陈俊辉在平乐饭店吃饭，恰巧碰上韩亮。他大大咧咧随口一提，说起沈高月开学彩排结束后，不知道在追谁的事情。
“虽然只见到背影，没能看清样貌。”陈俊辉回想，记忆里那道身形纤瘦的人儿，继而开口，“但我能笃定那是个女生。”
可能是吃饱了，人也清醒不少，混沌的思绪慢慢回笼，脑子里一些细节渐渐地梳理清楚，陈俊辉口无遮拦接着补充出一个重大信息，“要是我没有看错，那女生腰上围着的外套，阿月不也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那外套偏大，一个女生买大码，穿上不合身。”触到真相的蛛丝马迹，陈俊辉无数大胆猜想争先恐后涌上来。
“那外套是沈高月的！”
韩亮笑眯眯套陈俊辉的话，每知道一点，脸上真切的笑意，随之淡去几分。
办事高效率的韩亮，查到沈高月在读崇明中学时参加的一次作文大赛。
那篇荣获一等奖的作文，韩亮反复品读数遍，才悟透文章核心。
他记得有一句是，成败荣辱轻如鸿毛，女孩拥有自由奔跑的权利，才重于泰山。
韩亮抬手揉捏眉骨，许久低喃：“臭小子，情窦初开了。”
韩亮是承蒙孟欣资助长大的，他算是见证了孟欣与沈北杰结婚，再到沈高月的降生。
一路走来他比谁都清楚喜欢的分量，甚至是爱情的终点，爱情大多数通往的是危机四伏的歧路。
孟欣是被爱情吞噬掉的可怜人，韩亮放心不下沈高月，他把目标人群放在与沈高月同龄人里，不出所料这个法子十分管用，林星星的学生证照片出现在韩亮的桌子上。
当他看到林星星的照片，因为长相太干净，右眼皮莫名其妙突突地跳，一股不妙的预感仿佛在告诉他，沈高月会吃跟头，早晚有一天栽她身上。
深夜，韩亮砸钱约知新中学的校长吃饭，几番言语周旋，从对方口中获取到林星星听从家里的安排去省外读书的信息。
人不在燕城，去了江城，韩亮肩上的压力化为乌有。
可韩亮不知道的是，沈高月早就通过砸钱的方法与知新中学的校长交熟。
高档别墅区，沈高月被一场梦惊醒，梦见林星星在向一位男生要联系方式。
白日里没有加上林星星的联系方式，他心底其实是有遗憾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一个人想着一个人，是无人知晓的兵荒马乱，沈高月神情恹恹地下床，蹬上拖鞋，起身倒了杯水喝。
没多久回房间，他坐在床边低眸看着昂贵的复古地毯，瞧了一会儿，竟发觉有些丑陋，地毯上的圆形符号像画地为牢。
困住了，就去不了她的身边。
沈高月的心里掺满空落落的失重情绪，“该找个时间将它换了。”
他丝毫没有睡欲，拿手机走到落地窗前，院中只剩朦胧灯火，远方沉落在浓黑的夜里，窗外景色一片模糊，天空与大地的分界线都难辨。
江城是座多山的小县城。
沈高月打开天气软件，修改定位城市，下拉更新，提示江城有降雨。
踌躇良久后，他认认真真输入一串电话号码，发送了一条匿名短信。
[近期江城有雨，出门记得带伞。]
高铁穿出隧道，书包隔层内的手机倏然亮屏，静音模式下，一条无备注的陌生短信静静弹了出来，林星星对此毫无察觉。
早上六点，林星星靠着高铁椅背缓缓醒来。她记不清昨夜是几点睡着的，目光向旁一扫，身旁邻座仍旧空着。
长久维持一个姿势，后脖颈阵阵发酸，她抬手揉捏了起来。
车厢安静，想着早点洗漱不会拥堵，她从书包里拿出牙膏往牙刷上挤一抹，起身去车厢两端的洗脸间洗漱。刚开始不会用，后面她将那个水龙头研究了几秒，发现是往下按压才出水，向右拧出热水，向左拧出冷水。
林星星洗完脸抽上方的纸巾时，动作一滞，下方贴有几个指示图标，其中设计在中间位置的Push按压出水。
她前面是真的没有注意到这点。
林星星沉默一瞬，自卑地意识到，初次见到的东西都处处透着新鲜感，而自己不知道怎么使用。
回座位时，她走得比较快，留心看了眼行李箱，见它静静的摆在里层，没有丢，才默默地放心下来。她怕自己不在，东西怕弄丢或者被别人拿错了。
由于牙刷还是湿的，她用纸巾包裹住，刷头朝下放入干的漱口杯中，洗漱时间比较急，她刚才漱口是直接用手捧水应付一下。
她收拾完东西抱着书包发呆。
高铁一头扎进隧道，连续穿过三个长隧道，车厢瞬间被低沉的呼啸吞没，听久了，耳膜有些发闷。
天高云沉，往远处眺望，云的灰调更浓。手机页面下方的通讯软件右上角，白色的数字衬着鲜红的圆点，亮起一条来信通知。
林星星面无波澜地点开消息，心里不抱有任何幻想，幻想杨桃花他们会关心她到哪里了，指尖触到屏幕的一刹那，心中多半猜测，不过是垃圾短信推送。
当她目光落在号码一栏，归属地显示燕城时，心底长久的压抑减少，心也微微动容了一下。她还只是个孩子，对家渴求的温暖以及那点稀薄渴望被得到的忐忑心情，都不受抑制地往外冒。
林星星坐直了背，目光往旁慢挪，发现讯息发送的时间是自己正登上高铁不久后，接着她瞥见这串号码格外眼生，确定不是家里人发的，一切都变得戛然而止，心底转瞬掠过一阵失落，默然退出页面。
她抿唇，望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高铁经过一棵枯树，似乎拉近了与乌云的距离，车窗外的天灰蒙蒙，云沉沉地压着，像吸饱了水的海绵，有的沉甸到山头，分不清是雾霭还是天上的云飘落下来。
林星星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眼中逐渐变惊奇，举出手机快速抓拍，拍下的图没晃糊，心情好了一点。
她鼓起勇气回了条短信。
[谢谢，但是你有可能发错人了。]
指尖按下绿色的小飞机圆键，成功发送后，悔意立马爬上心头，软了背脊，靠着坐椅背，手机个人短信发送，会扣零点一毛的话费。
吃一堑，长一智。
渴望家的温暖，这件事情她不会期许了。
看着发送的短信，林星星也在心里跟自己提醒一句。
心血来潮，兴起的事情也要少做。
山重重，穿隧道的次数频繁，手机信号由两格条变叉。
手机电量显示百分之九十五，林星星眨巴眼回想网络上说高铁有供电的地方，她拿出充电数据线接连上坐椅底部的电源插座，没有充电宝，只能依靠这个方法给手机补电。
去一个陌生城市，手机充满电，有安全感。
千重山川，林星星偶尔见乡野屋舍藏于朦胧雨雾里若隐若现，不禁嘟囔：“这地方很孤僻，住在这里的人们进城需要绕大山，那路肯定一定很难走吧。”
中途林星星闭眼睡到快九点。
十点的时候，车厢陆陆续续进乘客，林星星还有两个多小时到站，原本想再眯一会，突然来了一位妇女语气不善说着：“这是我的位置。”
林星星抬头确定她是在和自己说话，妇女怀中抱着的男娃笑着扯散妇女垂在肩膀上的一缕长发。
妇女一看林星星是学生模样，把头皮上拉扯的痛疼发泄在林星星身上，高声吼叫，厉声催促她：“你快点给我起来，这是我的位置。”
妇女用嫌弃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低骂道：“读书读到狗屁股眼里去了，数字都不晓得。”
林星星一愣，脑子里想起了杨桃花。
若是杨桃花遇见这种人，不会忍气吞声，大概只会斗个输赢，谁能骂得赢。
她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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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机，把屏幕光亮调划到最亮，点开车票信息给妇女看。
光亮得刺眼，让妇女眯了眯眼。
站在妇女旁边的高壮大叔瞧见，妇女自己分不清车厢，为难一小姑娘，他还要往前走，由于这妇女挡道，要过去的人全堵她身后。
大叔烦躁地皱起眉，拍了拍妇女的肩膀，分清黑白说：“你自个进错车厢了，快闪开。”
后方拥堵了一分多钟的人，也同样怨声怨气道：“搞错了，那就快走，抢座不要脸。”
妇女神情怪异难堪，当众戳中错处，自尊被刺得生疼，非但不认反而脑羞成怒，恶怼一句：“你们家里死了人啊，满肚子怨气没处发，逮着人就咬！”
堵着不能动的乘客，面对妇女一张口，说出淬了毒的话，高尚不了，毫不犹豫地追骂：“带娃带疯了，你男人遇到你，怕是倒了八辈子霉！”
妇女眼神像是饿了很久的老虎，想找出说这话的人，可她视线被身形高大敦实的大叔挡住，自己怀中的男娃又作怪，心里闷着火气。
以丈夫为尊的妇女，怕丈夫，但不怕弱小的娃，孩子父亲不在这，而男娃年龄还小，也记不住什么事情。
妇女越想越给足了勇气。
一声清脆，骤然在车厢内响起。
妇女重扇了男娃一巴掌，下一秒，男娃张开口大哭，手上更是用力扯妇女的头发，妇女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死捂着男娃的嘴，不让他哭，挟着威慑恐吓道：“哭什么哭，再哭就把你从车上扔下去！”
虎毒不食子，众人不禁怀疑妇女是假母亲，男娃好似不是亲生的一样。他们打量母子的样貌又很相似，便怪在脾气暴躁，品行不正上。
讨不到好处，妇女面色一沉，板着脸走向别的车厢。
刺头走了，各自落座，舒坦闲聊，有孩子的，认指妇女当反面教材，别学。
有孩子的车厢吵翻天，列车员提醒车厢属于公共场所，请保持正常声量。
林星星无端遇上无妄之灾，余下的车程里，她转头望向窗外，静静消磨时间。
从燕城到江城，高铁需要十小时五十五分，到站时间是当天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林星星拿行李箱下车，脑袋闷沉，魂不附体，在站台上久违的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缓缓跟着人群出站。
一出站，许多头戴安全帽的大叔，摇手抢客。
林星星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圆柱下，一位红帽子的师傅凑上来，询问着：“美女你去哪啊？”
她一直是空腹，在高铁上没进食，有些饿，书包里也没有水，口很干，只简单说道：“去二中。”
师傅一股子本地口音话，立马笑着说：“二中在山沟里，要搭两辆公交车，远得很哩。”
林星星拿手机在原地打开地图导航，公交车车站在八百米外，搭七路车五十分钟，再搭十二路车一个小时，停靠站点颇多。
她看出站的人大部分都是打出租车走的。
但出租车叫价要二十块钱起步。
林星星抿唇，想着要赶紧去学校报道。
师傅见她左右为难的模样，笑了笑：“我只要十块钱。美女这天瞧着快下雨了，要不坐我的车，我送你去学校？我车开慢点，保准把你安全送到校门口。”
林星星只好点头，拖着行李箱跟师傅走。
师傅的同行看了，急眼：“今天看你拉了好多人，这下这么快就又有单子了，运气不错啊。”
“生活总是需要用钱的。”师傅笑着说完，将林星星的行李箱用弹力绳绑在摩托车尾架。
林星星视线从摩托车上方没调正有些斜歪的红蓝搭配的晴雨伞移开，打量四周，沿街商铺寥寥无几，大多是不起眼的小本买卖不算红火，没有燕城的生活快节奏。
她认知了生长在这的一方水土。
和平，安逸，还有贫瘠的一座城市，叫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