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蓉系上围裙,站在收银台前一边收银一边收拾餐桌。
这是一家小型火锅店,店主是一对夫妇,过完年那会儿天气还冷,火锅店生意如过年放响的炮竹一般红火。
那对夫妻忙不过来,才招了宁蓉一个兼职帮忙,休息日的上午和工作日的晚上宁蓉就在火锅店工作。
她在这个店干了不到五个月,天气渐渐回暖,眼下是饭点时间,可店里座位还空着一半。
宁蓉盯着收银台的电脑想:马上就要入夏了,天气只会更热,到时候店里生意恐怕会更加冷清,估计自己马上就要被辞退了。
虽然当铺的工作稳定,但是收入不高,没有兼职就交不上妈妈的医药费,怎么办呢?到时候找份冷饮店的兼职吗?
愣神之际,一桌刚用过餐的客人走到收银台结账,宁蓉拉回思绪专心收完银,趁着没人结账的间隙把回收车拉过去收拾一片狼藉的餐桌。
就在这时她余光瞥见一件深紫色的宽大体恤,手上动作不停,她的目光向餐桌前的紫色背影看过去。
这件T恤她记得,是Balenciaga的新款,她的目光又往下挪了几寸,结果被对方的亮黄色工装裤和缤纷水果鞋刺了眼睛,她不禁又把目光往上挪,对上烫着橘色钢丝卷的后脑勺。
是一个男生,整体看下来像是要把彩虹穿在身上,但是手腕上的那块镶钻的百达翡丽又是这样沉稳大方,显得不伦不类起来。
宁蓉的主业是当铺的奢侈品鉴定师,她这会儿职业病犯了,脸上不禁露出惊讶与探究的目光,心说这衣服品牌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能从一堆高奢设计里搭配出如此廉价的视觉效果也真是个人才啊!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不自觉染上一层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怜悯。
就在这时,男生本来拿着的一双在火锅里搅动的筷子“啪”的一声被拍在桌子上。
他站起来,转过身,比宁蓉要高上两个头,很有冲击性的五官,钢丝球刘海隐约露出浓密的眉毛,眼睛的形状像柳叶又似花瓣,睫毛又黑又长如画上去一般,眼角那颗痣是画完睫毛的一点停顿……
宁蓉就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视线,对方看上去很不好惹啊。
头顶传来青年的声音,本该清朗的音色此时被怒气压得很低:“你看我衣服干什么?”
“对不起。”宁蓉心里一惊,心下疑惑自己盯着他的背后看是怎么被发现的。
下一秒就得到了答案,只见男生吃火锅的那张桌子对面是个玻璃挡板,店里灯光的反光将他身后的情景照映得一清二楚,包括此时宁蓉眼神里的惊讶。
“谁要你的对不起?”男生嗤笑一声,“我要你跟我解释一下你刚才是什么眼神”
动静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宁蓉察觉到四周的视线,她不吭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青年还在步步紧逼:“刚刚看得这么起劲,现在装不敢看人?”
对方话都这么说了,确实是宁蓉冒犯在先,她也明白自己必须面对客人的怒火。
咽了咽口水,宁蓉抬起头正对上男生嘲讽的笑容。
只见他用手指微微勾住自己的上衣衣领:“你知道什么牌子吗你看得明白?”
宁蓉顿住了,把准备好说出口的“抱歉是我冒犯了"卡在嘴边,心里莫名涌上一股火,她看着对方眼底的恶意,心想有钱就能这样看不起人吗?
两人四目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满。宁蓉先移开视线,将目光淡淡地放在了他的全身,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她冷静地将他身上穿的衣服牌子一一说出口:“Balenciaga、百达翡丽、DiorMen、Gucci,可以了吗?”
男生被噎住了一瞬,放下手,冷哼了一声:“知道就好,不要用那种看可怜虫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宁蓉疑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用“看可怜虫”的眼神看过他,她真没觉得他可怜。
不等宁蓉再说什么,男生随意抓了抓自己的钢丝球脑袋,烦闷得说道“这饭我吃不下去了,快给我结账!”
宁蓉看到他桌上冒着热气的火锅,旁边还有两盘没有下锅的肉卷,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
于是她连忙开口解释:“对不起,我没有觉得你可怜我只是……”
“怎么了这位小帅哥?我是这里的店长,请问出什么事了吗?”老板之一从后厨出来,是夫妇中的妻子,她听到动静走到宁蓉身旁。
宁蓉看着陈宇原,眼里闪过一丝哀求。
男生见状勾唇一笑:“你店里的服务员一直在看我,眼神很挑衅!”
店长看了宁蓉,眼里闪过诧异和探究,宁蓉与她对视,连忙摇头想说我没有。
可是店长一下子就将头扭了过去,对着陈宇原露出歉意的笑:“对不住了小帅哥,是你太好看了,我们服务员小姐姐很年轻,很难不被你吸引注意力。”
这个解释让宁蓉有些尴尬,她低着头能听到周围客人的低笑和窃窃私语,她脸禁不住红了,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我才不信,总之我没心情吃了,我要结账。”男生将宁蓉的眼神看得清楚,不接受这个解释。
“……那好吧,看你还剩这么多,这顿火锅就费用就打五折吧?我再次向你表示歉意。”店长虽然还想在挽留,但是看客人不接受沟通的样子,以及周围的客人也都在看着自己的动作,店长妥协了。
男生听到打折的时候神色有些松动,他思考了几秒后矜贵地点点头:“那好吧,带我去结账。”
宁蓉木头似的转过身准备往收银台走,店长却按住了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说:“我去收银,你去收桌。”
宁蓉停下脚步,心沉入了谷底。
果然,就在晚上关店时,女店长叫住她,宁蓉这时候在搞卫生,她顿了顿,将拖把放下走到店长跟前。
“宁蓉啊,今天你冒犯了客人,我给客人打了五折,我亏的一半的钱就用你的工资补上吧。”说完女店长看了她一眼,接着低头摆弄手机,几秒钟后对宁蓉说:“你这个月的工资我已经转过去了,我们店最近生意很清闲,暂时用不上兼职了,明天你就不用来了,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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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蓉只好拿钱走人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街上的行人已经不多,宁蓉去公交站赶最后一班公交。
看到马路上一排排冷白的路灯,天幕上的月亮隐匿不见,宁蓉心里烦闷,她怎么也想不到几个眼神竟然让自己丢了份工作。
妈妈的住院期还没有结束,房租也还没交,自己先丢掉了一份工作,失去了一份收入来源。
宁蓉叹了口气,凄凄凉凉地坐到车站的长椅上。
今天的末班车也和自己对着干,迟迟不来,晚风扑面而过。
一位老奶奶拄着拐杖路过车站,看到宁蓉一个人坐在那里,她多看了几眼,最后在她面前停下:“姑娘,是在等五路车吗?”
宁蓉点了点头,然后听到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那你就别等了,今天五路车下午的时候出了故障,早就停运了。”
可能是心情已经跌落谷底,宁蓉面上表现得十分平静,她只是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奶奶。”
老人说了句“不客气”后欣慰得离开了,宁蓉发了一会呆,打开打车软件,取消掉系统自动为自己勾选的后两个车型,只留下特惠车型。
幸好还有司机愿意接单,宁蓉拖着疲惫的躯壳上了车。
等到宁蓉有气无力地走到租房楼下,已经十一点了。
她爬上五楼的时候,发现自己门口的感应灯亮着,灯下站着一个人影——是房东,一个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
房东见到宁蓉,语气有些阴沉:“宁蓉你终于来了,真是个大忙人,见你一面可不容易啊。”
宁蓉见到他,眼里的疲惫更甚,她停下脚步,恳求他:“叔,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吧,这个月我妈住院要钱,下个月我把房租一起给你。”
房东冷哼一声:“不用等下个月,我这栋房子的房租准备提价了,房租要再加三百,你要是接受不了,给你三天时间搬走。”
“三百?”这涨得也太多了吧?
“不是……叔,你这栋房子的条件你涨这么多说不过去吧?”宁蓉无法接受这个价格,也不觉得像她一样的租客能接受。
“自己穷就不要觉得我过分,你这个房子我一挂在网上就有人要租了。”房东语气嘲讽道。
“我还没走你就把房子挂网上?”宁蓉心里着急,没想到房东动作这么快这么不留情面。
房东伸出三根手指头在宁蓉面前晃了晃:“想不走也可以,你现在把房租交了,加三百。”
宁蓉垂下眼眸看着水泥地面,如果真咬咬牙家三百房租,半年就要多交近两千块钱,这太不划算了。
与其一直留在这里被房东刁难,不如就换房子,她就不信自己找不到房子住。
于是宁蓉盯着地面良久之后抬头丢下一句:“我三天后会搬走的。”说完,她拿出钥匙打开出租房门,进了房间将门甩上。
隔着薄薄的门板,宁蓉听到房东的嘟哝声:“切——穷还有理了!”
这隔音怎么这么差啊!宁蓉捂住耳朵在心里烦闷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