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5)班。
下节是语文课,班主任的课,那个雌鹰一样不苟言笑的女人提前预告过,开学第一天她要抽查上学期学过的《阿房宫赋》。
开火车背诵,一人一段,很是恐怖。
课间氛围安静如鸡,连平日里雷打不动趴在位子上睡觉的学生都挺着腰,嘴里叨叨着“六王毕,四海一”,祈祷老祖宗显灵保佑自己。
就这么一带一,一带一,一带一,背书声音很快就连成一片,嗡嗡嗡像是来了个采蜜的蜂群,甚至还有愈来愈响的趋势,连路过的级部主任都忍不住抬眼看了眼门牌。
这是五班?嗯?五班?
蜂群忙活得正起劲儿,班主任前来辣手摧花。
女人踩着上课铃登场,第一件事居然不是让他们把课本合上然后抽查背诵,而是拍了拍手示意班级安静下来。
四十双眼睛均沉默地落在课本上,商量好了似的无人抬头。
“行了,今天就不检查背诵了,我介绍一下新同学。”
一听这个,众人皆是松了口气,齐刷刷地抬起头。
班主任朝门口一招手:“你进来吧。”
门外等候已久的少女紧张地拽了拽书包带,闻言,她深吸一口气,在一双双好奇又带着探究的目光中缓步迈进教室,走上讲台。
“欧呦......”后排有人没控制好音量,被身旁的班主任一眼瞪了回去。
各色目光如同一盏盏聚光灯,从来没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过,站在讲台上的少女浑身不自在,她佯装镇定地鞠了一躬,张口脱出打过无数遍的腹稿:
“大家好,我叫云青青......”
自我介绍结束,她在掌声中走下讲台,伴随着无数道打量她的视线到老师指定的座位上坐下。
她的位置被安排在后排靠窗的地方,挺好的位置,她不喜欢坐在前排,而且听班主任的意思,她的同桌就是五班班长。
云青青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同桌,真不是她以貌取人,这个男生看起来就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谦和书卷气。
同桌似有所查,偏过头来与她对视一眼,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框眼镜,无比正式道:“你好,我是齐见山,有什么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哦,好,谢谢。”云青青忙不迭笑着点了点头。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照例训话了半节课,等话题终于扯回语文上面时,下课铃响起,讲台上的女人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眼钟表,好在她没有拖堂习惯,夹着课本一阵风似的刮走了,教室顷刻云开雨霁。
上课时大家只敢隐晦地偷看新同学,现下没了班主任的威慑,动作都大胆起来,还有更自来熟的同学直接靠过来,将她的座位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长得好好看啊。”
“加个好友呗!”
“云同学,你为什么会转学呀?”
“有空我可以带你去逛逛学校。”
他们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一片热情洋溢,她恍惚中听到一句——“你叫云青青吗?云这个姓氏可不常见呀,你和隔壁班的校霸是什么关系?”
隔壁?校霸?
高二(6)班。
“下课。”
“起立!”
“老,师,再,见。”
开学第一天,班级里还洋溢着残存的暑假气息,一阵桌椅哗啦后,高二六班陷入吵闹的大课间。
困了一节课的少年无事可做,刚准备趴在课桌上睡觉,某人咋咋呼呼的大嗓门由远及近疾驰而来:
“云亦衡!云亦衡!云亦衡!”
云亦衡的座位后排靠窗,略一抬头就瞥见了来者何人,是他隔壁班的好兄弟。
这人三两步蹿到窗边,一张喜气洋洋红光满面的脸盘子逐帧放大,挡住了大半从窗口吹进来的风,把半个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云亦衡不满地“啧”一声:“你叫魂呢?”
“嘿嘿,叫你呢。”徐天赐摸摸短发,道明来意,“我们班来了个转校生,可漂亮了,跟个手办似的,要不要来我们班看看?”
高二五班和高二六班是兄弟班级,因为新高考改革的原因,成为全校唯二的纯文班,艺术生汇聚,美女帅哥如云,能让他这么激动的,肯定不似凡者。
云亦衡点点头,在窗外人赞许的目光中开口:“没兴趣。”
徐天赐:“......”
见云亦衡又准备趴下,徐天赐坚持对牛弹琴:“对了,新来的女生跟你一个姓氏哦,你是不是偷偷藏了个妹妹不告诉哥几个?她是不是你家的亲戚啊?你们姓云的都是什么逆天基因......”
坐在前边的女生早就听到了二人的对话,她一直低着头默默涂甲油,直到窗外的话痨住了口才转过身来:“我说你们班上节课都在鬼叫些什么呢?原来是来新人了啊?”
“可不!”徐天赐见有人搭理他,闹腾劲儿又上来了,撑住窗沿半开玩笑道,“盈姐,你校花宝座不保哦。”
“花个屁,老不老土?再给我安排这些乱七八糟的头衔揍死你。”常可盈抬手送了他一巴掌。
美人掌心带着香风,徐天赐喜滋滋让她打。
云亦衡瞅着春光满面的好兄弟,一脸观赏算盘珠子满天飞的样子,相当无语地摇摇头。
徐天赐就着这个挨打的姿势跟常可盈攀谈起来,二人相谈甚欢,最后一拍即合,去五班看美女去了。
耳朵根子终于清净了,可惜云亦衡也清醒了,困意全无的他仰在椅背上转笔,视线淡淡落在熙熙攘攘的教室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皮相骨相都生的极好,本该招蜂引蝶,可惜天生臭脸,眉眼冷戾,带点痞气,直接变成生人勿扰。
少年只有笑起来时勉强算得上温和,但现在他也没笑,所以此刻方圆几米内的热闹都与他无关。
与他这边的寂寥不同,五班教室里,话题中心云青青本人附近依旧水泄不通,没有任何要散开的迹象,甚至因为是大课间,人越聚越多,连窗外都凑上来了人。
刚刚问她认不认识隔壁班校霸的声音也被挤没了,她没再找,耐着性子回答其他同学的问题。
这时,一只亮晶晶的手从窗外伸进来戳了戳她。
她转过头去,正巧撞上一双大眼睛,睫毛刷得卷翘,根根分明,小扇子一样在脸前扑闪。
云青青的眼睛也跟着眨了眨,随即听到面前的美女开口笑道:“你好啊,我叫常可盈,请问你认识我们班云亦衡吗?”
云,亦,衡。
她细细嚼了嚼这三个字,嗯,耳熟,谁来着?
哦,对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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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是她还未曾谋面的新哥哥。
不过她和他很快就要正式见面了,就在今晚......
云亦衡百无聊赖地靠在椅背上,突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似乎有消息弹出来。
他垂下眼睛,戳开聊天框,而后挑了挑眉,好像对这条信息十分意外。
“放学别出去乱逛了,早点回来,今天晚上我和你爸爸回家吃饭。”
是他母亲大人难得的问候,云亦衡扫了一眼上面的聊天记录,他和他妈上次交流好像还是暑假前。
呵,他们终于想起自己在琴市还有个儿子了......
云亦衡嘴角淡淡浮起一抹笑,把手机丢回书包,目光正好撞上回来的常可盈。
常可盈一愣,本来想说的关于转校生的话题拐了个弯:“什么事儿这么高兴?难道说刚开学就又要放假了?”
“我帮你把学校炸了,说不定会给你放个假。”云亦衡收了笑,凉丝丝回嘴。
常可盈送他一个大白眼,还有一个冷漠的背影。
“这位要炸学校的同学,把你们班作业本发下去。”似笑非笑的声音从窗口送进来,少年抬头,对上自家班主任的眼睛,六班的班主任是个刚毕业的年轻男老师,和学生关系一向融洽。
云亦衡难得心情不错,不想和他呛声,老老实实接过册子开始挨家挨户的分发。
......
放学,教室渐渐走空。
附中一大特色:高一高二的走读生不用上晚自习。
这一天不算难挨,云青青婉拒了热心肠的同学要带她去逛校园的提议,走在最后慢腾腾地收拾着书包。
脑袋彻底放空,对于即将到来的见面,说不紧张那是不可能的,毕竟她从今往后就要加入另一个家庭,过另一种生活。
家,是从福利院长大的她从前根本无法想象的东西。
从小到大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一个接一个被领养走,她羡慕得要命,终于轮到自己时,竟然有些恍惚了,这两个月来都像是在做一场不切实际的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新家的地址云氏夫妇很早就发给她了,云青青走出校门,跟着导航慢慢往新家走。
走过几个转角,面前是个大下坡,视线极佳,能直直眺望到海边。
琴市,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繁华又充满活力。
与山中风景截然不同,云青青在最高处站了一会儿,正往下走,忽然看见一道卖力的身影。
是一个少年,他正埋头推着一辆三轮车,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间,书包被随意扔在车斗里,和那些圆滚的秋月梨混在一起,车后面跟了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
上坡的路段比较吃力,少年弓着的脊背线条清晰,肩胛骨微微耸起,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水打湿。
他抿着唇,眼神专注,完全没有注意到校裤口袋里的手机马上就要随着动作掉出来,云青青脚步一顿,反应过来后快步朝他跑了过去。
云青青眼疾手快,在手机落地前完美救了起来。
“谢谢。”男生扫了她一眼。
“不谢。”云青青随手把手机塞到男生瘪瘪的书包里,挽挽袖子,和他一起推了最后一段路。
把车还给老太太,俩人面对面站着,氛围一时间有些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