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捡到清冷兄长的本子后 > 22. 山寺
    寺门前的空地上已停了大大小小六七辆马车。

    此情此景,竟叫洛春枝想起话本里写的,外出遇雨,必然只会剩一间屋子的情节。她摇了摇头,大不了她和青杏可以就在马车里缩一晚上。往常与太太们一道来寺中,府里的丫鬟小厮大都是住在车里。

    现实却比她想象的更加糟糕。

    “几位施主,今夜留宿的香客多……眼下没有空房了。”僧人有些面露难色,顿了顿,“若是几位不嫌弃,大殿后头的耳房倒是可以铺两床被褥,只是那地方平日是给守夜的僧人歇脚的,简陋得很。”

    “那就叨扰了。”

    洛春枝绞弄着手里的丝绢,这情况,她也没见过呀,可如何是好?

    待僧人走远,她扯了扯李怀川的袖角:“表兄,我们可以……”

    “女孩子住在外面不安全。”

    “哦。”

    表兄总像是能看穿她的心思一般,每每自己还未做什么,他都能知道,洛春枝低下脑袋,把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

    佛殿里弥漫着一股闷湿的味道,若非下着雨,屋子里还能见到浮起的灰尘。蜡烛上的火苗被风卷得灭了几盏,没有了白日的光照,巍峨森严的佛像显得比往常可怖了几分。

    她算是明白为何僧人说那耳房简陋了,两扇窗户挂在檐下,木门年久失修,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窗外漆黑一片,只看得见黑黢黢的树梢和深邃的夜空,不时有雨点飘落而来。

    墨书夹着两床薄薄的褥子进来,抖了抖边缘沾到的水珠,还没放下铺好,总觉得有道幽幽的视线在身侧游走。他仰头环视一圈,又把那床被褥提起来,扛在肩头。

    李怀川随他走到了佛前。

    “端王的人伪装成香客住下了,约莫七八个,分散在西苑附近。”

    李怀川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漆黑的雨幕:“暗中盯着,不要惊动其他香客。”

    墨书会意:“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洛小姐那边不会有事。”

    李怀川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点燃了案头被吹灭的烛火。看着墨书肩上的褥子:“送去给她,就说是多出来的。”

    墨书还是犹豫了一下:“殿下,您自己……”

    “我不冷。”

    木门合上,雨声被隔绝几分,屋内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一串炸雷接着照彻夜空的闪电而来,雨声唰的一下放大数倍。

    短促的惊呼从隔壁传来,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随即是摔碗的脆响。

    那是她的声音。

    来不及点灯,李怀川猛地坐起,拉开门便冲了出去。

    廊下雨雾弥漫,隔壁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春枝?”他压低声音,轻轻敲了一下门框,“是我。”

    屋里静得出奇,没有任何回应。

    李怀川侧脸贴在门边,半晌,门被从内拉开一条缝。

    -

    雨打屋檐,屋内除了青杏的呼噜声,洛春枝还听见了一阵“吱吱吱”的声响。

    仅有的一床薄被紧紧地被打呼的人压住,洛春枝拢了拢墨书送来的小褥子坐起身。

    “轰隆!”

    闪电将夜空劈得透亮,照见墙角一只肥硕的老鼠正顺着桌腿往上窜。

    “啊!”

    她忍不住惊呼,下意识去推身边青杏的胳膊。可她睡得像块石头,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雨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那老鼠吱吱叫着乱窜,“哐当”一声,撞翻了桌上的茶碗。

    洛春枝缩在床角,一动也不敢动。那只老鼠还在暗处吱吱乱叫。她也不敢呼吸,怕老鼠朝自己爬过来。

    雷声滚过,她咬着唇,眼神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望,看一眼躲一眼,不敢看得太久,怕闪电照亮天空,让她真的看清老鼠的模样。

    “咚、咚、咚。”

    “春枝,是我。”

    隐隐地,她好像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

    “春枝,我是沈砚,你还好吗?”

    表兄?洛春枝忙把褥子罩在青杏身上,踩进冰得透心的鞋里,蹬蹬跑到门边。

    “吱!”

    啊——

    洛春枝又听到了老鼠的声音,埋着脑袋往门边跑,脚底又冰又软。也不敢回想方才是不是踩到了什么。拉开门时,声音还在发抖。

    门缝里的少女唇色苍白,时不时往身后漆黑一片的地面看两眼,“表兄……可是我吵到你了。”

    “你还好吗?”李怀川看着她的样子欲言又止。

    “是、是刚才有一只老鼠。”洛春枝摇摇头,“它把碗撞掉了,对不起。”

    她身形单薄,披散着头发,未穿外袍,甚至是赤脚踩在一半的鞋里就跑来开门,此刻正垂着脑袋,两只手在身前左右绞着。

    李怀川暗叹一声。

    “下次不要开门。”

    “表兄要进来吗?”

    李怀川:?

    双方都愣住,洛春枝更是羞得恨不得咬掉舌头,他垂下眼,别开脸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听清她说的是什么后,眉心皱得更深。

    万一来的不是他,她也要给别人开门?怎么总是这样,对旁人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我……”

    话未说完,她忽然紧捂小腹蹲了下去,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李怀川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肩,让她靠在门框上。

    “怎么了?”

    屋外传来脚步声,一个披着旧僧袍的人提着灯笼远远经过,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过,他脚步顿了一下,深更半夜,远处有一个男人背对着他,半扶着门框,门缝里隐约有女子的裙角。

    李怀川侧身挡住她。

    僧人没说话,把灯笼压低了些,快步离开。

    那人顿了顿,嘀咕了句“这大半夜的……”又回头看了一眼,男人已经扶着女人进了屋。

    李怀川让她坐到榻上,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

    屋里还有一人的鼾声,他微微皱眉,却没说什么。

    洛春枝浑身发虚汗,蜷缩着靠在桌旁,她本就穿得少,被风一吹更是冻得发抖。

    “被子呢?”

    她捂着肚子,痛得说不出话,想指一指身旁,又垂下了手。

    一块带着温度的外披落在她的肩头,熟悉的松木香将她整个裹住,还没来得及道谢,它的主人已经转身出了门。

    洛春枝心里一沉,她却从来看不懂表兄在想什么,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门外。

    李怀川靠在廊柱上,闭了闭眼。

    她披散着头发,赤着脚,裹在他的外袍里……夜风吹不散心头的燥热,那些画面烙在他脑海里,总是挥之不去。

    “去借一双鞋,还有……”李怀川压着声音,顿了顿,“寺里能煮姜汤么?”

    墨书往他身后虚掩的门望了一瞬,眼珠子转了半圈,拱手道:“属下尽力。”

    “咚咚咚”敲门声又响起,他贴在门边,悄声问了句:“沈砚现在能进来吗?”

    洛春枝强撑着直起身子,脚上还虚虚踩着那双冰湿的绣花鞋,白净的肌肤蔓上青青紫紫的斑点。

    他沉默片刻,冷声道:

    “脱了。”

    洛春枝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是什么,一双素靴被放在她脚边:“先穿这个。”

    “这是……”

    “鞋湿了还要穿吗?”李怀川背过身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明日再还。”

    她咬了咬唇,脚趾勾过那只鞋,慢慢套进去。可这鞋太大了,还空出一截,走路会拖地,不过暖烘烘的,像是还带着体温。

    她把脚缩回裙摆下,不敢让他看见。心里忍不住想,这是他穿过的鞋?那他要穿什么回去?

    洛春枝偷偷抬眼,发现表兄正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黑色布鞋。他走路的时候有些不自然,许是那鞋也不甚合脚。

    表兄人真好,就是……借鞋这种事,有点羞人。

    桌上的灯芯燃去大半,微弱的火光在夜色里上下跃动。

    屋里安静下来,青杏的鼾声一起一伏,像这夜的呼吸。

    李怀川背对着她坐在门边的椅子上,没有说话。

    洛春枝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盯着他的背影。

    温暖的外袍还披在她肩上,他却只剩下单薄的中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苍白的后颈。在淡淡的月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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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是一块软玉。

    身着素袍,举手之间却净是矜贵之气。

    他束发未乱,上半身直直挺着,当的是仪态端方。说话的时候,句句皆有分寸,丝毫不会因为外事乱了心。

    是京城的风水养人,那里长大的公子,都同他一般么?

    还是说去了京城的人,都得像这样端着?

    “表兄……不冷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撩拨着她耳边碎发。洛春枝伸手捋了捋,小声问道。

    “不冷。”他顿了顿,忽然开口,“你怕下雨?”

    恰好两声惊雷劈下,洛春枝怔了怔,下意识往回缩,轻轻“嗯”了一声。

    “为何?”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为何?

    因为下雨的时候,总是发生不好的事。

    她被关柴房的那个夜晚,弟弟被打的那天,林玉璋一寸一寸把她的手腕拧青的那次,窗外都下着雨。

    还有那年江州大水,父亲奉命去加固江麟水坝,她在家里等了七天七夜,等来的却是溃堤的消息。洪水冲垮了村庄,死了好多人。母亲哭红了眼,她也跟着哭,以为父亲回不来了。

    后来父亲是回来了,可胳膊落下了病根,阴雨天就疼。

    她见过那些失去亲人的灾民跪在府衙门口哭喊,见过河里漂着一排排人。

    还有本已退养在家,却执意去堤上帮忙安置灾民,再也没能回来的祖父。

    从那以后,她一直害怕下雨天。

    可她不想说这些。

    “小时候迷路了。”收回思绪,她轻轻开口,“雨太大,找不到回家的路。我,我又冷又怕,哭了一夜,天亮了才被人找到。”

    李怀川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着一股子气,怯生生的,像是寺里的虫鸣。

    映在墙头的小小人影缩了缩,没有继续说下去。

    “后来呢?”

    “后来……”她顿了顿,“后来有人来找我了。”

    长眸半垂,落在墙头晃动的影子上,李怀川暗暗摇头,她连谎话都说不像样。

    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门边低低的传来一句:

    “以后,不会再让你迷路了。”

    “什么?”

    窗外雨声渐密,她歪着脑袋,没有听清。他说的什么以后?

    李怀川弯下腰,踢了踢脚边的什么东西,只听到“吱”的一声。

    “以后,可以安心睡了。”

    一只肥硕的老鼠被他踢到了墙边,吱吱叫着窜出门缝,消失在雨夜里。

    洛春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怎么是以后可以安心睡了,不该是“今夜可以安心睡了”么?

    那双不合脚的鞋还挂在她的脚上,暖烘烘的残留着他的体温,脚趾在里面动,鞋也会跟着晃荡。

    洛春枝忽然很想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她不敢,她怕他答“因为你是表妹”,更怕他什么都不回答。

    “咚咚咚,咚咚。”

    门外又传来几声,墨书探头进来,怀里护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趁热喝,明日天亮了还要回去。”

    洛春枝接过碗,黑黢黢的,闻着又苦又辣。味道嘛,竟也和上回孙郎中开的药一模一样。

    “这汤是寺里煮的?”

    洛春枝想起孙郎中闪烁其辞的样子,连坊间都没用过的妇人驱寒方子,会流传到寺里?

    李怀川看了墨书一眼,没有回答。

    墨书被瞪得发寒,挠头道:“小姐,是青杏交代在下的,她……”

    几声呼噜在夜里分外显眼,被子下动了动,青杏翻身说了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洛春枝没接话,小口小口喝着药汤,汤味辛辣,一直暖到心里。

    可更多的,是疑惑,他为什么知道她需要这个?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她?

    雨声淅沥,她盯着碗里的倒影,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长。

    “这方子,是表兄给孙郎中的吧?”

    他的背脊微微一僵,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却不依不饶。

    “上回我从医馆出来,好像也恰好遇到了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