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比上次见面时更憔悴,眼下的青黑根本遮不住,整个人明显消瘦一圈,显得她本就优越的骨相愈发突出。

    她今天穿了条暗红色的丝绒长裙,领口别着属于自己的纹章。

    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得一丝不苟,而是编成辫子垂在肩侧。

    虽然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她周身那股气势却比之前外露许多。

    和从前那个急需帮助的继承人相比,她现在更像一位领主。

    穆宁和凌云剑落座后,管家先生为他们斟上茶,便退到埃拉身旁站定。

    这个习以为常的动作,让穆宁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老侯爵的影子,与眼前的埃拉重叠在了一起。

    双方对视一眼,默契地颔首致意。

    在场众人都清楚今天聚在这里的原因,便省去了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埃拉率先开口,“人是李斯特领的老贵族威尔斯家的。他们把控李斯特领的酒、食物和日用品,收益一直很稳。但自从哨站建起来,买他们家东西的人就少了。商会开业以后,他们的收益缩水至少五成。”

    两人都没有接话,各自想着自己的事。

    凌云剑把玩着手边的茶盏,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穆宁则光明正大地转着蛊笛,意味深长地盯着埃拉,示意她继续。

    叹了口气,埃拉面无表情地继续说:“最主要的是,他们家小女儿的未婚夫,是二皇子未婚妻家的三儿子。”

    穆宁的手指在蛊笛上停了一瞬,又接着转了起来。

    她眼神冷冽,回看穆宁,“威尔斯家族已经按捺不住,率先站队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壁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他们面前的茶冒着热气,白烟正顺着气流升腾。

    穆宁神情发散,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面。

    埃科在婚礼上的指控,维利尔在婚礼上的切割,威尔斯家族的刺杀,供应商的集体断供以及管家先生失控的询问。

    相干的不相干的全都涌了出来。

    他扶着额角,慢慢回想、拼接、思考。

    然后,所有的事情似乎串在了一起。

    蓦地,他嗤笑出声。

    众人被他吸引,不解地看向他。

    “其实一开始,”穆宁收敛笑容,平淡地问,“你的目的就不是让我们对付埃科吧。”

    埃拉嘴唇紧抿,眉头紧皱,眼神中带着疑惑,似乎对他这番话难以理解。

    穆宁冷哼,手中的蛊笛转得飞快,“埃科那水平,根本不够你玩。他一个没有根基、没有体系支持的次子,你什么时候把他当过真正的威胁?”

    “你留着他,是因为他有用。”

    “他不仅能钓出背后的势力,甚至还能帮你顺理成章地继承领主之位。”

    埃拉摸上自己的辫子,下颌绷紧了一瞬又松开,仍然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穆宁对上她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你真正的目的,是让我们对付那些在侯爵死后,打算瓜分李斯特领的人吧。”

    没等埃拉回答,他便把之前的细节一条一条地摆了出来。

    “危罗迪森林里,你被本杰明追杀是真,但我们救下你之后,你就立刻提出契约一事。一个真正走投无路的人,不会那么干脆。你早就想好了要找一把刀,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回到石兽堡以后,你把格雷家的底细全部告诉我们。维利尔杀过前未婚妻,埃科给了维利尔五千金龙币。你把埃科和格雷家的关系摊开在我们面前,不是因为你信任我们,是因为你在测试我们能不能处理这些事。”

    “找人和你假结婚,肯定也是之前就计划好的。只是我们的出现,让你有了更好的人选。”

    “婚礼上,埃科带人闯入,指控我们是三方通缉的异端。你一点都不紧张,反而露出了不忍的表情。因为你知道接下来你要亲手给自己的弟弟扣上通敌的帽子,这样才能以清理门户的名义,合法地剥夺他的继承权。”

    “维利尔切割得那么快,肯定是知道了些什么。是你和他私下达成了协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这回,埃拉的眼神终于变得犀利。

    她的目光在穆宁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凌云剑身上,最后回到穆宁脸上。

    “还有,刺杀过后,我以为你那番说辞是在推卸责任。但现在我明白了,你当时真正担心的,是我们搞出的动静太大,威尔斯家族会提前动手。而侯爵的病撑不到我们站稳脚跟,也撑不到你后面的计划,对吗?”

    他每说一句,埃拉的脸色就白一分。

    “甚至现在,你告诉我们这些,也无非是想让我们替你解决掉对方。”

    “你每一次都是告诉我们信息,促成局势发展到不得不动手的地步。不求助、不逼迫,也不撒谎,然后等我们自己做出你想让我们做的选择。”

    穆宁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下来。

    他环视一圈。管家先生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之前在哨站面对侯爵病情时的无助感此刻丝毫不见,反倒有些欣赏地看着他。

    凌云剑则偏过头,冷着脸,一言不发。

    埃拉低着头,沉默了许久。

    半晌,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苍白还未完全褪去。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把被攥出褶皱的布料抚平,坐回雕花高背椅上后把双手搁回桌面。

    然后,她笑了。

    “你说得对。”

    “呵!”

    一直沉默不语的凌云剑突然冷笑出声。

    埃拉垂眸看着自己的手,“但我也并非全能考虑到。结婚的事,”她又看向凌云剑,“是预料之外的。”

    穆宁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想掺和他俩之间的纠葛。

    他摇摇头,手指在桌上叩了叩。

    “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就要重新规划一下了。”

    埃拉挑眉,似乎惊讶于他还没有掀桌走人。

    “抛开那些算计,真诚一点。”迎着对方的打量,穆宁提醒,“这事最后一次。现在,把你知道的威尔斯家的所有武装力量、后手、物资财产、人脉关系,全部告诉我。”

    埃拉面露些许惊惧,“你想做什么?”

    “你别管。”他站起身来,理了理衣摆,“做好你李斯特领的主人就行。”

    三个小时后,穆宁和凌云剑得偿所愿地拿到了一摞卷轴。

    与此同时,他们秘密召请了云深处扎针过来。

    由于事出突然,不确定还要多久才能回哨站,穆宁抽空通知了酒黛一行人。

    【团队】[月隐]:石兽堡这边还需要点时间,会议至少推后两小时,抱歉。

    【团队】[酒黛]:理解。两个学院的物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你直接复制粘贴给特调局就行。

    【团队】[酒黛]:现有的原料囤货情况我已暂时交接给今天吃啥。

    【团队】[酒黛]:会也没必要开了。我们还得自己开个小会,商量路上和到了都城之后的计划。有什么特殊情况直接在帮会叫我们就行。再说,应急预案什么的特调局都给了,你就别操心了。

    看到酒黛的消息,穆宁心头一暖,立刻回复。

    【团队】[月隐]:谢谢。

    【团队】[月隐]:1。

    哨站那边不用他赶回去,他顿时轻松了不少。

    于是,两人不顾埃拉的拒绝,当场就在书房里翻看卷轴,等着云深处扎针回来。

    而此时,云深处扎针正跟着管家先生前往侯爵的住处。

    出乎意料的是,管家先生竟领她上了一辆马车。

    上车的一瞬间,她就失去了五感。

    她慌乱地挥舞双手,下一秒,指尖便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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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了触觉。

    冰冰凉凉的,有什么东西顺着指尖绕上她的手腕,又在她手背上安抚似的点了两下。

    云深处扎针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攥紧拳头,心跳如擂鼓,安静地坐着,在心里默数。

    数到2841的时候,手上的冰凉消失了,剩下四感也陆续回归。

    先是闻到一股青草味,接着听到一阵鸟鸣。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适应着眼前突然袭来的光亮。

    眼前是一间单独的石屋。

    管家先生站在她身旁半步的位置,双手垂在身前,正看着她。

    “阁下在里面。”

    在团队频道里报了平安,云深处扎针便跟上管家先生的步伐往里走。

    里面仅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画,颜色已经发暗,勉强能看出是一幅人物像。

    屋子里比石兽堡还要暖和,但没看见壁炉。

    收回视线,她跟着管家先生继续往里间走。

    里间的光线更暗,从窗户透进来的天光刚好照亮床铺的一角。

    床上半倚着一个人。

    是侯爵。

    他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细得像骷髅。

    呼吸浅浅的,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快要看不出来。

    但那双眼睛依然有神。

    侯爵见她进来,转过头朝管家先生的方向看了一眼。

    管家先生微微欠身,退到了外间。

    “是你。”侯爵说。

    “是我,”云深处扎针轻声应道。

    她不常出现在对外事务中,但侯爵似乎认得她。

    只能说,不愧是一代领主,总有些过人的本事。

    她自顾自在床边坐下,把药箱搁在膝盖上打开,“月隐让我来看看您。”

    侯爵没拒绝。

    云深处扎针取出脉枕,将他的手从被子里轻轻托出来。

    脉象比她预想的还要弱——

    沉、细、涩,毫无生机。

    她松开手,翻开侯爵的眼睑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瞧了舌苔。

    随后,她给侯爵轮番上了一遍驱散、减伤、持续回血和增益状态。

    侯爵身体一震,惊讶地看着她。

    云深处扎针取出银针,针尖冒着银光,“我要用针,需要把管家先生叫进来吗?”

    侯爵摇摇头,主动把手递了出去。

    她将侯爵的手牵回被子里盖好,然后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捻入穴位。

    除了第一针时侯爵本能地绷了一下,之后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直到她把银针全部收回药箱,侯爵才开口,“你的手法和其他医师不一样。”

    “我以为您知道。”

    “是吗?”

    云深处扎针收拾东西的手微微一顿,抬头朝他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收拾完毕后,她朝侯爵行了一个标准的告别礼,沉默地退出了房间。

    回程路上,她的五感再次被封。

    下马车时,她和管家先生默契地没有提起侯爵的病情。

    穆宁和凌云剑早已等在石兽堡门口,见她下车,赶忙上前扶住她。

    管家先生瞟一眼他们,颔首道:“辛苦阁下了。”

    说完便转身往堡内走去。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深处扎针在两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他们立刻意会,长叹一声,不敢再多言。

    不愿在外面久留,三人回到凌云剑在石兽堡的房间,在帮会频道喊了身在哨站的今天吃啥将他们召请回去。

    落地后,云深处扎针刚要开口,穆宁已经将一个玻璃瓶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手里。

    “其他的回头再说。这是埃拉给的药,先治我佛慈悲和傲世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