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贺寻坐在游琛羽的办公室里,批阅着厚达三百页的文件。
办公室还是游琛羽走时的样子。
贺寻没有动过任何东西,包括桌上的摆件、墙上的星图、甚至抽屉里那包信纸,他都原封不动地留着。他的秘书委婉地建议过他把办公室重新装修一下,至少把那幅巨大的游琛羽肖像画摘下来。
贺寻没有同意。
说不清是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那幅肖像现在还挂在他背后的墙上。画里的游琛羽穿着帝国元首的黑红色礼服,胸口佩戴着无数胜利勋章,眼神平静而锐利地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间办公室的人。
贺寻有时候觉得他的目光里带着嘲讽,有时候又觉得那是失望。
今天晚上他应该是失望的。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落地窗俯瞰帝国首都星的天际线,这座城市的夜景曾经让他心潮澎湃,可惜现在,那些灯光更像是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
通讯器在桌上震动起来。
咚咚咚——
“首相,陛下来电。”
贺寻醒了。
他疲倦地从桌子上抬起头,根据属下的留言拨通了游寻屿的通讯。
“卡特·丹佛斯——那个士兵——元首亲卫怎么会出现在联邦?贺寻,我需要个解释——”
游寻屿那尖细而神经质的质问声让贺寻清醒过来,他冷笑一声:
“尊敬的陛下,需要我提醒你是谁签署法令将他们放逐的吗?是我拿枪顶着你的脑袋让你签吗?装什么装。”
臭表子。
听他这么说,游寻屿反而冷静下来:“呵,我都不用想就知道你个狗崽子在心里怎么骂我……哼,我签的又怎么样?文件是你递上来的,是你逼迫我签的,我只是一个失去哥哥、拿不了主意、被你蛊惑的乖孩子。”
贺寻揉了揉太阳穴,不是很想跟她继续交流。可惜游寻屿毕竟不是一无所有的柔弱艺术家,而是借着游琛羽的影响力掌控半个帝国的实权者,无论是名分还是实力都让贺寻不能随意挂断她的通讯。
“那群废物保护不好琛羽,还有脸敢指责我,派他们去战场戴罪立功有什么不可以的?”
游寻屿又说了一大段话,总结下来就是:
上面本意是好的,下面给执行坏了,都是可恶的联邦挑拨离间造成的。
这下贺寻不得不赞成了,他迅速恢复一个政客应有的素养,和游寻屿商讨起挑选背锅人员,勾兑空闲职位。
*
“母亲,元首从前长这样吗?好年轻啊。”
小凯瑟琳好奇地看着皇宫墙壁上的人物肖像。
凯瑟琳伯爵望向走廊墙壁上密密麻麻的画,笑容有些复杂:“是啊,他从前就这样。”
“没有家里的好看。”小凯瑟琳小声说。
凯瑟琳伯爵家也有一幅关于元首的画作,藏在暗室里。
一天,小凯瑟琳和朋友玩捉迷藏时意外闯了进去。
暗室里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书柜,一个箱子。
床头挂着一幅油画,上面画着的是一个穿军装的男人亲吻剑锋,那双子夜般的眼睛里藏着一团熊熊的火焰,直直的盯着画面外。
懵懂的小凯瑟琳看这幅画的第一感觉却是:
这个画家一定很爱画里的人物。
笔触色彩的张力、处处的小细节、溢出纸面的强烈情感,无一不彰显着画家对画中人物的喜爱。
从小立志成为著名画家的小凯瑟琳爬上床,仔细端详这位前辈的作品。
终于,她在军装男人的心口处的勋章上找到了证据。
上面的纹路正好组成一句话:
你是我的岛。
哇塞,好浪漫。
小凯瑟琳捧着脸,小脑子里编出一段矢志不渝的爱情故事。
她再接再厉,凭借孩子的火眼金睛在画作的背面找到一行小字:
献给我最亲爱的哥哥,愿你一生平安幸福,心想事成。
——最爱你的小鲟鱼
小凯瑟琳心满意足地走出了暗室,然后没走几步被朋友抓住了。
她珍藏着这份秘密,直到学了历史。
她发现她的CP,BE了。
怀着一种悼念的心情,小凯瑟琳央求妈妈一定要带她来一次皇宫,见一见皇帝陛下。
皇帝和元首之间的感情确实很深。她在元首失踪后,几乎一周一幅画作,但是她画完了就撕,然后就跑到元首的房间里闭门不出,有时一呆就是一天。
后面还是首相大人把陛下从悲伤中拉出来,教导她如何如何守护元首的事业。
陛下很有元首风范,颓废了几年就成为了帝国真正的皇帝。皇宫里的画是陛下为纪念元首创作的——这是妈妈跟她说的。
小凯瑟琳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她说不出来,便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
暗室的那幅画里的元首,给人的感觉更多是霸道桀骜,锋利如刀,如太阳般耀眼炽热。
而皇宫里的画,大多是一些有关元首的日常表现,轻盈灵动,通透纯澈,少了种压抑的威严。比起一国元首,更像是一个平易近人的邻家哥哥。
或许在陛下眼中,脱离元首这层外壳,里面真实的那个人就是如此。
小凯瑟琳越想越认可自己的想法。
事实真的如此吗?
有一部分是这样的。
游寻屿毕竟没有过游琛羽那样上战场厮杀,与各方势力博弈的经历,也没有掌权者多年积累的气势。
她从前被保护得太好了,世界里没有政治博弈和人心险恶的意识,只有安静的书籍、清新的花草、华丽的舞蹈和动听音乐,世间一切的邪恶都被游琛羽清扫出去了。
游寻屿一直是一个安静内敛的性格,甚至有些腼腆害羞,一点不像游琛羽那样外放。
这样一个人失去庇护的羽翼,直面狂风暴雨时,非常容易崩溃。
贺寻逼宫时,她毫无反手之力;推她上位时,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睁睁看着自己哥哥从前的好学生,推翻哥哥所做的一切,大肆辱骂抹黑他。
很快游寻屿就受不了了。
贺寻看不起她,游琛羽的旧臣认定她是叛徒,连皇宫的侍从,帝国的民众都对她指指点点。
她成了一个活靶子。
用来分担游琛羽失踪后人们心中的愤怒和不安。
游寻屿又不敢死,她就这么浑浑噩噩当着帝国的吉祥物,一当就是十好几年。
转折是宴会上一个不知死活的联邦使者试图通过羞辱她来羞辱帝国。
利剑出鞘,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那名使者的脸上便多了一道长长的血痕。
游寻屿照着记忆里游琛羽的反应,漫不经心地用剑在吓软的使者脸上划出“帝国”的字样。
“是他顾徽辰先挑起战争的。既要战,我便奉陪到底!”
从那以后,游寻屿发现自己只要表现得霸道专制,有那么几分游琛羽的神态,所有人就会用看游琛羽的眼神看她。
但,她终究不是游琛羽。向别人学习,总会有不像的地方,那么既然她改变不了自己,她就改变游琛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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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哥哥说不定都死了,肯定也不在意自己对他的形象的修改。
很快,她把游琛羽在皇宫里的肖像画和照片,都改成他青少年时期的,慢慢地向下渗透。
这些都是她亲自画的和挑选的。
青春活泼,朝气蓬勃,狡黠灵动,唯独少了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傲慢和高高在上。
简单来说就是削弱了他的威严让他更适合游寻屿去模仿。
效果很成功。
越来越多的人说她很像他。
*
贺寻从来不会记住失败者,游琛羽除外。
一个优秀的领导者,不合格的老师。
再怎么印象深刻,游琛羽都失踪一百年了,贺寻早该忘记他了。
很可惜,“游琛羽”在他眼前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知道谁给游寻屿出的馊主意,让她模仿游琛羽讨好那帮老臣。
如今她的一举一动处处透着一股她哥哥的气息。
这可让那帮子老臣欣喜若狂,拼上一切去支持游寻屿,只为追逐那一个有些相似的幻影。
而且怎么杀也杀不干净。
越杀越多。
他当初就不该心软放过游寻屿那个祸害。
和她哥一样令人恶心。
“首相大人好。”
凯瑟琳母子迎面撞上贺寻,小凯瑟琳大声问好。
“你好。”贺寻看到孩子语气温柔了几分,他向凯瑟琳伯爵微微点头,“好久不见,凯瑟琳。”
凯瑟琳伯爵扯出个勉强的笑容:“日安,首相大人。”
“敬爱的首相大人,请问元首上学的时候真的长这样子吗?好年轻哦,我听说元首当初还是跳级上的学,军校和综合大学都上过,年年第一呢。
首相大人,你不说你是元首唯一的学生吗?可我怎么听说乐教授也……”
“够了!谁教你这些话!”贺寻的脸黑了,他粗暴打断小凯瑟琳的喋喋不休,恶狠狠瞪着凯瑟琳伯爵,说:“给我个解释,凯瑟琳……你和韦廉平常在家都是聊这些吗?还是学校里那群老师教的?帝国的未来竟然每天都在学这些东西!”
小凯瑟琳缩了缩脖子,躲到母亲身后,拽着她袖子露出个脑袋尖。
凯瑟琳伯爵摸了摸女儿的头,依旧云淡风轻:“尊敬的首相大人,凯瑟琳有哪里说的不对吗?哪个问题是她不该问的?我请问——元首是谁?元首是您的谁?元首是孩子们的谁?”
她昂起下巴,打开扇子遮住自己的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紫罗兰色的眼睛,意味深长地说:
“贺寻,别忘了是谁把你从虫族手里救出来,是谁让你今天人模狗样站在这里跟我说话,是谁养出了你这一身反骨。
游琛羽拿那么多心血资源喂你还不如喂给一条狗,喂给狗,它至少知道摇尾巴,不会咬主人……”
“够了!我说够了!凯瑟琳你是想死吗!”贺寻掏出手枪对准凯瑟琳。
凯瑟琳合上扇子,别开枪口,红唇微启:“哎呀,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还急了,难不成我说中了?”
“不许打我妈妈,你个坏蛋,起开!”小凯瑟琳从母亲身后冲出来。她身高还没枪口高,但还是勇敢地挡在母亲身前,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推走贺寻。
贺寻胸口起起伏伏,脸上更多地浮现出一种疲惫和惆怅。
要是游琛羽还在,他们敢这么对他说话吗……
贺寻又回到了那个办公室,游寻屿又在那个房间画画,凯瑟琳母子回到了家,凯瑟琳又来到暗室,跪坐在画作前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