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的暮色渐浓,陶岁与白雪道别变成漂亮的蝴蝶,扇动翅膀飞向王宫。

    当他落在果盘里时,正巧时间结束,转眼间变成了胖嘟嘟的红苹果。

    阿尔喀诺俄斯听见声响,魔镜镜面却无半点波澜。他似乎开始不关心陶岁的去向了,也觉得自己没必要关心。

    陶岁也发现了阿尔喀诺俄斯似乎不想搭理自己了。

    这样挺好的,反正他们本来也没认识多久。

    无声蔓延在两人之间,暗流汹涌地各自较劲,就看谁比谁先撑不下去。

    阿尔喀诺俄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是最先妥协的那一个。

    他不习惯陶岁在他身边那么安静的样子。

    他想找陶岁,但他不敢。

    千年来从没人能让他妥协过,他也不懂要怎么拉下面子,去找一个生着他气的人道歉。

    阿尔喀诺俄斯几次三番地想要喊陶岁的名字,却来来回回出不了半点声。

    这一拖,就拖到了王后再次耐不住找他。

    王后穿着华丽的裙子,画着自己喜欢的妆容,对着魔镜转了一圈:“魔镜啊魔镜,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王后难得地没立刻出声回答,他不断环顾四周寻找着陶岁。

    从今早他醒来,就发现陶岁不见了。但他不知道陶岁去了哪里。

    陶岁半夜的时候从窗户飞出去找了白雪公主,今早回来的时候就正好撞上这一幕。

    此刻,他与白雪躲在门外,听着宫殿内的动静。

    陶岁漂亮的眼眸微微垂着,姣好的唇瓣紧抿,睫毛如蝶羽般轻颤。

    他很想知道,冷战了那么多天……阿镜会怎么回答王后。

    阿尔喀诺俄斯扫视一圈,最后定格在门外,一直没有说出一句话。

    长久的沉默弥漫着,王后高举的双臂放下,神色阴沉地盯着魔镜,诧异它今天是怎么了,一直不回答她。

    好像自从她带回那只毒苹果开始,她的魔镜就开始变得更不正常了。

    陶岁一直没听见他开口,控制不住想从白雪的手里跳下去,去到魔镜前看着他说。

    阿尔喀诺俄斯死死盯着宫殿门外的裙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堵在心口,不上不下的,难受得要命。

    “当然……是您了,王后。”他开口了,是那道空洞的声音,比之前更冷了些。

    这次他没再往下说,陶岁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一瞬。

    即使如此,十四在这次却发出了异常的警报声。

    【请宿主发动技能“苹果的心声”控制住王后的因果值!】

    陶岁心里嘲讽地想着,这个技能上次都被屏蔽了,用了也控制不住王后。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数据面板,王后的因果值不断递减,一分又一分,肉眼可见地暴跌着。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但他还是化成蝴蝶,从白雪的手里飞走,飞回了果盘边,装作滚落的模样。

    阿尔喀诺俄斯从他化蝶飞进寝宫,又降落于果盘边变回苹果的过程尽收眼底。

    镜面波澜疯狂翻涌,那道有着长发的人影明明灭灭,犹如鬼魅一般。

    陶岁瞥开眼不去看他,镜面上浮现出一句又一句血红色的流汁字迹。他的声音响彻偌大的宫殿,每一句都是对王后美貌的夸赞。

    因果值降低的提示不断在耳边响起,只是陶岁有种和这个明明刚认识时间不长,心却曾连在一起的人,越来越远的感觉。

    王后虽然觉得魔镜突然又变得奇怪,却也没再多想。从她认识魔镜起,就从来没觉得这个家伙正常过。

    被夸美的王后心情颇好地提着裙摆,打算去找巫师看看有没有新鲜的药水。

    陶岁见王后转身要走,有些许担心白雪离开没有。转头去看时,发现白雪早没了身影。

    他心下松了口气,下意识抬眸往阿尔喀诺俄斯那里望去。

    镜面平静地吓人,一道虚影立于方寸的镜子之中。看不清的脸,似乎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陶岁感觉到了。

    他们之间安静的,谁也没有开口。

    过了很久,久到陶岁以为他们之间也就这样了。

    阿尔诺喀俄斯开口了。

    “岁岁。”他说。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淡漠,可陶岁却莫名觉得他并不是那么的平静。

    “嗯。”陶岁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其实没想过这次能顺利完成系统给的任务,有点意外阿尔喀诺俄斯这次竟然没有捂他的嘴。

    陶岁感觉自己等了很久,阿尔喀诺俄斯一直都没再出声。

    “我……”陶岁的眼睛有些不敢看向阿尔喀诺俄斯,犹犹豫豫地开口:“我擅自夸了王后,你不生气吗?”

    魔镜泛起涟漪,人影站在中央一动未动。

    “不生气。”阿尔喀诺俄斯声音很轻,“岁岁,我不生气。”

    他一直认为自己说的都是真相,王后不接受发疯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但如果陶岁非要扭曲他说的真相,那也没关系。

    为了和好,一切不符合事实的言论都没关系。

    陶岁哑然,“为什么……”

    “因为你生气了,”阿尔喀诺俄斯很认真地说,“你不生气,不要不理我,你想怎么说都没关系。”

    陶岁这下是真的说不出话了。

    他挪着胖嘟嘟地屁股停在魔镜前,整个苹果贴上魔镜抱住了阿尔喀诺俄斯。一股无形却温热的力量揽住,往冰凉的镜面上带了带。

    “你刚刚和白雪公主在一起,之前跑掉也是。”阿尔喀诺俄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觉得她怎么样?”

    陶岁有些疑惑,阿尔喀诺俄斯怎么关心起白雪了。

    而且这话怎么听起来那么像他上学时,同窗好友嬉笑打闹,追着打听心仪对象的模样?

    陶岁垂下眼眸,老实斟酌着回答:“白雪性子温和,是一个很好的姑娘。”

    空气一瞬沉寂。

    陶岁敏锐察觉到气氛变得不对,茫然抬起头,看着镜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对方没有说话,揽着他的力量却越来越重,绵长的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陶岁心中的疑惑更甚,试探着追问:“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尔喀诺俄斯的身影消失在镜面,揽着陶岁的力量也变弱了。他的声音平淡得近乎淡漠,和先前一样:“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陶岁皱了下眉,不明白刚才还主动搭话的人,怎么转瞬之间就冷淡下来。他只当阿尔喀诺俄斯阴晴不定,他们之间这样也不止这一次了。

    “你……之前跑出去,去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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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尔喀诺俄斯没能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耐不住地再次开口。

    “没去哪里,”陶岁想起几天前的事,垂下眼回避道,“当时和你吵架心情不好,出去闲逛而已。”

    “怎么?还不让我出去了吗?”

    “我没有这样想。”阿尔喀俄诺斯否认道,他定定地看着怀里的人,“你去见了她,我知道。”

    “你们去做了什么,为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陶岁有些失笑。

    他不明白自己出去做了什么、干了什么,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认识没多久的人。

    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他要告诉他?

    这几次的事发生后,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吧?

    阿尔喀诺俄斯看着他不愿多说的神情,心口漫开一股莫名的涩意。

    他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

    他都能看见的,为什么不愿意告诉他?

    “说了,只是闲逛。”陶岁抿着唇重复道。

    阿尔喀诺俄斯低笑一声,“……只是闲逛?”

    小东西真可爱啊。

    帮了人不说,受伤了不说,见面了也不说……

    他是不是以为他看不到啊,是不是?

    从来没人这么对过他,从来没有。

    世间所有水面、镜面、一切能反射光影的东西,都是阿尔喀诺俄斯的眼睛。

    陶岁做了什么、又见了谁,早已一字不差、一幕不落地被他尽收眼底。

    可他不承认,他骗他。

    阿尔喀诺俄斯没有当即戳破陶岁的谎言,只是重复追问,嗓音低沉:“陶岁,再说一次。”

    一遍又一遍的问询层层压迫下来,那道视线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他所有藏起来的小心思。谎言堵在唇舌间,却怎么都说不出口。无论怎样说,似乎都破绽百出。

    陶岁紧绷的防线渐渐撑不住了。良久,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颓然垮下,终于放弃遮掩。

    “别问了,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问。”陶岁整个人闷在镜子上,“就是和白雪达成了联盟。”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的,”陶岁顿了顿,轻声坦白,“我并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我总要回去的。”

    他对阿镜总是下意识出现想要隐瞒的念头,说不清是防备,还是单纯不愿意把自己摊开来面对他。

    联盟的事是,自己是外来者的事也是。

    离开的执念,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有的。谈不上多期盼回到现世,生死于他而言也无关紧要。

    明明一切都和一开始是一样的,可心底却执拗地认定,自己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终究是要回去的。

    怎么会生出这样离开的念头呢?

    他也不知道。

    可这一切听进阿尔喀诺俄斯的耳朵里却是别的意思。

    阿尔喀诺俄斯看得见所有的真相,看得见陶岁和白雪缔结的联盟,看得见这人一心盘算着离开。

    好不容易,明明好不容易遇到寻找很久的爱人。

    他却想的是离开?

    千万次轮回辗转,他们羁绊生根,一旦陶岁彻底离去,二人之间仅存的因果便会彻底断裂,往后生生世世,再无相逢的可能。

    陶岁无从知晓,这句“总要回去”,落在阿尔喀诺俄斯的耳中,无异于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