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阴】
空气里有种湿冷的潮气,是下雨的前兆。
冬天本来就冷,又要下雨简直是遭罪了。
教室里门窗紧闭,烘得人昏昏欲睡。林煜凡正低头记笔记,笔尖一顿,眼角余光往右斜方瞥去。
苏砛言趴在桌上,额前的碎发有些汗湿地贴在额角。
他没睡,只是侧着脸,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眉心微微蹙着,平日里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一层显而易见的倦怠。
林煜凡盯着他看了两秒,手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苏砛言没动。
“苏砛言。”林煜凡用笔杆极轻地敲了敲他的桌角,声音很低,混在老师的讲课声里几乎听不见。
苏砛言这才慢悠悠地掀了下眼皮,眼神有些涣散,看了他一眼,又合上,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个字:“……嗯。”
“怎么了?昨天没睡好吗?”林煜凡问。
苏砛言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鼻腔里闷闷的,呼吸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粗重。他脑袋还搁在胳膊上,只微微转动眼珠看向林煜凡,脸颊泛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
“有点难受……头晕。”他的声音带点沙哑,鼻音很重,“昨晚回家之后就不太舒服,半夜翻来覆去没怎么睡着。”
林煜凡的眉头悄悄皱起,指尖微微伸过去,手背轻轻碰了碰苏砛言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贴上来的瞬间,林煜凡心里一沉,他又用手背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你发烧了。”
苏砛言被那微凉的手背碰得舒服,下意识往他的方向蹭了蹭胳膊,提不起半点精神。
“嗯…我先睡会,老师来了叫我。”苏砛言又重新趴回桌子上睡觉。
明明密闭的教室闷热得让人发困,他后背却一阵阵发寒,额角细密的冷汗浸得发丝黏在皮肤上。
一整节课都很安静,林煜凡突然有点不习惯了。
下课铃清脆响起,瞬间冲散了课堂沉闷的气氛。
门开启,冷空气冲了进来。
周遭吵吵嚷嚷,唯独苏砛言依旧一动不动趴在桌上,半点没被周遭的动静吵醒。
林煜凡微微侧身看着他,指尖轻轻抵在桌沿,眉头微蹙。
后座的谢莫年刚伸完懒腰,转头就看见反常安静的苏砛言,瞬间愣住,凑过来好奇问道:“哎?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苏砛言居然下课不闹了,还在睡觉?”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苏砛言的后背,没反应,又凑近看了两眼,越发疑惑:“平时下课第一个窜起来疯玩的就是他,今天怎么趴得这么老实?上课就一直在睡吗?”
林煜凡轻轻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一节课都没醒。”
“他是不是不舒服啊?脸怎么这么红?生病了吧?”
他稍稍提高一点音量,试探着喊:“苏砛言?醒醒,下课了,别睡了!”
桌上的人依旧毫无动静,眉心还死死皱着,透着难以掩饰的难受。
“今天怎么喊都不动?他到底咋了啊?早上来学校我就觉得他蔫蔫的,不爱说话。”
林煜凡垂眸看着趴着的少年:“他发烧了。”
“发烧?!”谢莫年有点惊讶,“他体质不是很好吗?怎么还会发烧。”
“我也是刚才上课才知道的。”林煜凡淡淡开口。
谢莫年看着苏砛言虚弱趴着的模样,忍不住啧了一声:“怪不得全程蔫巴巴的,看着没精神。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喊他起来去医务室?”
“先把他叫起来吧。”
谢莫年弯腰,手掌轻轻摇晃苏砛言的肩膀,力度不敢太重。
“苏砛言,醒醒,别趴在桌上睡,你发烧了。”
苏砛言在一片混沌的高热里,隐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隙。
视线朦朦胧胧,景物全都叠成重影,脑袋昏沉得厉害,稍微一动,眩晕就顺着后脑勺往太阳穴钻。
他喉咙干涩,说话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鼻音浓重:“……下课了?”
谢莫年松了口气:“别继续趴在桌子上,我们送你去医务室。”
苏砛言下意识想要撑着桌面坐直身体,胳膊刚用上力气,一阵天旋地转猛地袭来,身子一晃,险些直接往桌下栽过去。
林煜凡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稳稳把人兜住。
掌心之下,苏砛言的手臂滚烫。
这时陈亦也凑过来:“苏砛言怎么了?上课也是一直趴着。”
“发烧!”谢莫年回头解释。
陈亦闻言,目光落向苏砛言的脸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触到那股灼人的热度,眉头当即拧起。
“要不请假回家吧,都发烧了。”
苏砛言半倚在林煜凡的臂弯里,浑身骨头酸痛,脑袋昏沉沉的,还在固执地小声抗辩,嗓音沙哑发闷:“没事,能撑,还要上课呢。”
陈亦:“身体重要还是上课重要!”
谢莫年:“就是啊,而且你的发烧了能听进去嘛,大不了到时候让煜凡和陈亦给你讲呢!”
窗外的雨彻底落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敲打玻璃窗,潮湿阴冷的风顺着敞开的门涌进教室。
苏砛言浑身燥热,可一阵冷风扫过来,又控制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这人真这是,我去跟锋哥说!”谢莫年说完就跑出教室。
苏砛言没有力气再争辩,沉重的眼皮半阖着,又趴会桌上。
没等多久,谢莫年便带着班主任快步走回教室。
班主任伸手摸了摸苏砛言的额头,神色一紧:“烧得这么厉害,不能留在学校。给你家长打电话,接你回家休息。”
苏砛言迷迷糊糊听见这话,还想开口反驳,一张嘴就是浓重的鼻音,头晕得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出来:“老师,我家没人。”
“没人?爸妈上班去了?”
苏砛言脑袋抵在冰凉的桌面上,闷闷地嗯了一声,滚烫的呼吸喷在课桌板面:“去外地上班,家里就我一个。”
教室里周遭残留着课间嘈杂的余响,窗外雨势越来越大,哗哗的雨声盖过一部分室内的说话声。
锋哥沉吟两秒,指尖敲了敲桌面:“那更不能放你独自回去,烧成这样,到家没人照看很危险。先去医务室,校医先给你量个体温,看看情况。”
苏砛言实在没有力气再争执,眼皮半睁半阖,只能任由人安排。
锋哥话音落下,转头看向身旁安静伫立的林煜凡,语气温和交代:“煜凡,你跟他关系近,辛苦你扶他去医务室,路上慢一点。”
“好。”林煜凡应声,顺势轻轻架住苏砛言的胳膊,小心翼翼将人从座位上扶起来。
“老师老师!我也要去!”谢莫年自告奋勇。
“行行行,你也去。”班主任摆摆手,“陈亦你也去吧,监督谢莫年不要跑去玩!”
“好的老师。”
谢莫年撑开一把大伞举在两人头顶,冰冷的雨丝被隔绝在外。
走廊地面被雨水浸得湿滑,苏砛言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晃悠,昏沉之间,脑袋无意识歪过去,浓重的热气混着鼻音的呼吸,落在林煜凡的衣领。
“很难受?”林煜凡侧头轻声问。
苏砛言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
一行人踩着湿漉漉的走廊,总算走到医务室。
推开门,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校医看见几人扶着状态很差的苏砛言,连忙示意旁边的椅子:“快过来坐下。”
校医拿出体温计夹在他腋下,又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眉头紧紧皱起。
几分钟过后取出体温计,三十九度二。
“烧得很高,光靠学校这里处理不行,必须输液。”校医放□□温计,转头看向跟过来的班主任,“留在学校风险太大。”
班主任面色凝重,拿出手机再次拨通苏砛言家长的电话。电话接通,简单说明了苏砛言高烧的状况,又得知家长短时间根本赶不回来。
挂断电话,锋哥思索片刻。
“家长暂时回不来,这样我带你去打吊瓶。”
苏砛言烧得脑子混沌,听见要出去打针,微弱地挣了挣,嗓音沙哑:“不用这么麻烦……”
“别犟。”锋哥打断他,“三十九度二,拖下去会更严重。”
“那老师我自己去吧,您还要上课。”
你自己能行吗?”班主任担忧的说。
苏砛言:“嗯。”
雨还在下,雨雾朦胧。
坐上车,车子穿过雨幕,很快抵达医院。医院消毒水味道更重。
医生重新给苏砛言测了体温,开好药,领着他走到输液座位。
冰凉的药液顺着导管缓缓流进血管。
窗外雨丝连绵不断,室内安静,只剩下吊瓶药液一滴一滴坠落的细微声响。
苏砛言烧得迷迷糊糊,闭着眼,呼吸依旧粗重,温热的呼吸一阵阵洒在手上,他靠着椅背打算睡觉。
不知不觉他睡着了,被叫醒时一罐吊瓶已经打完了。
“医生,我能回家了?”苏砛言迷迷糊糊的问。
“还有一瓶。”医生替苏砛言又换了一瓶。
……
苏砛言打开手机,手机里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一家之主:儿子,我听你班主任说你去医院了,我和你爸很担心,原谅我们不能陪在你身边】
【一家之主:转账】
【一家之主:我们不在身边,照顾好自己】
【一家之主:我和你爸工作忙,不能回去看你,我已经叫爷爷奶奶过去了】
【yan:嗯,我知道了,妈你好好工作吧】
苏砛言退出和苏母的聊天框,点进备注【凡凡宝贝】的聊天框。
【yan:我好难受】
【yan:你还在上课嘛】
【yan:我好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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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没有回消息,苏砛言关闭聊天软件打开短视频。
还是很无聊,早知道昨天下午就不应该逞能淋雨。
吊瓶的药液一滴接一滴,缓慢下坠。苏砛言后背靠着冰凉的椅面,脑袋昏沉发胀,烧并没有完全退下去,浑身骨头依旧泛着酸痛。
外眠的雨没有停,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很低,医院大厅人来人往,远处传来模糊嘈杂的说话声,隔着一层距离,听不真切。
他指尖无力地划着短视频,屏幕的光亮映在他泛红的眼尾,可脑子沉沉的,视频播放了什么,他一点都看不进去。手腕上扎针的地方隐隐发胀,他不敢大幅度动弹,只能小心翼翼挪了挪肩膀。
心里还在惦记林煜凡,对话框停留在自己刚刚发出的几条消息,上方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这个时间点,教室里应该正在上课。他应该在认真听课吧。
苏砛言轻轻叹了口气,鼻尖堵得难受。
肚子空荡荡的,空荡荡的饥饿感混着发烧带来的反胃,一阵阵往上涌。
他摸了摸口袋,家长刚刚转过来的钱还在微信余额里,可浑身懒得动弹,连起身去买吃的力气都没有。
迷迷糊糊间,第二瓶药液也消耗大半。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苏砛言眼皮猛地抬起来,连忙点开,却不是林煜凡的回复,是爷爷奶奶发来的消息,说已经从家里出发,大概四十分钟之后到医院。
苏砛言垂下眼,心底泛起一点说不清的落寞。
偌大的医院,周遭全是陌生的面孔。明明周围人来人往,自己却孤零零坐在输液椅上。
苏砛言手指点开和林煜凡的聊天页面,盯着备注【凡凡宝贝?'?'?】看了片刻,又输入框敲敲打打,打了又删掉。
想告诉他自己很难受,又不想打扰他上课。
最后只打出简短一句。
【yan:等你下课?????】
发送出去,他把手机扣在大腿上,闭上眼睛。
输液管里的药水依旧滴答作响,冷意顺着血管蔓延全身,脸颊却还在发烫。
不知又过了多久,第二瓶吊瓶终于滴到末尾。
护士走过来,熟练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拿棉签按压在针孔处。
“按住,别揉。”
苏砛言乖乖用手指压住棉签,缓缓坐直身体。烧稍稍退下去一点,眩晕减轻些许,但浑身依旧虚软无力。
刚收好手机,医院入口处便出现两道熟悉的身影,爷爷奶奶撑着伞,步履匆匆朝他这边快步走来。
回家了。
一回到家,爷爷奶奶就给苏砛言煮饭,很热闹,家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爷爷煮饭,奶奶坐在沙发上问东问西。有点吵,但好像还不错。
爷爷扎着旧围裙在厨房忙碌,砂锅里炖着鸡汤,咕嘟咕嘟的微弱沸腾声隔着门板隐隐传出来。奶奶坐在沙发上,手掌时不时贴一贴他的额头,絮絮叨叨问着医院打针的细节,叮嘱他以后千万不能再淋雨硬扛。
苏砛言裹着厚厚的毛毯靠在沙发软垫上,浑身依旧发软,鼻尖还堵得厉害。耳边老人细碎的问话有些嘈杂,可这份热闹,是这个空荡荡的房子许久不曾有过的。
“鸡汤快好了,我让你爷爷把上面那层浮油全部撇干净,发烧喝不得油腻的。”奶奶笑着说道。
苏砛言轻轻嗯了一声,目光下意识瞟向沙发边上平放的手机。屏幕安安静静,还没有弹出林煜凡的消息。算时间,学校应该快要放学了,他心里隐隐盼着回复。
没过一会儿,爷爷端着一碗温热的鸡汤走出来,瓷碗烫得他指尖微微蜷缩。
“来,趁热喝一点,垫垫肚子。”
苏砛言坐起身子,接过瓷碗。淡淡的鸡肉香气扑进鼻腔,他捧着温热的碗沿,小口抿着鸡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驱散了输液留在身体里的阵阵寒凉。
一碗鸡汤喝下去大半,身体舒展不少。
手机忽然嗡地震动两声,苏砛言几乎是立刻放下汤碗,拿起手机。
是林煜凡。
【凡凡宝贝:刚放学,才看到消息。吊瓶打完了?】
【凡凡宝贝:现在怎么样了】
苏砛言指尖带着一点发烫,飞快敲击屏幕。
【yan:到家啦,刚喝了爷爷炖的鸡汤。】
【yan:烧退了一些,就是浑身还是没力气。】
【yan:今天上课落下的内容,凡凡能不能帮我补回来呀】
发送完消息,他拇指摩挲着聊天框上方那行备注,唇角不自觉浅浅弯起。
奶奶看着他盯着手机出神,无奈地笑:“汤还没喝完呢,别总抱着手机。”
“马上就好。”苏砛言随口应着,眼睛依旧落在屏幕上,静静等待回复。
窗外天色彻底沉了下来,雨还没有停歇,客厅灯光笼罩着他,砂锅残余的鸡汤香气,缓缓萦绕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