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春书 > 45. 聚魂(壹)
    “净灵瓶之根本……从来不在于我……而在于她……在于这株桃树的本体精魄……”

    影妖的声音变得扭曲重叠,仿佛是她与桃画的声音同时响起,诡异非常,每一个音节都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噪音。

    “你说,若是连供养花树的根茎都彻底枯萎腐烂了……还会……有重绽生机的可能吗?”

    “啊哈哈哈——哈哈哈——”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狂笑猛地爆发出来,撕裂了周围凝滞的空气。

    那两道声线完全融合在一起,震荡着整个九幽狱底,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你永远也救不了他!永远——”

    “不要——”

    鹤书瞬间明白了她要同归于尽的意图,发出一声几乎泣血的嘶吼,他不顾一切地疯狂奔向那团散发着毁灭气息的身影。

    身侧的鹤棋却反应更快,死死拦腰抱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硬生生向后拖拽开来:

    “她想要自爆,你拦不住的!别去送死!”

    几乎是同时,桑黎那柄莹白的骨扇感应到主人心意,瞬息飞至两人身前。

    扇面暴涨数倍,骨质纹理间流转起繁复的符文光华,如同一面坚不可摧的巨大盾牌,堪堪挡在他们与灵力乱流之间。

    下一刻,一阵无法形容的巨大灵气爆散开来,如同怒海狂涛,瞬间将三人连同那柄巨大的骨扇一起,狠狠扑倒在地。

    鹤书只觉得心神俱荡,眼前霎时一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

    气血翻涌间,一口滚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猛咳出来,星星点点地溅落,浸透了他的前襟。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甚至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疯狂地叫嚣——青山!

    鹤书强撑着用颤动的手臂艰难地支起上半身,一点点、执拗地向着那片灵力紊乱、烟尘弥漫的中心挪去。

    耳畔嗡鸣不止,世界的声音都变得遥远模糊,指尖在粗粝的地面上磨出血痕,喉咙深处发出破碎不堪、带着血沫的呢喃:

    “不要……不要……青山……”

    挡在前方的骨扇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扇面上裂纹迅速蔓延,最终“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开来,化作无数光点,黯然坠向地面。

    烟尘缓缓沉降,视野逐渐清晰,鹤书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桃画的身体被幽暗的光芒包裹着,那光晕在极致绽放后突然向内坍塌。

    她无力地跌落在地,脸上骇人的漆黑如同潮水般渐渐褪去,重新露出那清丽的容颜,却又隐约重叠着另一个痛苦的虚影。

    那是影妖最后的挣扎。

    一滴浓稠的血泪,从桃画紧闭的眼角缓缓滑落,在她苍白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断断续续的呢喃在死一般的寂静中飘散,仿佛来自遥远的地方:

    “春绯……我不想……我不想再回到那暗无天日、处处受制的牢笼中了……”

    那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解脱感,

    “我们……一起回去吧……一起回到深沉的泥土里去……那里黑暗、潮湿、温暖……我们本来……就属于那里……”

    她们的身体一同化作细密的、闪烁着灰白光芒的尘屑,缓缓地向下飘落,如同寂静的黑雪,归于冰冷死寂的狱石之上,再不分彼此。

    最后的呢喃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切。

    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焚花般的苦涩余香。

    鹤书跌跌撞撞地扑向前方,他伸出手,徒劳地向着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尘屑抓去,指尖却连一丝尚存的余温都没能触碰到。

    青山……他的青山怎么办……

    彻骨的无力感好似最冰冷的湖水将他完全吞没,冻僵了四肢百骸。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力气也被彻底抽空,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冰冷的地面上。

    鹤书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干涩得刺痛,仿佛所有的眼泪与生机,都已随着那场寂然的黑雪,一同死去了。

    ——

    枯枝虬曲盘结,狰狞地刺向天空。

    再无一朵繁花,一片绿叶。

    树下堆积着仿佛瞬间腐烂的落花与败叶,它们融化成一片黑褐色的泥泞,散发出尘土与衰败的沉闷气息。

    院中那株曾灼灼绽放的桃树彻底枯萎了。

    鹤书被鹤棋与桑黎一左一右搀扶着带回小屋,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般彻底死寂、毫无生机的景象。

    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最后一根仍存侥幸的弦彻底断了。

    他颤抖地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抚上那皲裂翻卷的树皮,底下灰色的木质裸露在外,遍布腐朽的斑痕。

    整棵树僵直地立着,昔日所有的柔美与风情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被无情抽干了所有生机与灵性的枯槁躯壳,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哀鸣。

    “青山——”

    一个激灵,鹤书猛地挣开身侧人的搀扶,踉跄着冲进屋子,直到看见青山依旧安稳地躺在床榻之上,才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骤然顿住了慌乱的脚步。

    他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步步慢慢地靠近床榻,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榻上之人静卧不动,面容深陷在柔软的枕头里,瞧不真切,但他的姿态太过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恐惧莫名。

    “青山……”

    鹤书的声音干涩沙哑,终于,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温热均匀的呼吸。

    悬到嗓子眼的心脏重重落回原处,砸得他身体发软,支撑不住,一下子瘫坐在床边。

    青山还没事……至少此刻,他还活着……只要尚存一口气在……就还有希望……

    他长长吁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惊出的冷汗浸透。

    但这口气还未彻底松完,新的忧虑又悄然滋生,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若影妖自爆前说的是真的……那净灵瓶同桃画神魂一体,关系着青山地魂的存续……

    现如今桃画身死道消,本体枯萎……净灵瓶恐怕……青山他……大概也撑不了多久了……

    鹤书的心绪再次被浓重的阴翳笼罩。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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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青山的脸颊,声音低得如同梦呓,带着无尽的哀伤与祈求: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醒过来……求你醒过来好不好?”

    “无名……”

    鹤棋的声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带着疲惫与小心。

    鹤书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青山苍白的面容上。

    “天兵已至,狱底后续要清理镇压……我需立刻反回天庭,向司律殿禀报此事经过……”

    鹤棋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

    “我就……先走了……”

    “……替我向息夫人问声好。”

    鹤书低下头,用力握紧青山的手,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力量。

    沉默片刻,他又低声补充道:

    “顺便……烦请玄岳帝君立刻下凡……”

    “一定。”

    鹤棋郑重应下,不再多言,身影悄然消散在原地。

    鹤书轻轻将青山的手塞回被褥中,仔细掖好被角。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小院。桑黎迎面走来,见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似是想到了什么,垂眸问:

    “你的武器……”

    “无事。”

    桑黎摆了摆手,语气平静,

    “只是一把用普通灵兽骸骨制成的骨扇而已,不过是师父在上面附加了些符文力量,因而才能挡住那……影妖自爆的余威……”

    她说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向屋内望去,眉头微微蹙起,显得有些迟疑,但最终还是轻声问道,语带关切:

    “青山……他怎么样了?还好吗?”

    鹤书的目光也随之望向那扇半开的窗户,声音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悲伤与忧虑:

    “大概是离开前喂下的蟠桃还有些效用……青山的身体暂时并无大碍,只是一直昏睡不醒,气息也越来越弱……不知道……到底还能撑多久了……”

    “无名,你别太绝望。”

    桑黎试图安慰,语气坚定了几分,

    “师父他可是玄岳帝君,见多识广,法力无边,一定有办法的,你……”

    “听说我们的小无名在找我?”

    一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带着几分戏谑与懒洋洋腔调的声音,突然响起。

    玄通子不知何时凭空出现在他们身后,施施然坐在了院子中的石凳上,他捋着胡须,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明明还有堆积如山的疑问、满腔怨怼的愤怒与委屈想要质问他,可此刻真见到这人,鹤书却一时愣在了原地。

    那些激烈的情绪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巨大的茫然与无措。

    嘴唇嗫嚅了几下,他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反而向着反方向的那株枯死的桃树走去。

    桑黎见状,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他,但举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还是缓缓放下了。

    她只能转而走向玄通子,微微俯身,行了一礼:

    “师父。”

    “哎呀,为师说过很多次了,不必整这些虚礼……”

    玄通子随意地摆了摆手,轻轻拍了拍桑黎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