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春书 > 22. 归去(贰)
    鹤书与鹤棋一番争执耽搁了不少时间,他费尽口舌才讨来的片刻道别机会变得更加紧迫。

    等他再次赶到叶府时,宴席已经散了。毕竟是闯了祸逃走的,他不敢正大光明地回到李宅,只能悄悄变回原型,飞进李青山院中那颗松树的枝头上。

    暮色漫过青砖灰瓦,檐角铁马轻晃,叮当一声坠入渐浓的夜色,再无声息。

    李青山的院子头一次没什么人,仆从们似乎都被遣散了,这样倒也方便他行事,只是……

    鹤书望着纸窗上透出的暖黄光晕,翅膀收拢又展开。他一时竟有些不敢靠近。

    在叶府闯下的祸事要如何解释,被自己拖累的青山要如何面对,那句“我要走了”该如何启齿?

    廊下未点的灯笼木架在昏暗中泛白,门上铜环被摩挲得锃亮,墙角的蝼蛄不知躲在哪个砖洞里,一声叠着一声地唱,却衬得四下更静了。

    鹤书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沉暗下去,直至被夜幕彻底笼罩,他却迟迟不敢上前。

    “咳咳咳——”

    轻咳从屋内传来,窗纸上烛光摇曳,将越靠越近的人影印拓其上,像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鹤书屏息凝望,只见那影子伸出微颤的手,指尖抵开窗栓,发出细弱的一声吱呀。

    窗开处,李青山披着件墨色大氅,领口松松垮垮地敞开着。

    他的长发如墨瀑般披散,遮住了胸前苍白的皮肤。穿堂风一卷,便有几缕发丝拂过那毫无血色的颊边,在他眼前肆意飞舞交缠,他却只是垂眸静坐,一动不动。

    天上的月亮正圆,清辉漫过披散的长发,在发梢上镀了层冷白的光。

    李青山半倚在木窗沿边,头靠着窗框,抬手按向唇边,又低低咳了两声。他的脊背弯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眉眼低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神情。

    鹤书顺着他的姿态望去,只见月光冷冷地扑在庭院的青砖上,照亮阶前几丛被春寒冻得蔫黄的兰草。

    “鹤书!你磨磨蹭蹭地不去告别干什么呢!时间可不等人!”

    神识里再一次炸开鹤棋不耐地催促,鹤书心头一紧,再无暇犹豫,展翅飞向窗户。

    他笨拙地用喙撬开另一扇窗栓,轻盈地跳上窗台,将庞大的身躯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紧紧挨着青山。

    温热的绒羽密密实实地贴上对方冰凉的脸颊,修长的脖颈也温顺地屈起,轻轻搭在对方的肩头上。

    一丝寒意透过羽毛传来,激得鹤书羽翼微颤。

    青山的体温好低,怎么能开窗吹风!

    他下意识地用热乎乎的颈侧蹭了蹭青山的皮肤,试图传递过去一点暖意。

    “无名?你回来了?”

    一声带着笑意的低语响起,

    “别这样蹭我,好痒……”

    鹤书闻言猛地抬起头,一双圆溜溜的小豆眼瞬间瞪大了好多倍。震惊之下,他竟全然忘记了伪装,将人言脱口而出:

    “青山,你怎么认出我了?”

    他原本的计划只是悄悄看上一眼,然后找个机会靠近青山,渡完真气便离开李府。此刻却被人认出,全然乱了方寸。

    李青山微微侧过头,脸颊靠近了搭在肩上的柔软绒羽,

    “也不是很确定……”

    他将身子向后挪了挪,腾出更多的位置来,

    “当初救你回来时,你的模样比现在狼狈许多,并不一般相同。”

    指尖轻轻抚上鹤书的背羽,他又垂眸问道:

    “无名,今日怎以真身归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鹤书被这一下摸得舒服,喉咙里几乎要溢出满足的长吟。但他心中依旧填着鹤棋的怒容和此行的真正目的,因此也顾不上享受,没有询问对方如何得知了自己的底细,只心慌意乱地支吾道:

    “就……就是……”

    “如果是叶府的事,那便不必挂怀。”

    “啊……对对,叶府……”

    鹤书见话题被转开忙松了口气,可转瞬间又紧张起来,

    “青山,我走了之后,那姓叶的混蛋没有为难你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翅膀上下探查了青山的身体一番,没有发现伤口,正待安心,一股若有似无的腥味却钻进了他的鼻腔。

    是血!

    他的心倏地又提了起来。

    “对了,今日还未针灸!”

    鹤书急得扑扇起翅膀,想把人推进无风又温暖的屋里去,

    “快进去,快进去!天色已晚,咱们抓紧时间!”

    “无名……”

    李青山不知为何忽然抗拒起他们商量好的每日针灸,

    “这一日不做,也无妨吧?明日再……”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化了形落地的鹤书拽着坐下。

    “明、明日吗?”

    鹤书的手瞬间僵住了。他别过脸去,好半晌才艰难地转了回来,嘴角努力向上挑起,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青山今天是不是累了?那……那你先歇会儿,待会再……对了!”

    鹤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掌心微光一闪,变出一块精致的桃花状糕点。

    “这是……这是我来的路上误入了一场蟠桃会……”

    他的语速快得有些飘忽,

    “青山你知道吗,凡间的蟠桃会那可比神霄元母办的热闹多了,人们都特别热情!你瞧我只是路过,手上就被塞满了桃糕。我尝过了,这糕点很好吃的,你肯定也喜欢,快尝尝吧!”

    他将捧着的淡黄色桃糕递了过去,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李青山却只瞧了那糕点一眼,将手缓缓从鹤书掌心抽出。

    他沉默地低下头。披散在脑后的长发像一道墨色帘幕,隔绝了所有窥探,但那双紧紧按在窗台上的手指,却泄露了他不再平静的真心。

    霎时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屋子里只剩下烛火不安的噼啪声。

    “青山?”

    鹤书的声音带着失落,勉强挤出的笑意也僵在嘴角。递出糕点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你是不是在怪我……”

    “我也不想一次又一次给你惹麻烦的,只是……只是气不过那人——”

    “抱歉,都是我的错……当初再怎么生气,也不应该动手打人,最后还一走了之……留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烂摊子……”

    “不……我没有怪你,无名。”

    李青山终于开了口,只是依旧低着头,声音干涩得厉害,

    “不必顾虑我,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又为何要怪你呢?”

    “我方才只是……只是觉得累了……这针灸之事,明日,你明日再帮我做可好?”

    “明日……”

    鹤书咬住下唇,犹豫了片刻。那声拒绝堵在他的胸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可鹤棋冰冷的命令犹在耳畔,让他不得不狠下心来。

    “明日不行……”

    一阵无法言喻的心慌攫住了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闷得发慌。

    他忍不住凑到青山面前,想要伸手撩开那头碍眼的长发,瞧一瞧对方的表情,手腕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悄然握住。

    腕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

    “无名……”

    熟悉的呼唤低得几不可闻,

    “明日……明日……”

    李青山在口中却反复念喏着这两个字,声音低沉又沙哑。

    他忽地抬起头,唇角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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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力弯起一道如常的温润笑容,可那双总是清亮的眸子里,却已盛满了破碎的光亮。

    如同月下将熄的烛火,里面翻涌着鹤书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情绪。

    “无名,你是不是……明日便要离开了?”

    李青山望向鹤书,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平静,

    “是要归家了么?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我先前不是说了,若是你要走,可得提前知会我一声。”

    也没等对方回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明日就走……实在匆忙,怕是家中有急事吧?我能理解的,只是什么都来不及准备,饯行一事怕是要从简了,无名会不会怪我?”

    “不……不会的……”

    鹤书当即反驳了,头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李青山温润带笑的话语,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口。那句诀别在舌尖翻滚了无数次,终于还是说出了口:

    “青山,其实我今日……”

    他的声音轻若蚊蚋,最后几个字几乎消失在空气里,

    “……今日就要走了……”

    鹤书下意识地揪住了坐垫上的流苏穗,指尖一点点绞紧。

    他不敢再看青山的眼睛,怕瞧见里面的失望。

    “……竟这般着急么?”

    李青山停顿良久,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声音极轻地问:

    “可是家里的事要紧?”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轻柔抚摸,鹤书忍不住鼻尖一酸。那掌心带着熟悉的微凉温度,让他积蓄已久的委屈与离愁瞬间决堤:

    “不是的……”

    他摇了摇头,将濡湿的脸颊深深埋进青山的颈窝,任由对方冰凉的发丝贴上他的额头。

    像是寻求庇护的雏鸟,他紧缩进这方带着药香的怀抱,企图遮掩不住奔涌的泪水。

    他也不想离开人间、离开青山身边的。这里有他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一切,有他喜欢的生活。

    回到天庭,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再次下凡。他在人间犯了错,还受到猫妖之事的牵连,或许再也没有机会离开那里了……

    他不要回到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可是他不能。

    “回家是好事,难过什么?”

    鹤书的突然靠近,让李青山垂在身侧的手连忙抬起,随着怀中人抖动的幅度缓缓落下。

    一次次轻柔的拍抚里,藏着他克制的颤抖。

    “若舍不得,得空……得空再来便是……等下次,我们可以再去阳春溪边钓鱼。你不是还念着那里的银鲦,想尝尝究竟是什么味道的吗?”

    “若那时还是春天……等野桃花开遍山林,我们还能趁着花期去郊外赏春……”

    “去踏青,去祓禊……”

    李青山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仿若风中飘散的柳絮。那些关于春日、溪流、桃花的约定,最终消逝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他不再说话,轻轻拍着鹤书后背的手掌,却依旧带着无法抑制的不舍。

    鹤书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青山苍白的脸侧。那句“或许再也不能回来”哽在喉间,终究不忍心说出口。

    他只能用力地点点头,将还未流出的泪水尽数逼回心里:

    “好……青山,那我们便说好了,你乖乖吃药、治疗,等我回来,我们再一起去阳春溪……”

    他一边说着近乎渺茫的承诺,一边紧紧握住那截冰凉的手腕。

    这一次没有伪装,鹤书精纯的真气毫无保留地渡入了青山的经脉。其势之大,仿佛是要将离别前所有的不舍、担忧与承诺,都融进这最后一点温热里。

    “我可告诉你,捕鱼这等事没人比得上我,下次……定要你也见识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