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命不久矣……有我在,青山兄就不可能轻易被阎王爷勾走!”
“姓叶的混账东西,竟敢这样搬弄是非,真是欠教训!”
鹤书气不过,抬腿便要去找那叶家孙子算账。
“贺大夫仗义执言,当真性情!”
李青岚见状,与他一拍即合,雀跃地跟上了他的脚步,
“阿岚给你带路。”
两人一唱一和地就要走远,全然不顾对此事还没有任何回应的当事人。
“阿岚!”
李青山几步赶上,声音里带着少有的严厉。
他一只手箍住妹妹的胳膊,另一只手扣住鹤书的手腕。
“不过是说了两句难听的话而已。况这谣传并非空穴来风,我也不放在心上,你们去又是凑的什么热闹?”
“什么凑热闹!他都那样咒你了——青山!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鹤书不乐意地叫嚷起来。
“对!阿兄!我也咽不下这口气!”
李青岚跟着喊道。
“无名,并非我有意阻拦。”
李青山无奈地摸了摸妹妹的脑袋,将她有些凌乱的发丝理顺。
“只是你们去了那叶家要如何找到人?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我亲自赴宴便能解决的事,何必搞得这么麻烦。”
“况且,既然答应了阿岚要一起过上巳节,阿兄就不会食言。”
李青山又伸出食指,轻轻地在鹤书的额上一点。那触感如羽毛拂过,却在他皮肤上烙下一小片滚烫的印记。
“贺兄这几日拘在宅中,想必也闷了,正好借此机会,出去透透气。”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
“权当是……对你的补偿。”
温热的呼吸毫无预兆地拂过耳廓,鹤书呼吸一滞,脊背瞬间绷紧。
这声耳语化作细小的电流,顺着耳朵窜遍四肢百骸,让他只能怔怔地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侧脸,连呼吸都忘了。
良久才回过神来,他欲盖弥彰地扭过头去,盯着小径边摇曳的竹影,心脏却在胸腔里不合时宜地擂动如鼓。
李家父母已经赴宴,无人阻拦,三人很快便顺利地离开了府邸。
李青岚活泼地走在最前面,叽叽喳喳说着不知从何处听来的叶府见闻。鹤书与李青山则稍稍落后几步。
狭窄的巷弄里,两人的衣袖不时若有似无地擦过,带起细微的沙沙声。鹤书却并未在意,周遭是久违的市井喧闹,他正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行走间,鬓边忽地落下一片柔软的凉,带着初绽桃瓣特有的清甜。
他微怔着侧过头,正巧撞入青山含笑的眼眸中。对方修长的手指尚未完全离开他的鬓发,指腹擦过他的耳尖,勾起一阵痒意。
“你瞧……”
李青山笑着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目光落在鹤书被桃花衬得格外生动的面庞上,
“人面桃花相映红。”
阳光穿过院墙斜逸的桃枝,筛下的细碎光斑在李青山低垂的睫毛上跳跃着。一阵风吹过,花瓣翩翩飘落,有几朵黏在他的发间。
栖于鹤书鬓边的那抹粉白,也被微风逗弄得簌簌轻颤,像极了他此刻方寸大乱的心绪。
他怔愣地望着眼前人清俊的眉眼,在满目春色中蓦地恍惚了一瞬。
山下的桃花也开了……
若是北地旱魃已除,猫妖作乱已平,自己偷来的人间光阴,还剩下几寸呢?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李青山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拽了来。
“桃……桃花依旧笑春风!”
鹤书下意识脱口而出。青山方才念的诗他也曾在画本里读到过。但话已说出了口,他才惊觉不妥,自己说的这句写的可是离别……
懊恼与窘迫之下,鬼使神差地,他竟也伸出手,从枝头上撷下一朵开得正盛的桃花,轻颤着指尖,飞快地簪入青山墨玉般的发髻间。
注视着眼前之人身形微顿,却并未闪躲,只是唇角笑意更甚地扬起,鹤书这才别开脸去。
今日的自己是怎么了,动不动就面红耳赤,同醉了酒一般晕乎,怕不是又复了那怔仲症?
他忍不住在心中想到。
“阿兄!”
李青岚却在这时回头望来。她眼睛一亮,提着裙摆小跑回他们身边,指着鹤书鬓边的那朵桃花,求道:
“阿岚也要!要最好看的那朵!”
“好。”
李青山闻言,顺从地背过身去。
李青岚的打断恰如甘霖,鹤书暗自松了口气,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一些。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感受着花瓣残留在指尖的细腻触感,他抬头看着身边其乐融融的兄妹二人,不由得地勾起唇角。
上巳节,叶府宴开流水,青石板铺就的曲水蜿蜒穿过半开的月亮门,绕过临水的雕花木榭,一路引向栽满桃柳的后院。
盛着琥珀色温酒的青瓷小碗,在蜿蜒的水流中轻盈打转,曲水两岸乌木案几旁,衣香鬓影浮动,笑语晏晏。
鹤书隔着拥上来的人群,望着被围在中心的青山。
对方眉宇间带着惯常的温润笑意,与旁人交谈时目光偶尔扫过人群外,似乎在寻找什么。
他心头莫名一紧,趁着空隙飞快朝青山做了个“我走了”的手势,也不管对方是否看清,便像尾灵活的鱼儿,倏地钻出人潮。
李青岚被发现她的母亲带走了,他不便待在女眷身边,又不熟悉这叶府的格局,便避着人群,独自一人走走停停。
临水的海棠开得正好,落瓣被风卷着扑进水里,与酒碗撞个满杯。廊下传来了琵琶的乐声,调子柔婉如春水,混着女子们鬓边金步摇相碰的轻响,漫过叠石堆砌的假山。
鹤书停在一株盛开的桃树边坐下了。他抬眼望向身侧假山上攀附的藤蔓,突然想起不久前山院墙头那株绽放的野迎春。他与青山对此意外之喜欣喜了许久。
纵是名园奇石,到底不如山风里自在招摇的明黄让人心喜。
正回忆着山中的生活,一股混着脂粉味的浓烈酒气却忽地袭来,熏得他眉头紧锁。
鹤书迅速侧身,避开了那只抓向他衣襟的手,心头厌恶顿生。
“哎哟,小郎君身手真是矫健……”
眼前这酒气熏天的登徒子,手里晃着酒壶,也不知喝了多少,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却还要凑上前调戏他:
“长得……嗝……长得也比画上的仙女儿俊俏……”
那黏腻的目光在鹤书脸上逡巡着,最后竟落到他鬓边的那朵桃花上,
“这鬓边桃花更是不俗,当真是人比花娇……来,来陪爷喝一杯,喝好了——”
“别碰我,滚开!”
鹤书不欲与他纠缠,一把推开他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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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的高壮身躯。可那人却不依不饶,踉跄着又要逼近,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他。
“呵,我当李青山是个什么清高客呢?原来也是个临死都不忘亵弄美人的风流货色……”
那登徒子嗤笑一声,口中喷出的浑浊酒气几乎吐到鹤书脸上,
“啧啧,那短命鬼到会享受,从哪个勾栏寻得你这样的尤物?写些分桃磨镜的腌臜书,果然是个断袖……”
他说着说着,手又欲抚上鹤书的脸颊,见他这次没有立刻躲开,得意地扬起嘴角,
“诶,这才对嘛……嗝……跟着那个病秧子哪有跟着我有福气享……我叶启可是叶府的长房长孙,以后是要……”
“住口!”
带着酒气的污言秽语如同烧红的铁烙印在鹤书心口,理智的弦一下子就断了。
眼中寒光一闪,金芒自眸底显出,他再也忍不住怒火。高高扬起手,“啪”地一记耳光狠狠扇下,瞬间打歪了那张丑恶的嘴脸。
这个说青山命不久矣的混账,竟然还敢诋毁青山写的书,真是不可饶恕!既然仙术用不了,那就用最直接的!
不等叶启从那记耳光中回过神来,鹤书又攥紧了拳头,用足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叶启令人作呕的脸上。
伴着尖叫与重物落地的声响,那高壮的身影像个破不步麻袋似的飞了出去,“噗通”一声砸进曲水池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他手中的酒壶也随之被甩飞,撞在假山的硬角上,碎了一地。
这下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众人也没办法无动于衷了。宴会主人家的孙子变成了落汤鸡,还是因为调戏不成,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近处的笑语与丝竹乐响戛然而止,只剩下远处模糊的人声欢闹,衬得水中这落水狗的扑腾与咒骂格外刺耳。
岸边的丫鬟仆妇们被他这疯样吓得不知所措,纷纷侧目避视。
鹤书松开微微发麻的手掌,看着水中狼狈挣扎的叶启,沸腾的怒火如潮水般褪去。直到身边围上叶府的守卫,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一不小心好像又闯祸了。
他下意识地望向青山所在的方向,却被攒动的层层宾客挡住。
脚下顿时像生了风,他最后望了一眼女眷之中朝这里频频张望的李青岚,目光扫过院墙,旋即转身利落的翻了过去。衣摆扫过案几,带落了一盘桃花酥。
“呼——”
鹤书混入街上熙攘的人流,确定无人再追来,才敢停下脚步。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舒了一口气,刚才那拳砸在脸上的闷响还犹在耳边。然而短暂的快意很快被沉重的思绪淹没,迎面而来的风吹散了燥热,也吹醒了他发热的脑袋。
青山……
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自己这样逞一时口舌拳头之快,肯定会让青山也受到牵连的……叶家人会不会因此而为难他?叶启那个混蛋会不会趁机又将污水泼在他身上?
巨大的懊悔和担忧像藤蔓一样紧紧地缠绕住鹤书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靠在墙边,抱着头缓缓蹲下,指尖触及到鬓边桃花,不由顿住。
他是不是又给青山添麻烦了……他的身体还没好利索,可不能被人欺侮了去……回去请罪?还是……
他正犹豫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怒音:
“人、间、好玩吗?鹤、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