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春书 > 15. 恢复(叁)
    鹤书又在熟悉的房间中醒来。

    他坐起身,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醒神片刻,他才发现自己周身沉滞,远不如上次晕厥醒来后爽利,四肢绵软,胸口也闷闷的。

    想起昏迷前青山焦急的呼唤,他立刻下了床,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却没有见到想要见到的人。

    青山和玄道子都不在。

    鹤书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袋,疑惑地打开房门。刚想要出去探明情况,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胖僧人拦住了去路。

    “诶,小施主!”

    眼前的僧人生的矮胖,像尊被阳光晒得通体舒泰的弥勒佛。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他的圆脸上带着笑,眼下两团肉乎乎的卧蚕,将本就细小的眼睛挤成两道弯缝。说话时嘴角翘得很高,连声音都带着点瓮瓮的暖意。

    “你是谁?”

    鹤书警觉地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问。

    “老衲是定云寺的澄观主持,也是玄通子道长的故友。”

    胖僧人合掌行礼,指节圆润而短小,几乎被丰腴的手掌淹没。

    “澄观主持……”

    鹤书低声重复了一遍,又瞧了眼面前笑眯眯的僧人,见他穿着紫色袈裟,领口和袖口都镶着暗纹僧祗支,头顶戒疤匀匀整整,映着光泛出浅褐,看样子不像是在说谎。

    “主持,是青山兄将我送上来的吗?他人呢?怎么不在?”

    他放松下来,跟着澄观走回屋内,坐在了窗边的矮案上。

    “还有玄通子道长,他还没回来吗?”

    澄观也坐了下来,靠在矮榻另一边。

    “青山送你上山时淋了雨,身体不适,已经被他父母接回家了,至于玄通子……”

    “老衲也不是很清楚,自他几日前去了青山家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澄观说着,扭头望向鹤书,

    “怎么,小施主找他们有事?”

    “嗯,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鹤书听到本就伤寒未愈的青山因为自己又了添新疾,不免懊恼地咬住下唇,心中失落,

    “我就是想问问,青山的病怎么样了,还严重吗?”

    “哎呀,小施主你别担心,我们这的大夫瞧过了,青山就是淋了雨有些发烧。他身子本就弱,所以同样的病,比起旁人来是要再严重些的,可若说性命之忧,倒还不至于。”

    “是吗?那样便好……”

    虽然鹤书心中仍旧有些介怀,想要下山去探望一下青山,可是记忆恢复的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逗留人间了,他必须立刻回到九重天复职。

    “对了,主持,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了吧,昨日下午的时候……”

    “完了!完了——”

    鹤书惊叫一声,猛地站起身,一个劲儿往屋外冲去。

    “来不及回天庭了!”

    “诶诶,小施主——”

    眼前一花,一个胖大的身影已无声无息地堵在了门口。鹤书被迫留在屋内,也瞧出了不对劲。

    他早该料到的,玄通子的老友,怎么会是普通人。

    “澄观主持,有什么事我们以后再说好吗?我这边有……”

    “小施主……”

    澄观似乎看不出他的焦急,拦在门口笑着同他唠嗑,

    “你难道要急着回去触霉头吗?天庭最近可不太平……”

    “主持!”

    “我真的有急事,若是现在再不回去,就要被天雷劈了!”

    上次被雷劫误劈的焦痛还刻在神魂里,鹤书可不敢再耽搁,施法想要推开澄观,却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啊呀,我说你这小家伙还真是和玄通子说的一样呢,风风火火的,怎么不听老衲把话说完?”

    “这天庭啊,就算你想回去也回不成了。”

    澄观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听得鹤书是晕头转向。他不明所以:

    “为什么?”

    澄观却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将他按回座位,才继续说道:

    “害,最近有只小猫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闯上九重天,将天庭搅得个天翻地覆。那动静啊,丝毫不亚于当年那只猴子……”

    他轻啧一声,也不知是唏嘘还是赞叹,

    “你是不知道,那小家伙可不得了,极擅藏匿。她盗走了九转金丹不说,更麻烦的是,天庭里还有她的内应……这可不是件小事了。”

    猫妖……

    冷静下来的鹤书不禁想到了之前遇上的那只猫妖。她行事那般嚣张跋扈、惟心所欲,拿走自己的身份令牌,不会就是为了去天庭偷盗仙物吧?

    可她一只刚化形不久的妖怪,是如何有了上天的能力,还能躲过天兵的追查?

    难不成是她身边那只法力高深的树妖帮忙了?原来她竟有这般通天的本领,怪不得自己对上她毫无还手之力。

    “天庭震怒,在南天门设下了九重禁制。眼下是彻底封禁,无人能进出了。”

    等等……

    那个仙侍同伙……

    不会就是他鹤书吧?

    “那同伙……”

    鹤书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扯出抹僵硬的假笑来,

    “可查出姓名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后背冷汗直冒。

    “同伙好像就是这鹿竹山的仙使,玄通子没回来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事呢。”

    鹿竹山的仙侍?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在鹤书耳边炸响。连最后一丝侥幸也被粉碎,他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彻底乱了方寸。

    没想到被无缘无故暴打一顿之后还要替她们背黑锅。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无力与害怕交织着,他顿时六神无主。

    那猫妖定是用他的令牌混入天庭的了。恰巧这个期间他滞留在人间失去联系……

    桩桩件件,竟全都指向了他!

    按理说还有青山和玄通子能为他作证,可他们一个是凡人,一个又行踪不定,根本见不到人影……

    “小施主近些日子肯定是回不去天庭了,至少要等到那猫妖被抓住才行。”

    “不如就先在我们这庙里休息休息。瞧你这脸色白的,估计还难受呢吧,快再躺回床上去。”

    失魂落魄的鹤书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被扶到了床上。耳边传来澄观兀自絮叨着的昨日见闻与午间吃食,他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自说自话到现在,老衲都忘了问,小施主你饿不饿?”

    沉默半晌,澄观也不再说话,只等着他的回答。

    指尖深陷掌心捏着的锦被布料,忽然触到怀中硬物——

    是青山塞给他的安神香囊。

    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香,鹤书勉强从惊涛骇浪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不用了。”

    “小施主,就算是仙到了凡间也不能不吃东西啊,这里仙气稀薄,辟谷恐损耗元气,于身体无益。”

    “仙……”

    无意间的一句话,像投入混乱思绪中的一颗小石子,暂时分散了鹤书心中纠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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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持也是仙人吗,和玄通子一样,是山神,还是什么?”

    他怔怔地望着眼前揉着肚子起身的胖僧人,脑中纷乱的思绪渐渐停息下来。

    回不去天庭已成定局,干着急也无济于事。而且他转念一想,这困局似乎也并非全然是坏事,至少他不必不告而别,让青山误会他薄情寡义。

    想到那个在凡间结识的朋友,鹤书心底那份焦灼竟被一丝隐秘的庆幸与牵挂所取代。

    人间不是有句话叫“船到桥头自然直”嘛。也罢,暂且先如此吧。

    “老衲可不是什么山神,就是个掌管方圆百里水土的……”

    “诶,小施主你可别扯开话题!”

    “我吃还不行吗?”

    鹤书无奈地起身坐到床边,心里腹诽起这僧人这般好吃,难怪顿顿素斋也能长得这样圆乎。

    澄观得了准话,乐呵呵地走到屋外吩咐了一声门外扫地的童子。他似乎很爱聊天,一回到屋内便又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这次鹤书倒是有心情听了,还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等到童子将二人的饭菜端来,澄观才停下话头。他喝了口茶,走到床边要扶鹤书下床。

    “主持,我只是头疼,不是骨折,能自己走路的。”

    “嘿,老衲这可是好心,小施主怎么还不乐意了?”

    澄观不由分说地攥住鹤书的胳膊,半扶半拉地将人带到屋子中央的方桌边坐了下来。

    他和玄通子不愧是好友,性格还真是登对。两个是不着调的老顽童。

    桌上菜色各异,都是些时令菜蔬,莹润油亮的春笋散发着清爽香气,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可惜鹤书心中藏着事,他食不知味,抬眼看见对面之人风卷残云的吃相,不禁问道:

    “主持,你好好的土地公不做,怎么来寺庙当了和尚?你们这片的神仙都非得生活在人堆里才行吗?”

    “小施主此言差矣。”

    澄观夹起一箸竹笋细细嚼了咽进肚中,

    “人间生活多姿多味,我们为何不能享受?老衲与玄道子算是志同道合,都爱这凡俗的热闹。”

    他意犹未尽,却还是放下筷子,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也是没办法。现在不管什么妖魔鬼怪都想着要成仙,山中凡是有点灵智能交流的,一个两个全都闭关修炼去了。留我们两个老头子独守空山,这才想着来到有人气的地方生活的。”

    “热热闹闹的多好啊,小施主你也知道,这天庭是如何的冷清,现在这鹿竹山也不遑多让了!”

    鹤书下意识地接过话茬:

    “也不知道成仙究竟有什么好的,我倒宁愿——”

    话未说完,却又倏然停下。

    “可不是嘛,成仙有什么好的。”

    澄观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草木成精盼登天,凡人修行求长生……可若舍了雨后新泥香,灯下故人笑,这身仙骨要来又有何用?”

    鹤书沉默以对,半晌没再回话。澄观的感慨慢慢飘散在暮色里。

    他望着窗外山下柴桑城的方向,那句未尽的“宁愿……”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咽了回去。

    他宁愿的究竟是什么呢?

    宁愿像此刻这般,留在烟火人间里,却要离死亡更近一些?

    天色愈发昏暗,鹤书心底对李青山的担忧再也按捺不住。

    食毕后急着去参加暮诵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边,他就立刻翻身下床,如一道轻烟,朝着柴桑城的方向疾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