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春书 > 8. 遇险(肆)
    暮色像一层薄纱,悄无声息地漫过山林的脊背。不远处,山尖渐渐隐进橙黄的天幕,轮廓因而变得柔和起来。

    林风裹着暮霭的凉意,吹得松针沙沙作响。偶有晚归的飞鸟掠过枝头,翅膀划破寂静,留下几声短促的啼鸣,很快却又陷入更深的静谧。

    藤蔓在树干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随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了下来,那些影子也融成一片,和渐浓的暮色洇染在一起。

    临近一处崖壁,鹤书正准备化出翅膀直接飞下山去,一声惊雷却突地在耳边炸响。

    “轰隆——”

    他猛地抬头望向天空,刚刚还平静无波的云层突然翻涌起巨浪。天边像是被刑天的巨斧硬生生劈开了一样,裂开一道惨白的口子,连绵不绝的滚雷声从这里倾落,碾过莽莽山林。

    风突然变得狂躁,撕扯着鹤书的衣袍与发丝,连路边的树都被扯得东倒西歪,叶子发出绝望的哀鸣,仿佛在尖叫着躲避什么。

    转眼间,那道白痕又在头顶炸开一道,银蛇般的电光在墨色云海间翻腾扭动,瞬间把天地照得一片煞白,又在下一刻,被浓重的黑暗重新吞没。

    这不是普通的雷电,是天雷!

    作为仙兽,寻常天雷本不足惧。鹤书却在常理之外。他这身仙骨来得不同寻常,当年点化时留下的恶果,便是让他成为九重天里少数会被天雷余威重创的倒霉蛋。

    他心中暗道一声不好,立刻捏起手诀施展术法护体。但无法抵抗的恐惧还是从心底泛了上来,而且很快便遍至全身。

    鹤书僵立在原地,那股从骨头深处传来的滞涩寒意,令他寸步难移。

    这渡雷劫的家伙……该不会就是那个一直联系不上的鹿竹山仙使吧?

    方才听山神提了一嘴,她好像是要渡劫来着……

    这家伙怎么回事,不知道渡雷劫需要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吗,虽然天雷并不会伤害到凡人,但要是误伤到无辜的妖兽可怎么办……

    更何况,这里还是灵蕴丰沛的山林,那些开了灵智的动植物定然不会少到哪里去。

    思及此,鹤书快速地扫了一圈四周,果真发现很多生了灵智但未能化形的弱小妖兽。

    他心头一沉,无奈闭了闭眼,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自己也躲不掉,不如顺带着护一护他们。

    细碎的金光自鹤书身边涌起,流转嗡鸣间,明灭不定地艰难汇聚着。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尽,额角渗出冷汗。消耗了大半仙力,才堪堪凝成一张半透明的结界,勉强罩在四周: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浩劫,证吾神通……急急如律令!”

    鹤书咬紧了牙关,努力维持住这张有些摇摇欲坠的保护结界。他的能力实在有限,结界护住的地方不大。而且,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层保护网究竟能支撑多久。

    “死鸟,你负隅顽抗的样子,可真是让人心情大好呢!”

    猫妖那熟悉的尖细嗓音突然响起,在滚滚天雷的轰鸣之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鹤书却听了个清楚。

    他转过身,看见猫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翻涌的树影中浮现了出来。

    “哈哈哈——”

    那得意的尖笑声将落未落,她身侧的黑袍人就抬起了手,细长的指尖所划之处,鹤书耗尽仙力结出的结界便如同薄纸般被轻易撕裂了。

    狂风顺着缝隙涌进来,吹得二人发丝飞舞,她们却不紧不慢地走着。

    “这才多久没见,你就这么狼狈了,好一个风水轮流转不是……”

    危险的气息瞬间在结界里弥漫开来,兽类本能的警觉激得鹤书汗毛直立。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深褐色的瞳孔也猛地收缩成一条细线,收不住的羽毛尽数炸开。

    猫妖身侧的人肯定不简单,她的气息明明熟悉又陌生,自己却不能探明分毫,甚至对方是人是妖还是仙都分辨不出。

    眼见着二人不怀好意地越靠越近,鹤书连忙召出法器,先发制人。

    他展开双翅飞至半空,倾尽全力射出的翎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落雨似的射向二人,却在距离目标咫尺之遥时,被无数凭空生长、交织成网的虬枝轻松拦下,叮叮当当地钉进了木头里。

    原来她是一个法力远超自己的树妖吗?

    鹤书心知此番怕是在劫难逃了,只是没想到这猫妖背靠大树好乘凉,还偏偏在自己最无力的时候找上了门。

    扎满翎箭的树枝很快再次向他袭来。鹤书躲闪不及,被死死拽住双臂,悬在了半空中。

    那树枝像是群蛇出动,冰冷坚硬如玄铁锁链,迅速收缩环绕,深深地嵌进了他的皮肉,勒出狰狞的血痕。

    他被牢牢锁死在了方寸之地,无论如何疯狂地挣扎、扇动翅膀,也撼动不了分毫。

    巨大的力量悬殊带来的绝望将鹤书淹没。他最后徒劳地扇动了几下翅膀,低下头去。

    腰间的玉牌被黑衣人重新伸出的完好藤蔓拽了下来,递到猫妖面前,被她捏在手里把玩。

    早知道这猫妖这么想要那个玉牌,自己给她就好了,不过是个能证明身份出入天庭的东西,丢了再找侍銮司拿一个就是,何苦这样被人拿捏,弄得如此狼狈。

    鹤书不死心地又使出个火烧决来,可指尖燃起的火焰甚至未能在那黝黑的枝干上留下一丝焦痕,便不甘心地熄灭了。

    这恼人的树枝根本不怕凡火!

    “没想到你这臭鸟对我下手这么重,对他们倒是有副菩萨心肠。”

    猫妖不屑地轻嗤一声,掂量着刚到手的玉牌,指尖划过温润的玉面,满意地将其收进怀里,语带讥诮地嘲讽道:

    “耗干仙力张开这么大个乌龟壳,就为了护着脚底下这群蝼蚁之辈?值得么?”

    她红唇轻启,还想再挖苦几句,却被身旁的黑袍人出声打断:

    “好了,尺玉。”

    她上前一步,俯身贴近猫妖的耳廓,极快地低语了几句。

    那猫妖闻言,瞥了眼仍被树枝高高吊起、羽翼低垂的鹤书,点了点头:

    “行吧,那我先——”

    “对了!”

    猫妖突然又想起什么,急声问:

    “清乐呢?你们不是一道去的榆关邑吗,他是不是先回家了?”

    “他脚程慢,尚在途中。我用术法先行赶回,带着他多有不便。”

    黑袍人说着抬起手,曲起指节在猫妖光洁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无奈提醒道:

    “好妹妹,诸事待我归去后再议,天威已至,雷劫将落,此地不可久留……”

    她抬首望向云层里蠢蠢欲动的天雷,神色一暗,动作带上了点强硬,将猫妖推着向结界裂口处走去。

    一时间,摇摇欲坠的结界内便只剩下了鹤书与黑袍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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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牌已归你们,还想如何?”

    鹤书强自镇定,说出口的声音却因力竭而沙哑,没有一点气势。

    “呵……”

    “你笑什么?我们素昧平生,为何要对我下此毒手……”

    鹤书不想做这死不瞑目的冤大头,趁着黑袍人还没动手之前,他想要彻彻底底问个清楚。

    “你究竟是何人?”

    他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被人暴打一顿,不仅谋财还要害命。他还没看到《契相知》的结局呢,可不能含恨而终了啊……

    “在下怀光,自然是为了——为了你鹤书而来……”

    黑袍人好整以暇地看着面色变幻无常的鹤书,好心回应道:

    “还有,谁说你一定会死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鹤书疑惑地皱起眉。

    “我并非特意来取你性命的,只是想利用你,做一些事情罢了……所以,究竟能不能活下去,要看你自己的运气。”

    话音落下,黑袍底下随之传来一声低笑。那人歪了歪头,一步步逼近了鹤书。她的指尖动了动,悬在空中的人便被树枝送到了她面前。

    鹤书再一次拼命挣扎起来。

    看来这黑袍人不光要杀他,还想在这最后时刻戏弄自己取乐,当真是可恶至极!什么狗屁运气,不就是她说了算的意思嘛!

    “不知所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这是弑仙之罪,犯下后九天十地都容不得你!况且这鹿竹山的山神就在不远处的庙宇中,如果我死了,他定然会感知到,顷刻便至,轻易就能将你这无知的孽障打得神形俱灭、魂飞魄散!”

    “是吗?那我拭目以待……”

    黑袍人说着,轻轻抬起手。她没有理会鹤书的威胁,自顾自地指挥着藤蔓刺进了她自己的心脏。

    “我倒要看看,那位山神大人……会怎么处置我。”

    话音未落,那根尖端滴着暗红色血液的藤蔓便从她的身体里钻了出来,缓缓地伸向无处可逃的鹤书。

    “到时候,你要是没撑住死了,可别怪我残忍。要怪就怪你的山神大人……”

    “没能及时赶来救你……”

    ——

    定云寺,禅房内,油灯如豆。

    “师父,这天色怎么说变就变了?”

    李青山搁下笔,忧心忡忡地望向窗外。天空中,那墨汁般的浓云翻滚着,雷声沉闷如鼓,每一次炸响都让他心头一跳,

    “贺兄孤身下山,不知行至何处了?这般风雨欲来的架势……”

    “青山呐……”

    躺在卧榻上的玄通子闻言坐起身,也望向了窗外。入眼一片浓郁到散不开的墨色。

    他目光微凝,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眼中似乎有什么一闪即逝,旋即垂下眼帘,捻起胡须,

    “莫要再胡思乱想了。你那贺兄不是说了么,他是‘武林中人,能自保’。这雷啊雨啊的,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之事。你一个病秧子去了,这山高林密的,又黑灯瞎火,上哪儿去寻人?而且就算是寻到了,又能帮上些什么忙??不添乱便是万幸。”

    他见李青山已经起身要往门口走,赶忙下榻拽住徒弟的胳膊阻拦:

    “哎呀,你听为师一句劝,无名小友的本事可大着呢。我刚替他算了一卦,是履卦,‘履虎尾,不咥人,亨’,定能逢凶化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