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一声,参天古木应声倒下,在地底劈开一道深深的沟渠,这只妖兽还在苟延残喘,它从碎石堆中挣扎爬出,嘶吼一声,眼底的猩红之气灼灼逼人,冲着沈见云扑来。
地动山摇,草木生灵皆为震颤,瘆人白雾自禁地深处弥漫而出,裹挟着诡异的迷香。
苏婉怜躲在沈见云的身后,瑟瑟发抖地扯着一截他月白的长袖。
“见云师兄……我好害怕。”她睁着那双懵懂无知的眼眸撒娇,指尖试探地去碰沈见云的掌心。
沈见云抬起手,指尖结出虚空印,雪光大盛。
妖兽还在负隅顽抗,他握住掌心之间的剑,将苏婉怜推开些许,然后在脚底起了禁闭阵法,雪光如刀子般自地底窜出,转息之间就将妖兽彻底降伏,收入灵兽袋中。
见妖兽再无动静,苏婉怜终于松了口气。
沈见云转过身,声色冰冷平淡:“师妹,不可再闯此处宗门禁地,此处妖兽皆为高阶,我也不能时时护着你。”
苏婉怜怯怯地看着沈见云俊秀挺拔的侧颜,最后落在他鼻梁上的一小颗痣上,微微红着脸:“见云师兄,你真厉害,十年前你便是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弟子,如今竟还这般了得。”
十年前师兄落入幻境,杳无音信,她因此难过许久,以为此生再无缘相见,却不想还有重逢这一天。
沈见云被她打搅了修炼,有些头疼,他眉心微蹙,看了眼刚刚猎得的妖丹。
妖丹通体赤红,隐隐透着丰厚的灵力气息,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良品,似有上百年修为,炼化说不定还能补上他这十年的亏空。
“师兄……其实我有句话,十年前就想对你说,本以为这些年能忘却,可是你一回来,我又想……”
沈见云还在看着妖丹,似乎全未注意。他暗自思忖,这十年之间落入幻境之后的记忆为何尽数空白。并且十年自己的修为寸步未进,实在不像是他的性子。
“师兄……师兄?”苏婉怜还想伸手拽过沈见云。
“苏师妹,我还有事,你多加修炼。”
“师兄!”
苏婉怜见他根本心不在焉,心中一慌,扯住沈见云的衣袖,却不料踩着自己鹅黄色的裙摆,一个趔趄栽在沈见云的肩膀上。
沈见云的肩膀很硬,却不知为何,她闻到师兄的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味。
沈见云猛地将她推开,眼眸中带着些许恼怒。
“师兄,你身上怎么有股奇怪的味道?”她边思量着边说:“这气味……就像是……”
苏婉怜一时未想起来在何处闻到过。
她皱起眉,灵光闪过:“从前貌似在凡间闻到过。”
有些像奶娃娃身上闻到的味道。
沈见云退后一步,脸肉眼可见地红起来。
她又凑近嗅了嗅,越发证实是奶娃娃身上的味道,睁着那双圆润的双眸,疑惑转为惊讶:“师兄,你……你莫非有了孩子!”
言罢,苏婉怜心底霎时万念俱灰,刚刚起的表白心思瞬间夷为平地。
这十年的时间未见,难道师兄已经娶妻生子?
沈见云面色登时通红,耳尖发烫,恼怒地推开苏婉怜:“你胡说什么?”
“我一个男人,怎么会生孩子!”
“绝无可能!”
他语气仓促,惊慌失措的模样像被踩住尾巴的猫儿,转眼间就背过剑,几乎是落荒而逃。
眨眼之间,原地只剩下被卷在空中的落叶。
苏婉怜莫名其妙地嘟囔着。
她又没说是师兄生的孩子,见云师兄作何反应如此激烈。
沈见云攥紧拳心,连得了妖丹的喜悦都所剩无几。他身上的味道竟已明显到连小师妹都能闻见。
他懊恼地看了眼自己的胸膛,今日出来时明明已经隐藏得严严实实,半点气味也不会泄露,怎么会露出破绽。
这具身体仿佛一颗已被催熟的果实,轻轻一碰,就会渗出汁水,时时刻刻都在散发被滋润过的渴求感。
不是这样的,他明明从未尝过情·欲之乐,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沈见云委屈地垂下眼,眼尾泛起淡淡的薄红,他难耐地喘息了一声,急切地回到弟子房内,将胸前层层叠叠的隐息阵法解开。
镜中狼藉一片,他的心口位置泛着一股诡异的水光,慢慢流淌在腰腹之上,滚落在镜面上,落下一点水痕。
自从三日前在衡云宗醒来,他就开始犯这种古怪的毛病。
心口之处总是肿胀地发疼,刚开始沈见云还以为是自己伤重未愈或是中了妖法,可几经查验,身上的经脉灵力运转流畅,根本没有暗伤。
渐渐的,他的心口便总在深夜之时显露出淡色的水光,甚至还会打湿衣衫。
沈见云查遍书阁中的秘籍,也没发觉男子身上会有这种病症。直觉告诉他是那十年断层的记忆出了问题,但记忆像是被封印,连一时片刻的画面都想不起来。只剩下朦朦胧胧几个若有若无的人影,其他再看不清晰。
沈见云握着铜镜,耳尖通红,微微喘了口气,窒闷之感却还未消散。
明明起初只是清液,现在怎么开始渗出越来越多的水光。
他还是个未经人事的男人,这般羞耻的病症,对旁人实在难以启齿。
但今日实在难受得很,再不释放些,恐怕……
沈见云视死如归般看了眼身旁的手帕,手心化出一个小小的瓷碗。
不过是轻轻触碰,就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模糊的画面。
似乎曾经也有人这般俯身吻住他,细细温温地亲着,让他浑身发软地瘫靠在怀里。
他茫然地睁大双眸,喃喃道:“怎么会这么多……”
——
自从这小混蛋饿了后,楚招就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偏偏这崽子还挑剔得很,魔族的不喝,人族的也不喝,妖族的也不喝,摆明了宁愿饿死也要喝他“亲娘”的奶。
楚招大有一种直接把他炼成器灵的冲动,正好他的幽骨伞缺个听话的器灵。
烈日炎炎,日头高晒,楚招撑着幽骨伞,勉勉强强为啾啾遮去一缕阳光。
说起来,沈见云抛夫弃子倒走得轻松,留给他这么一个祸患。他每日除了给孩子换尿布就在哄睡,修炼也没机会精进,更不用说打听归墟之泪的下落。
至于归墟之泪……
那日的天外来物提到过此物,楚招其实早有耳闻。
归墟之泪乃万年前一位神尊的眼泪所化。
传闻这位神君无情无泪,万年无法参悟渡世之道,连天道都放弃让其生情,却因一个为他遮雨的稚子,落下了第一滴泪。
从此神君陨落,入世而去。那滴集神君毕生修为的泪落入凡间,则成了天下修士所争夺的归墟之泪。
只是归墟之泪听闻被四魂封印,四魂脾气古怪,见过四魂的修士无不被吞噬得干干净净,由此到后来归墟之泪究竟是真是假都难以辩驳。
那日的天外来物,倒隐隐之中证实了此物的存在。
如今修真大陆上所有的仙器魔器,大多是凭借修士大能陨落后的躯体所化,剩下的一些则是依托灵脉天地而生,终究也不过借这方小世界的灵力铸成,但归墟之泪乃是天外之物,若能得到这神器,就是千百个天道男主也杀不了他。
既然天道制定了沈见云气运之子的规则,那这套规则里定会留一线生机,此物或许便是仅存的一线转圜余地。
想通这一卦,与死对头相爱十年的阴霾一扫而空,楚招还有心思逗怀里的啾啾。
“喂,不如给你换个名字。”
啾啾自从那次说完话后,又蠢了回去,他的认知能力时高时低,貌似也因为幻境波动的影响。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饿得说不出话。
楚招将手指塞到啾啾粉嫩的小嘴里:“不如叫你楚王霸。”
“啊!”小孩重重咬了一口楚招的手指。
“楚霸王?”
“呜呜!”
“楚巨坏?楚超坏?”
“……”
“楚霸天?楚毁天?楚灭地?”
终于,在楚招的绝世之才下,啾啾再也没能绷住,咬着楚招的手指大哭起来。
他哭得惊天动地,一时间,街上的人纷纷侧目看向他们。
楚招难得起了一丝羞耻的心思,尴尬地咳了咳。
“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哭啊?”
啾啾捏着楚招的袖子,哭得稀里哗啦,楚招只能认输:“行了行了,就叫你楚啾啾,行了吧?”
堂堂魔君之子,居然要叫如此难听的名字,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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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辱门楣。
好在怀里的崽子总算安分些,却还是吮吸着楚招的手指,看样子饿得厉害。幸亏他体内有一半的魔种血脉,不至于几天饿死,但长此以往,身体会越来越虚弱,于他日后炼魔器不利。
楚招才踏出两步,一只枯瘦的手掌就搭在他的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倒不是因为这些人这么快就按捺不住。
是那只灰不溜秋的爪子搭在他最喜欢的云彩琉霞袍上,实在是污脏不堪。
楚招仍按兵不动,将背在身后的啾啾拉到身前。
转眼一个嬉皮笑脸满脸褶子的老人摇着扇子绕到他面前。
“这位公子,我看你面带愁容、眉心紧锁,眉尾散乱,耳垂薄削,这是夫妻宫有损的相。俗话说得好,一日夫妻百日恩,床头吵架床尾和,公子不如找老夫瞧瞧,包你夫妻和睦,万事顺遂。”
楚招挑挑眉:“哦?你倒算得挺准。”
他似笑非笑,注视着老人浑浊的眼珠。
“那当然,老夫可是这百里之内最灵验的半仙,就没有老夫算不准的事,公子可要买个符咒?定能消除灾厄,与您的妻子早日团圆呐。”
“是吗?”楚招勾了勾唇。
“那是自然。”老人摇了摇扇子,从衣袖中捏出一张泛黄的符咒,装模作样地做法,就要贴在楚招的胸口。
楚招并未躲闪,似乎任他宰割。
可惜这老人实在太没耐心,刹那间,袖口就划出一道雪白利刃,直逼楚招眉心,剑光划过楚招的双眸,他仍不紧不慢地立在原地。
影子彻底吞噬了那张腐朽生皱的脸,周遭的人群瞬间化作一团又一团的黑影,层层叠叠朝楚招围拥而来。
楚招从踏进这里第一步时,就已经发现这里的人都早已被做成影傀儡。
先前化作老人的影傀儡似乎有些不解,声音嘶哑皲裂,像是在拉钢锯般,他又将剑光逼近几分,离楚招只剩咫尺之距。
“楚招,你为何不躲?”
楚招垂下眸,看着剑身上倒映的容颜俊秀,衣衫华丽的青年。
随后面无表情地啧了一声:“好帅。”
影傀儡气得又上前一步:“你!”
可它看着楚招那张好看的脸,硬是说不出违心的话。当即直直捅过去,想割伤楚招的双眼,却在下一瞬被身后的人一脚踹翻。
影傀儡摔倒在地,没想到楚招的反应已经快到如此地步。
这些影傀儡大多只是低阶,只能算是真正的影傀身上一丝意念剥离,算不得什么强悍之物,多半是人放出来试探他如今实力虚实的。
楚招被追杀惯了,这点小打小闹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不过撑开幽骨伞的功夫,就有些影傀儡支撑不住,四处飘散。
为首的那个傀儡摔了一跤后,迅速从地底升起一具新的黑影,再次向楚招扑杀而来。
楚招不消两下就将这些三脚猫的影傀儡打得半死不活,而后随手抓了一只,如撕棉花般撕了一块放入嘴里。
他好几天没吃魂魄,这傀儡勉强也能当作个代餐。
怀里的啾啾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咬着手指扒在楚招的胸口。眨巴着眼睛,死死盯着楚招手里黑不溜秋的棉花糖。
楚招垂下眸:“想吃啊?”
啾啾点点头。
“喊声爹爹就给你吃。”
啾啾“咿咿呀呀”半天,就是没能准确无误地蹦出爹爹两个字。
楚招看着这蠢孩子,给他撕了一块魂魄。
啾啾竟也不挑了,他觉得这魂魄的气息香甜,胡乱塞进嘴里嚼吧嚼吧。
楚招终于看见这小兔崽子吃了点东西。可惜他年纪太小,似乎消化不了魂魄,全都堆积在小凤凰身上,把光亮的皮毛翅膀都染黑了些,浑身灰不溜秋的。
这东西,大概只能给他解解馋。
楚招无奈地叹口气。怎么养个孩子就这么难?
他垂下凤眸,透过啾啾晶莹剔透的眼眸中瞧见自己的脸,勾唇笑了笑。
嗯,头发没乱。
然而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
啾啾吸着鼻子,眼巴巴看着他,委屈地眨了眨眼睛。
他感受到一股热流落在自己华丽的锦袍之上。
这小混蛋竟然——
尿他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