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濯醒了,乍看上去和过去并无二致,好像那两个可怕的夜晚只是白川的一个噩梦。白川还趁梁濯刚醒,将他的衣服脱了查看他身体的情况,最终在梁濯的手臂和上半身发现了与他身上如出一辙的黑青烙印。
自手臂斑驳的咬痕,沿着臂膀而上,占据了大半个胸膛。
仿佛是白川在梁濯身上留下的印记一般。
这个印记和那些乱七八糟的咬痕昭示着那两个煎熬的夜晚并非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梁濯已经发生了某种变异,他不再是活人,因为白川在看着梁濯,已经没有那种可怖而贪婪的食欲了。白川有些怅然若失,人总是贪心的,在梁濯濒死之时,白川乞求他活着,这个人活下来,却又想,怎么还是变成了丧尸呢?
算丧尸吧。
或许是出于传统的观念,白川始终觉得为人才是正途。
梁濯对此却接受良好,甚至觉得很好,他说:“其实我觉得或许人类的体质也在逐渐发生变异,记得我被齐照打断肋骨吗?如果是在末世之前,我是不可能那么快痊愈的。”
白川想了想,也沉默下来。就如梁濯所说,自末世至今,即便是普通人的身体素质也有所提高。
白川说:“你真的没有觉得不舒服,不对劲?”
梁濯看着白川笑了一下,说:“别担心,真的没事。”
白川目光落在梁濯的手臂上,男人肌肉紧致结实的手臂上被他咬了好多口,想着,白川有点儿不自在。梁濯显然也发现了,他看着自己手臂的咬痕,伸手缓缓摩挲着,就听白川小声说:“对不起……我当时太着急了,你痛不痛?”
岂止是着急,他把小白吓疯了,否则他不会这么失态。
梁濯心头一软,摸了摸白川的脸颊,白川抬眼看着梁濯,轻轻蹭了下他的掌心。成年男人的掌心宽厚有力,手指修长分明,茧子粗粝,厮磨着,有种别样的安全感。白川突然反应过来,他的感官好似慢慢活了过来,丧尸是不会痛的,只有嗅觉和听觉依旧敏锐,如今却能感受到梁濯手心的触感。
梁濯的体温也比正常人更低了。
梁濯说:“不痛,”他笑着捏了捏白川的脸颊,道,“我们小白牙口挺好的。”
白川耳朵红了红。
“这次是我太大意了,对不起,小白,让你担心了。”梁濯说,彼时生死一线,那只丧尸不似寻常丧尸莽撞机械,爆发力惊人,不惧疼痛,即便是梁濯都险些吃亏。如果他那一刀不插进去,梁濯不是被他咬中就是被推下五楼。
依那幢楼的高度,梁濯没有别的选择,只是他也不曾料到,溅入口中的血会引发种种异变。
白川被他看得心脏乱跳,又想起了那本小小的日记本,含糊地应了声,他问梁濯:“梁哥,真的没有什么不对劲吗?你……饿不饿,想不想咬,咬人?”
白川记得自己刚变成丧尸时,脑子里剩下的便只剩了抓心挠肺的饥饿感。
梁濯说:“饿。”
“但是不想咬人,”梁濯说,“小白,你身上好香。”
白川:“……”
他茫然地看着梁濯,却见梁濯目光深沉,不似说笑,他想,这是……变异出以同类为食的丧尸来啦?丧尸吃人,人变异,吃丧尸?
因果循环?
白川也曾觉得梁濯香,是让他感到饥饿的香,听着梁濯的那句话,他沉默了片刻,想起脖子上的咬痕。
那是那天晚上,梁濯咬的。
白川侧过身,将脖子露出来给梁濯,说:“咬吧。”
反正只要梁濯不把他的脖子咬断,他是不会死的,痛——大概也不会很痛,他也已经是丧尸了,被咬也不会再发生什么,白川对梁濯想咬他这件事接受良好。
总比咬人好。
梁濯目光落在白川那截脖子上,青年皮肤苍白细腻,一个深深的咬痕清晰可见,他记得那是自己咬的。梁濯记得当时每一颗细胞都好似被碾碎,每一寸血肉都在失去控制的感受,痛苦至极,无法自控的饥饿感汹涌而来,唇齿也仿佛被虫蚁啮咬,好像唯有去撕咬些什么东西,才能缓解一二。
梁濯恍恍惚惚地想,他也要变成丧尸了吗?
小白也经历了这些吗?
隐隐约约里,他好像听见了白川在叫他,梁濯,梁濯,一声又一声,沙哑嗓子里藏着的恐慌让梁濯心都抽紧了,竭力抵抗那不知源何而来的痛苦。他想睁开眼,用力抱住白川,告诉他,自己没事,不要害怕,不要担心。
那股痛苦太过剧烈,几乎让梁濯溃不成军,可他隐隐有种直觉,一旦他败了,他将彻底死亡。
濒死之际,梁濯睁开眼,他看见了白川,或许是痛苦,他竟然觉得白川身上传来不可言说的香味。梁濯咬了白川。白川的血涌入喉咙时,险些让梁濯又死了一遭,白川是丧尸,丧尸的血本身就是带着破坏性的。丧尸动乱爆发之初,曾有人做过实验,被病毒感染过的丧尸还能称之为人吗?
——并不能,那不过是被病毒操纵占据的一具躯壳。
那是最原始的丧尸病毒,而今日,病毒也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异变。就如白川,是白川的意志杀死了病毒,夺回了身体的掌控权,还是只是说病毒在吞噬了白川之后,获悉了他的所有,成为了另一个白川?
没有人知道。
在九死一生之际,梁濯仿佛看到了不属于他的两种东西在他的体内发生了激烈的争夺权,后来者将前者吞噬,缓缓盘踞在他的胸口。
梁濯冥冥之中有种感觉,那是白川。
白川并不知道,梁濯醒来之后的每一刻不可自控地被白川吸引着,他喜极而泣的眼泪想舔舐,他的手指也想握在手中好好亲吻。白川身上散发着一种极好闻可口的味道,让梁濯心脏剧烈跳动,唇齿生津,是旺盛的食欲,也是渴求厮磨亲近的欲望。
此刻,白川将自己的脖子送到了梁濯眼前。
白川垂着眼睛,并未看见,梁濯的眼瞳又生出了猩红的密密麻麻的诡异蛛丝,他好饿。末世里没有人是没有尝过饥饿的,梁濯也不例外,却从未尝过这种胃部被抽空以至痉挛的饥饿,梁濯不自觉地咽了下,出神地想,以前白川和他在一起,也是这么饿着吗?
那他真是太残忍太可恶了。
白川实在坚韧,竟能忍住不咬他。
白川已经做好了被咬的准备,哪知梁濯好像在发呆,他想,是还不习惯吗?突然变成丧尸,一下子不能接受也是应该的,更不要说这么血腥地撕咬他。
白川心软了下,轻声说:“咬手臂也可以的,我不疼——”
话没说完,白川就被梁濯握住了脖颈,坚硬的齿尖抵在了他的皮肤上,磨了磨,柔软濡湿的东西先滑了上来。
……是什么,舌头?
白川差点蹦起来,可也不知道两天没醒来的梁濯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一只手箍住了他的腰,舌头反复舔舐脖颈处的已经结痂的咬痕。白川还未全然恢复感知力,本应该没什么感觉的,可只要一想到梁濯在舔他,他就浑身都过电似的发麻,伤口痒得尤为厉害。
他今天洗澡了吗?干不干净——梁濯在吻,不,在舔他。
白川手指蜷了蜷,想推开梁濯,混乱说:“不,不要,你咬,不要——”
他的语言功能又失灵了。白川绝望又羞耻,梁濯却轻轻咬着他的颈子,不是咬破的那种力道,更像野兽忍住撕咬,只是拿锋利的齿尖轻轻磨咬的亲昵和渴求。很奇妙。白川并不抗拒梁濯,甚至无端觉得亲近,好像本该如此。
下一瞬,梁濯吻上了白川的嘴唇。
白川眼睛大睁。
梁濯却勾着他的嘴唇含了又含,喃喃重复道:“小白,你真的好香。”
白川已经被这个吻炸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丧尸是可以亲吻的吗?人和丧尸不可以亲吻,丧尸和丧尸,是可以的吧。白川已经无力去想梁濯为什么会觉得他香,只是觉得,香不该咬下去,吃掉吗?为什么只是亲他?
旋即,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梁濯吃的不是他的肉,而是他的……
白川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混乱,脸也涨得通红,手指一用力,抓在了梁濯被他咬伤的手臂上。梁濯闷哼了声,失血过多的苍白脸颊也泛起了红,吐息灼重,他咬了咬白川的嘴唇,抓着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说:“别抓手。”
白川愣愣的,问:“为什么?”
白川记得梁濯身上的印记,和他身上的很像,仿佛是自他身上,长到了梁濯身上,在彼此间搭建起了不可言说,不可斩断的羁绊。他的手指摸上去的那一刻,白川仿佛感受到了一种灵魂的震颤,传抵而来的是梁濯对他深沉的眷恋渴求。
让白川想再抚摸,捏一捏。
梁濯也说不清楚,只是知道,白川那一下,好似抓的是他的心脏。那一瞬间,心脏猛地充血,快活地乱跳乱撞,好像要蹿出胸腔贴住白川的掌心。
他的心好像比他的意识更爱白川——很奇怪的感受。
梁濯忍不住吻了吻白川湿润的嘴唇,白川抬起眼睫毛,对上一双海浪翻涌似的猩红眼眸,梁濯低声叹息,“小白,小白。”
“再让梁哥吃一会儿,梁哥要饿死了。”
这是白川从未想过的进食方式,梁濯食用的却不是他的血肉,尽管梁濯看起来真的很想撕咬他。
白川是近来才逐渐恢复知觉,此刻清晰地尝到了久违的痛,又不止是痛,梁濯当真想一口一口吃掉他,连血带肉。白川的手指无措到痉挛,又胡乱地摸到了男人紧绷背肌上的印记。那烙印好似活了一般,缱绻贪恋地蹭着他的指腹,仿佛在表达着对他的浓烈喜爱。
这简直不像一贯温和克制的梁濯,可他却听到了梁濯喃喃地叫他,小白,小白,小白,熟悉的,迫切的。白川没来由地想起了梁濯眼中猩红的蛛丝,诡异如鬼怪,他好像成了黏在蛛网中的猎物,任凭无力地抽动,最终只会被吞食殆尽。
在这几乎要将他毁灭的食欲里,白川感受到了梁濯炽热滚烫的爱意,倾慕,却和日记本上克制的梁濯形成了两个极端。
白川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梁濯吗?
“梁濯!”白川没来由的有点儿害怕,他手上一用力,湿湿的头发滑过白皙掌心,梁濯闻声抬起头,也觉察出了白川的惶惶无措,他倾身而上,抵着白川的额头蹭了蹭,说:“嗯?我在。”
白川看着梁濯,梁濯的眼睛又不正常了。
这是梁濯醒来的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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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濯醒来后的第二天,就痊愈了,像是没有受过伤一般。二人的生活又如往常一般,可还是有不同的,诸如梁濯失去了对正常食物的兴趣,每每用饭时,就会拿那种渴求的眼神看白川,看一下,慢慢地往嘴里送食物,机械地咀嚼,咽下去时还要再看白川一眼,仿佛不如此,就没有办法下咽。
白川被他看得坐立难安,勉强能尝出食物味道的舌头好像又失去了功能,味同嚼蜡。
梁濯体贴地垂下眼睛,认真地对付自己做的完全失去味道的饭菜。
可到了入睡时,便会靠近他,在他耳边说他没有吃饱,饿,求白川给他吃一口。白川抵不过他的央求,他知道变成丧尸挨饿有多痛苦,被梁濯亲吻时,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外面的世界也变异出了像梁濯一样对丧尸存在进食需求的,怪种,丧尸吃人,变异怪种吃丧尸,竟像是形成了一个荒谬的生物链。
不,不一样的。
梁濯好像并不是真的想吃他。
白川曾对梁濯说,我们去抓一只丧尸回来给你做储备粮吧。
梁濯哽了哽,他看着白川的眼睛,白川不是在开玩笑,他想起外界那些丧尸,吃他们?梁濯有些反胃。他斟酌着道:“小白,我不想吃丧尸……”
白川露出你骗人的表情,明明每天都想吃他。
梁濯说:“我只想吃你。”
白川:“……”
梁濯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正常的食物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填饱肚子的效果微乎其微,还不如和你接一个吻。”
他说得如此直白露骨,白川偏了偏视线,说:“……那怎么可能填饱肚子?”
梁濯笑了一下,说:“是不大能,两三分饱吧。”
“你想吃我的肉。”白川说。
梁濯并不否认,道:“不只肉,小白。”
白川顿了顿,在那一瞬间,他自梁濯那言简意赅的三个字里感受到了一种扑面而来的,和丧尸如出一辙的贪婪血腥的食欲。相较之下,只吃活人的丧尸好像都显得“讲究““斯文”了,人被咬,迅速被感染成丧尸之后,丧尸就会失去对这个人的食欲,转而进入下一轮的觅食。梁濯所说的却不一样,他好像只对白川有食欲,而且是想吃干净血肉,嚼碎骨头的极恶欲望。
不知道为什么,白川竟然不觉得害怕,大抵是他笃信梁濯并不会真的伤害他。
梁濯说:“血肉虽然想吃,但是不吃也可以,只要是你身上的东西,吃什么都可以得到一点满足。”
白川想,比丧尸理智,好满足的样子。
白川讷讷道:“……什么都可以吗?”
梁濯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道:“暂时是这样。”
白川被他看得嘴唇都发肿发烫起来,舌头也麻麻的,像被含住用力吮吸过一般,他避开梁濯炙热的眼神,喃喃道:“为……为什么啊?”
梁濯说:“我想了想,也许和它有关。”他撸起衣袖,露出结实的手臂,手臂上的咬痕已经不见了,变成如藤蔓般生长的黑青烙印,漫过胳膊,藏入衣服内。
和白川身上的痕迹一模一样,像是他在梁濯身上种下的印记一般。
白川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他没有梁濯那样的硬心肠,不忍心饿着梁濯,便会有意地喂食梁濯,甚至心软地变成了自助餐。
慢慢的,吻就喂不饱梁濯了,他的进食方式也愈发过火,几乎让白川无法忍耐——倒不是痛,是太羞耻了。白川面皮薄,对于恋爱观念还停留在正常年代里读书时期的牵牵手,接个吻,青涩而温情,远不是裹挟着食欲,情欲的浓烈贪婪。
这不亚于白川想吃的是清粥小菜,梁濯却给他捧上了浓油赤酱。
有时白川会想,此刻他身边的男人还是梁濯吗?白川自己也会想,他还是白川吗?还是他其实只是病毒本身,吃掉了白川,所以伪装成了白川。梁濯呢?他还是梁濯吗?
就如当下。
白川喘息着看着梁濯,梁濯蹭着他的额头,脸颊,低声道:“宝贝,对不起,吓着你了。”
梁濯的嘴唇是湿的,挂着暧昧的水色,白川听着他在自己耳边的呼吸声,忍不住抬手贴上梁濯的胸膛,掌心下是快速跳动的心脏,薄薄的烙印抵在二人之间。白川一碰,就好像听到了梁川最真实的感受,小白,喜欢,小白。
白川突然想起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他能闻到梁濯身上的味道,梁濯情绪激烈时,总是会格外的香甜,让他馋得牙齿和舌头打架。
白川心中的惶惶突然就消失了,他想,这是梁濯,他就是梁濯。
白川摩挲着那块潮湿的皮肉,也仿佛在抚摸那兴奋地蠕动的烙印,说来古怪,那印记在白川的触碰下格外容易失控,张牙舞爪地向白川投诚。梁濯本想到此为止,却突然被白川吻住了嘴唇。
梁濯微怔,低低喘息了一声,虔诚的,毫无保留地向白川献上无上的爱意,也索取赖以生存的唯一养分。
窗外北风渐来,末世第八年的冬天,真正地到来了。
可谁又能说,冬天的到来,不意味着春将至呢?
春天会到来,黎明会降临,野蛮生长的生命也将在绝境里寻找到一条合适的出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