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我会慢慢引导你 > 36. 巫山孤儿院
    三个小时的盘山公路,期间穿插总数近一个半小时的穿山隧道,最终抵达了巫檐今天工作的地方。

    巫檐每个月只来这里两次,当年钱文山给他下了禁令,只准他一个月来两次。

    这是楚语第一次来到巫檐工作的其中一个地方,他从懵懂睡梦中醒来,发觉自己真的来到了深山之中,四周全是森林,森林被人工清理出来一条铺满落叶和松针的小路,小路两侧长满了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菌子。

    巫檐在前面走,楚语紧跟着他,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小路的尽头,是一扇古朴的中世纪庄园式的铁门。

    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有些掉漆五个大字“巫山孤儿院”。

    在孤儿院的院墙右侧边还粉刷了一串小字:滇云省巫山市打拐遗孤儿童心理、精神疗愈中心。

    左侧是一行警示文字:本处为国家一级重点儿童创伤疗愈管控园区,属重点安保管控区域,西侧五百米处有军队驻扎,监控已全域覆盖。非工作人员、无预约访客禁止逗留、攀爬、窥探、私自靠近围墙,违者将由军队现场拦控、扣押,并移交属地公安立案处理。

    楚语和巫檐过来的时候,刚好有一队陆军在附近巡逻、拉练,领头那个好像跟巫檐很熟,点头微微致意他们。

    两人停下脚步,让军队先过,等他们走过去,巫檐才带着楚语走向大门。

    因为今天是巫檐固定要来的日子,加上官方那边提前打了招呼,等巫檐到门口,门就马上被打开,二人刚踏进门内,大门就在身后立刻重新上锁。

    护工拿出访问者记录本让巫檐签字,另一个护工把楚语拉到了一边,语气温柔亲切,但很严肃道:

    “小朋友,今年几岁啦?知道我们这里的规定吗?知道一会要见的小朋友们是什么状态吗?巫先生跟你说过注意事项吗?”

    楚语猝不及防,摇了摇头:“我十三岁半,不知道这些。”

    “好,没关系,先跟姐姐过来全身消毒,姐姐慢慢跟你讲。”

    楚语跟着护工离开,护工带着他走进铁门旁一间独立封闭式消杀隔间,全程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隔间地面贴着清晰的脚印标识,她示意楚语站定在点位上,随后便启动了机器。

    柔和的低刺激医用除菌雾气缓缓笼罩周身,颇智能地避开人脸位置,从头到脚对衣物完成消杀。

    做完雾化,护工取出一次性无纺鞋套与浅灰色薄款无菌外衫递给他,轻声嘱咐他换下随身外套、裹上隔离衣、套好鞋套,又示意他伸手,在他挤了一滩无酒精抑菌免洗凝胶,教他仔细搓净手心、指缝与手腕。最后拿出手持探测仪,温和地扫过楚语的口袋、衣角,确认没有尖锐挂件、闪光饰品、会发出声响的小玩具、糖果硬物后,才停下动作。

    “不是姐姐不信任你哦。”护工一边收好仪器,一边放缓语调,神色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马虎的严肃,“院里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刚被解救的打拐遗孤,大多有着严重心理创伤。突兀的响声、亮光、尖锐物件,都会轻易勾起他们被伤害的回忆,诱发惊恐崩溃,我们必须守住细节,护住这群小朋友。”

    说罢,她拉着楚语坐到隔间外的休息长椅,一边等着巫檐办流程、消毒、签各种文书,一边耐心为楚语讲解这里的复杂规定:

    “第一是说话的规矩。千万不要主动打听孩子们的身世,不要随口说出拐卖、坏人、爸爸妈妈、老家这类字眼。如果有孩子主动和你说起过往遭遇,不用安慰劝导,安静陪着就好,如果你处理不好,可以第一时间叫来巫先生或是院内工作人员,由专业人员接手疏导。在院里任何地方都不能大声叫嚷、突然大笑,也不要悄悄走到孩子身后,很多孩子都有感官敏感症,突如其来的动静,会让他们本能陷入恐惧。

    “第二是肢体与相处边界。绝不可以私自抚摸小朋友的头、脸颊、手脚,哪怕是善意的安抚也不行。不少孩子曾遭受恶意触碰,未经许可的肢体接触,会让他们极度抗拒害怕。若是孩子主动伸手想要牵手,你可以轻轻回应,对方一旦松手,不要主动挽留。

    “第三是行为红线。全程不能脱离巫先生或是工作人员单独走动,不能擅自去孩子们的宿舍、及后院部分僻静区域;不许私自投喂零食饮品,院内孩子饮食由营养师统一调配;手机全程禁止拍照、录像、录音,孩童隐私受法律重点保护,一旦违规,不仅会立刻逐出园区,还会移交公安依法处理。”

    看着楚语点头,护工拍了拍楚语的肩膀:“最后是应急处理啦。假如撞见小朋友蜷缩发抖、崩溃大哭,或是出现抓挠自己、推人等应激举动,不要上前哄劝阻拦,原地站定不动,立刻呼喊就近工作人员就可以,贸然干预很容易加重他们的心理伤害。”

    听完这些,楚语大概能理解为什么孤儿院在这样僻静的深山里了。

    这不是一家普通的孤儿院,这是国家依托全国打拐专项行动立项修建的定点机构,专门接收各地解救归来的被拐孩童。孩子们大多长期遭受囚禁、胁迫与虐待,普遍背负沉重心理创伤,伴有应激焦虑、社交恐惧等心理障碍,因此才需要这般隔绝喧嚣、安保严密的环境休养疗愈。

    讲解进行到尾声时,巫檐已经处理好一切,换好衣服与他们汇合。

    楚语看了看自己的下身,与这里的环境已经融为了一体。

    原来这才是巫檐选了一身浅咖色让他穿的原因,此前巫檐从未帮他挑选过衣服。

    巫檐到这里后,变得比在外面更加沉默寡言,非必要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招手示意楚语到他那去。

    楚语也自觉让自己时刻保持安静,他脚步声轻轻的,走到巫檐身边。

    护工领着他们走过访客大厅、走过护工休息室、走过院内医院、走过厨房,走过了一扇又一扇封闭、隔音的墙和铁门,才到达了其中一个活动区。

    活动区只有一个小女孩在孤零零地荡秋千,与她同住的另一个小女孩缩在墙角不肯接触阳光。

    荡秋千的那个女孩荡得很慢,秋千几乎不怎么动,看见有人来也没什么反应。

    护工走过去,把她从秋千上抱到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像个不会动弹的洋娃娃一样,她的脸太苍白了,瞳孔几乎透明。

    她的眼睛直直看着强烈的阳光,眨都不眨一下。

    “你好,圆圆,最近还好吗?”巫檐坐到旁边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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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地等着回应,过了一会,他把楚语拉过来一点,“哥哥给你带来一个新朋友,他叫小语。”

    圆圆浅灰色的眼睛转向楚语传来脚步声的地方,她忽然低声:“他长得漂亮吗?”

    巫檐轻轻回应:“很漂亮。”

    “他穿着小洋装吗?”圆圆看上去高兴了一点,“他像我的洋娃娃吗?”

    “我可以...把他当洋娃娃玩吗?”

    闻言,楚语终于露出了一点惊慌的神情,他不解地看着巫檐,见巫檐没什么表示,又看向那个角落里的女孩。

    那个女孩该不会是被圆圆吓得缩起来的吧?

    此时圆圆已经离开了椅子,她走得很慢,走到楚语面前,就摸了摸他的袖子。

    “是小衬衫!”她有点兴奋了,继续往上摸,“小领结!”

    “哥哥,你把我的洋娃娃找到了?洋娃娃,我的洋娃娃,你好安静呀,你总是不说话,你说话,你说话呀,你说:妈妈明天就来了...”

    楚语说不出口,他的目光陡然变得沉重,鼻尖变得酸涩,心口在发颤。

    他不安地看向巫檐,却见巫檐的眸子深不见底,比他要沉重地多。

    如果哥哥每天接触的都是这种工作,那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几乎是必然。

    楚语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不能说那句话,因为明天如果等不到妈妈,他不知道圆圆会怎么样,他也不能说你是个孤儿你妈妈回不来了,如果圆圆就是靠着妈妈会回来的信念活着,他不知道在知道真相后这个双目失明的小姑娘会不会死。

    在他无计可施的时候,巫檐接住了这句话:“洋娃娃怎么会说话呢?”

    “对哦,它本来就不会说话的”,圆圆有些失落,但不再强迫楚语说那句话,她忽然像抱一只大熊那样抱住楚语,“我的洋娃娃长大了,长得比我都高了,可我的妈妈去哪了呢?”

    巫檐当然不会告诉她,在她被抢走的那天,她的妈妈牺牲在了歹徒的刀下。

    而一位以为自己丧妻又丧女、始终等不到的希望的父亲在孩子被带走的第三年跳楼了。

    这位父亲曾是方正经手的报案人之一,师傅刚把他交接给他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他的死,间接导致了方正的崩溃。

    在每个月的月初,得到批准的方正会来这里探望圆圆,而在这座孤儿院,他还会去看另外七个“圆圆”。

    巫檐认识这里每一个孩子,从他本科毕业那一年开始,每个月他都来两次。

    圆圆的身体不好,她曾经上过手术台被摘了一个肾脏,因为手术条件太差感染导致了严重的肺炎,又因为高烧不退牵发脑膜炎进而致使失明。

    医院尽全力抢救,才留下她的命,却保不住她的眼睛。

    圆圆的户外时间不能太长,她的管床医生很快从玻璃门里出来,要把她抱走。

    圆圆不太愿意,她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什么,口中喃喃自语:

    “明天什么时候来...天为什么不再亮了,为什么过去了这么久还是晚上...”

    楚语目送她离开,感觉有些喘不上来气。

    巫檐却已看向另一个缩在角落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