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二零零七年,农历正月初六,新加坡。
华人商贸街,从这头望过去清一色装饰节日的的小物件。
一片红彤彤中有那么一抹素色身影驻足于迎春花墙下,发色如墨,巧笑嫣然,佳人如画。
如置身于画卷里的女子缓缓伸出了手。
“三、二、一。”成家修在心里倒数。
“砰”一声先落于地上地是成捆的春联,依次是装饰鞭炮、年画。
他还能指望她什么呢?今天小柠已经很不错了,逛了差不多两小时才闯祸。
每次两人一起逛商场,“想要什么我给你拿,你千万别碰。”是成家修的口头禅,特属于某人的口头禅之一。
那句口头禅,成家修对卓柠说了十几年,从她还是小小少女至现在。
看吧,他就接了个电话,她就露出本色,每次闯完祸后她总是一脸无辜说她已经很小心很小心了,有时还信誓旦旦“我碰都没碰,是它们自己掉下来的。”
鬼扯。
谢天谢地,这回她没在还原那些物件时制造出来更大的祸端,比如把装饰鞭炮挂回去扯落整片商品墙,她买下被弄脏的年画,还和摊贩老板聊起了家常,边聊边给他抛来了眼神示意——瞧吧,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还了个“小东西,话还是别说得太满。”表情回击。
小东西?那个阔别已久的昵称冲上中枢神经时,成家修出了会儿神,直到从手机听筒连连传来几声成家修。
拉回视线,专注于通话。
往他手机里打电话地是成婉珍,他的继姐,也是卓柠名义上的妈妈。
成婉珍原名袁婉珍,随她妈妈嫁到他家后改姓成,嫁给卓中钒后变成了卓太太,虽然两人没血缘关系,但谁都知道,要是成家修有什么事找成婉珍准没错,只有成婉珍才能搞定成家修。
一开始,成家修是极其厌恶成婉珍的,成家修认为对于轻易抛弃自己姓氏的人不值得尊重,成家修十四岁那年参加非法飙车摔伤了腿,本着找茬心态成家修指定由成婉珍来照顾他,近半年时间,成婉珍用轮椅推着他去学校,推着他去看球、去所有他想去的地方,然后,等他脚能走路时二人关系稀里糊涂变好了。
此时,成婉珍正和他埋怨这几天她的公务邮箱频频接收到“能透露Lan现在的状况吗?Lan是否正在和May口中的神秘女子共度农历新年?Lan对于May公开新恋情有什么看法?又对May的新男友外形有何评价?”此类八卦消息。
Lan是成家修的英文名字。
据说,May公开的新男友和前夫有几分相似。
树欲静而风不止大致如此。
何佃蓝向来是言出必行。
“等着吧,我不好受你也不会好过。”这是两人正式解除婚姻关系那天何佃蓝搁下的话。
何佃蓝参加过选美,加上人气节目主播,只要她想,势必余波不断。
自两人协议分居后,每隔一阵就会出现“May深夜买醉。”“友人暗示May至今还没能走出情伤。”诸如此类新闻。May越是深陷情感旋涡,诸位看客就对那位May口中隐形的第三者好奇,到底这名隐形的第三者有何本事让Lan对她念念不忘,即便像May这样优秀的女性都没法取代。
成婉珍的意思是让他找何佃蓝谈谈。
他试过了,其结果是次日各大八卦媒体以“Lan深夜在May公寓共处三小时二人疑似复合”为标题的新闻,并附上他凌晨走出何佃蓝公寓的图片。
何佃蓝是传媒系的,深谙其道。
缓慢的语调一缕一缕通过电波:“你们的事情怎么闹是你们的事情,别把无辜的人拖进来,成家修,不能再任事态发展下去。”
成家修又何尝不想?他又怎么会不知道成婉珍口中无辜的人指地是谁。
何佃蓝的社媒被禁言的半个小时后,她往他手机里发了讯息,讯息是这么编辑的——
“别逼我把她的名字公之于众。”
别让那个名字出现在各大公共场合上是成家修和何佃蓝的默契,她知道那是他的底线。
“一想到我们举行婚礼的那天,我还傻乎乎接受她的祝福,我心里就难受得要命。”何佃蓝是这么和他说的。
“成家修,你越是维护她,我就越想发疯,她凭什么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坦然,她越坦然就显得我越可悲,成家修,是你们联手把我变成个可怜虫,变成我朋友亲人口中的婚姻失败者。”何佃蓝还这样和他说过。
苦笑,视线穿过一个个物样,触及那抹身影时,成婉珍说什么也听不进去成家修耳朵里,正值节日,孩子们个个穿得很喜庆,大人也是盛装出行,不过农历新年的游客也不甘示弱,恨不得把所有时尚元素都显摆出来,就她穿得如饭后带着狗狗去散步般随意。
这会儿,摊贩老板递给了她支迎春花,她喜滋滋接过,又朝他抛来了个眼神:看到没有,我很受待见。
的确,卓柠往那一站,眉清目秀,黑黝黝的长发,嘴角一扬小梨涡若隐若现,很容易让人心中生出了“是个可人儿”观感,这是一些华人超市老板对卓柠的总结。
不对,现在是卓轻。
她都提醒他八百遍了,是卓轻不是卓柠。
十分钟前,她才刚提醒过他“别再叫我小柠了,成家修,都和你说过多少次了,现在是卓轻,我可不想到五十岁还被你‘小柠’‘小柠’这样叫。”话虽是那么说的,但他再叫“小柠”时应答声脆生生的。
扬起的笑意在那声骤然提高的“成家修”中收起。
成婉珍问他是不是小柠也在。
没有应答,成家修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彼端传来叹息声,谁也没说话,沉默中视线不由自主绕着那抹身影,有年轻男子正在向她问路来着。
“成家修。”
等待着。
“家修……他们说地你和May间的第三者并不存在,对吧?”
这还是成婉珍首次和他谈及这个话题,若是以前,他会花点心思和她解释,或者干脆嘲讽她几句“你刚刚不是才暗示过,小柠是无辜的。”“成婉珍,看来你很喜欢呆在那些位置上。”
变成卓太太后,成婉珍身上多了不少“活动家”“亲善大使”诸如此类头衔。
但这会儿,成家修只想把那看起来手足无措的傻姑娘扯到自己身后去,对那赖着不走的男子说“你已经问完路了。”再把她教训一番“下次拒绝就干脆点,或者直接让他滚。”
以一句“成婉珍,我不希望再从你口中听到这样无聊的话题。”结束通话,成家修大步走到卓轻面前,直接揽住她肩膀,冲那想要她私人联系号码的男子做了个“滚吧”口型。
显然,他的行为唬住了她,男子已经消失不见,她还维持静立于他怀中的姿势,而他贪恋于她头挨着他肩膀时的温存,不舍得放开手。
一茬茬行人从他们身边经过,一双双眼在他们脸上巡视着,探寻地多,略带讶异也不少,漠视者寥寥可数,认可地极少。
成家修相信这条街百分之八十的行人认定他是那类有家室仗着权势把手伸向年轻女子的不道德者。
于一束束视线下,成家修缓缓松开了手。
这还是他首次在公共场合对她做出如此唐突的举止,也不是没有亲密无间的时候,她会因害怕躲进他怀里,也曾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往他身上扑,一次次揪着他衣领和他撒娇,偶尔会在深深的夜里敲响他房间门,苍白着一张脸说:“家修,背我。”
每年浓冬,她都得承受各种各样的病痛,她把那形容成雨前的燕子遭遇了空气的重量,不管怎么努力也飞不高。
“太疼了,背我,你背着我就没有那么疼了。”
怎么可能拒绝那样小小的女孩儿?
她披着他的外套趴在他背上,为减少走路震动他连袜子都不敢穿,赤脚在壁炉前一遍一遍来来回回着,直至背上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时,她嘟囔着家修要是没有你,我也许早就死去了,即使没有疼死也会因为夜晚太长而死掉。
那哪里是十几岁女孩该说的话。
于是次日,他把她狠狠教训了番,她把手举到头顶上一遍遍保证说以后不会说那种丧气话,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手轻轻抚了上去,低低和她说“可以的,小柠可以说那种丧气话,但仅限于口头上的。”她的脸缓缓贴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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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掌,世界安静极了,窗外有鹅毛大雪,她倚在他身上,壁炉的火噗呲噗呲烧着,“家修,真希望明天的太阳不会再升起,那样我就可以不用去等待新的一天。”她和他说。
那小小的女孩儿其实极讨厌太阳升起时。
伴随太阳升起,保姆不厌其烦递上水杯和她说“到吃药时间了。”,如恰好他也在,她会对他投去求助目光,而他,总选择没看到。
吃完药,她从他身边经过会狠狠踩他脚,他一边咒骂一边做出夸张的痛苦表情。
那小小的女孩儿很容易哄的,很快,脸便亮堂了起来,大喊珍妮弗你看到了没?下次成家修要是数落你我帮你把他教训一顿。
那般的亲昵,那般的无所顾忌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为何此刻会对她做出这般唐突行为来,成家修心里也不是很清楚,隐隐约约间有股念头,再不做点什么他就要失去她了,那股念头伴随她越发频繁的出神变得清晰。
到底,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
细细去探究,她似乎还是从前的样子,尝试以语言试探“小柠,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我也希望发生点能瞒着你的事情,可惜没有,卓轻的人生依然是一帆风顺。”她没好气回应他。
好吧,那换一种说法。
“小柠,你这次在槊山呆得挺久的,是不是特别喜欢那个地方,又或者你喜欢上那个地方的某些人。”最后关头他把某个人改成了某些人。
给了他个白眼,她卷起了衣袖让他好好看看她的肌肉线条,喜滋滋道着那是槊山的原始森林给的。
的确,在槊山呆一阵后,她面色红润了不少。
喜欢那个地方吗?
至少是不讨厌的。
喜欢哪里的人吗?
她摇着头说不知道,但有时候她会想念在那喝到的白米酒滋味。
然后?
“然后,我有天醒来发现那里没有一开始那么有趣了,于是我就打包行李离开了。”
会再回到那个地方吗?
她连连摆手说不可能,并埋怨他老是问她在槊山的事情,说她在那丢了妈妈送的三叶草别针,她一点也不想念那里,更不会回到那里。
“家修,那鬼地方无趣得很。”她和他说。
那个小小的女孩儿信俸善良的力量,那个把她带到世界的两个人做了伤害到他人的事情,只要她孜孜不倦去展现善良也许就能弥补那两人所造成的伤害,即使遇到不好的人和物也不会放在心上。
鬼地方?
但愿那真是个她打从心里不愿去再涉及的鬼地方。
瞅了她一眼,缓缓收回的手放入外套兜里,朝出口方向成家修迈开了脚步,很快,她就追了上来和他并肩走,也不问他为什么会那样,一如那年,她笑个不停往他怀里扑,他状若不经意背过身去找车钥匙避开了她。
自那后,她就再也没有笑个不停往他怀里歪。
她总是那样,小小年纪就什么都懂什么都知道。
她做得最不克制的事情是对他说“家修,等我二十岁再结婚好不好?”为和他说那句话她喝下大号杯的啤酒,抢在没醉倒前说出。
那杯大号啤酒让她在医院躺了四天。
回想那刻,藏在兜里的手骤然收紧,一个个骨节仿佛下一秒就会射穿表皮,诠释疼的终极体验。
成家修停下脚步,测过脸去看那张面孔。
她温温回瞅着他。
真想……真想把她拥入怀里,不顾世人目光,让那些深埋已久的言语如喷涌的泉水“小柠,我可以吗,我可以对你存那样的心思吗?”“小柠,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小柠,我渴望你,如一个正常男人渴望女人那样渴望你,我知道这有多扯,但我已经没法控制自己了。”
继而。
“小柠。”浅浅吻她额头唤小柠,吻着她鬓角的发唤小柠,把她的脸捧在手掌心里唤小柠,说一千句小柠看着我的眼睛,问一万遍小柠我可以这样吗?在一声声“小柠我可以这样吗?”中吻住她如玫瑰花瓣的双唇。
一根根手指在兜里松开,呈现出去握住某人肩膀的姿态,它们从他的兜里解脱了出来,缓缓往前移动,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