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嘉言正在思考下午的安排。
他刚开车将孙箬送去单位，等孙箬下班再去接她，扣除掉路上的时间，中间差不多有三个小时的空闲。除了与博伦聊下投资项目外，还可以找个就近的咖啡厅处理积攒的邮件。
财富自由之后，他已经进入半养老模式，但此前的工作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他每天依旧会花大量时间高强度学习，阅读行业前沿数据。温嘉言完全无法接受拖延，如果今天的事拖到明天才做，会让他浑身不适。因此除了睡觉和开车，他的邮件基本都是秒回。
他在脑海中将下午的行程快速过了一遍，电梯恰在此时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二层到了。梯门缓缓滑开，温嘉言抬起头，第一眼便看见了博伦，然后便是站在他身旁的林澄熙。
林澄熙今天穿了身白，像极了梁如许的品味，细底的高跟踩在地面腾挪时发出哒哒的声响。她面色发白，手中紧紧攥着包包提带，手肘呈现防御性姿态，从肢体语言来看，很是紧张。
温嘉言一扫眼过，读取完信息后，目光不善地看向了一旁的博伦。博伦立即解释说：“这位小姐刚才遇到了点麻烦，我帮她解围。”
林澄熙这才像缓过来似的，将刚才在会场中被龚思霖骚扰，以及博伦解围的事情和温嘉言说了一遍。
她其实是有些怵温嘉言的。
这种畏惧不像是面对母亲或继父——母亲虽然严厉，但毫无疑问都是在为她打算，出发点是爱她；继父虽然威严，总板着一张脸，但却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唯有温嘉言，是不同的。
林澄熙至今记得初中时，母亲牵着她的手第一次踏入温家的大门，少年站在二楼，目光沉沉地俯视着她，那一瞬间仿佛要将她看穿，让母女俩所有的想法都暴露在光下无影遁形。
基于初见时候的畏惧，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林澄熙都将这位同在一个屋檐下却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兄视作不可言说的噩梦，即便梁如许刻意缓和他们兄妹间的关系，她也无法克服这种近乎生物性的本能。
但即便温嘉言再让她畏惧，也是自己人。正如母亲分析的那样，温嘉言的性格底色是善良，因此林澄熙下意识地会信任对方。
温嘉言听完林澄熙的叙述，问道：“你还想听讲座吗？”
没等林澄熙回答，他继续说道：“如果不想的话，我给你打个车，你回家休息休息。如果还想继续听的话，再遇到麻烦可以打我电话。我下午就在这栋楼里，刚好和主办方的人也认识，遇到什么难题交给我处理。”
林澄熙虽然被龚思霖的举动吓得不轻，但终究是对知识的渴望胜过了畏惧。这场研讨会是难得的学习机会，能听到来自细分领域行业大牛们的独家分享。虽然很多内容林澄熙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但多听着记着总能提高。于是她谢绝了温嘉言回家的提议，定了定心神，转身回到了会议厅。
博伦对温嘉言这番举动颇感意外，他先前或许还不知道林澄熙是谁，但经过两人的对话，显然也猜出了他们的关系——林澄熙便是妹妹前夫娶的第二任妻子的孩子。
他有些好奇，不由问道：“我以为你很讨厌梁如许。”如果不讨厌也不会在回到S城后就买了套房搬出来住。
温嘉言颇为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这，那是那，一码归一码。我以为迁怒并不是什么值得提倡的品德。”
博伦噗嗤一声笑了。“所以你这个人还是过于心软了，这在商业场合可是要不得的。要知道，竞争的规则向来都是劣币驱逐良币，下限低、手段高者得。”
“所以？”温嘉言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应该多跟我学习。”博伦笑着给出答案。
温嘉言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发自内心地问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登味十足？”
博伦完全没有被攻击到，张开手臂哈哈大笑：“他们这是嫉妒！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一样，方方面面都如此成功。世俗的失败令他们面目全非，仅此而已。”
温嘉言放弃了和他沟通，毕竟不能要求人与狗三观等同，直接说道：“算了，我们还是聊点正事吧。”
……
另一边的孙箬正在案头做着校对工作。
S市的天气在梅雨季节来临后就变得多变起来。中午出门时还是晴空万里，到了傍晚却是大雨滂沱。由于雨势过于浩大，大老板通知在单位的员工可以提前下班，早点回家，以免路上堵车或是被淤积的水淹了发动机，出什么意外。
宁宁十分钟之前就来问孙箬：“要不要一起下楼？”
孙箬拒绝了她。
她找的借口是，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但实际上是，她中午开车出去了，车还停在香榭丽酒店，眼下只能等温嘉言接。这么大的雨，估计他过来也很不方便，孙箬本想打车，但一方面下雨天车不好打，另一方面她又担心温嘉言已经出发了，如果自己打车，岂不是白白浪费对方的一番好意。
因此，孙箬便决定等一会儿。
豆大的雨点拍在玻璃幕墙上，碎成透明的水花，有风从远处刮来，撞在窗框的缝隙中，发出呜呜的呼声。偌大的办公室内已经没了人，只剩下孙箬伏在案头，继续着枯燥的校对工作。
她已经埋头苦干了三个时辰。
虽然现在信息技术比较发达，已经能通过小程序自动比对。但每次系统比对完，送到印刷厂之前，孙箬还是会将样稿打印出来，握着铅笔逐字逐句地阅读一遍。因此，同样的工作量，她总做得比别人慢一些。但胜在准确率高，经她手出去的稿件，从来不会出错。
孙箬不止一次听到关系好的同事跟她说，没必要这么认真，反正她升职加薪取决于领导的赏识，不取决于案头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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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被领导看在眼中的努力才是有效努力。孙箬觉得她们说得都对，只是自己做不到。
越往后就会越发现，一个人走上什么样的道路，活出什么样的人生，看似可以选择，实则不能选择。
孙箬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一句话，说“一个人终其一生的选择，取决于他根深蒂固的性格”。性格天成，因此路途既定。
她想，自己大概就是那类一辈子也学不会偷懒、学不会耍小聪明、学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的笨蛋牛马，只能按照既定的脾性和待人接物方式，一步步走下去。
但现代社会比较好的一点是，即便是她这样的笨蛋牛马也能在这个体系中存活下去，甚至因为她勤劳多干、没有怨言、不嚼舌根，在单位中混得了不错的名声。虽然孙箬没有取得与付出同等的收益，但凡是涉及她利益的事情，大家都不吝于顺水推舟，做顺水人情。
她兢兢业业地将手头工作收了尾。
眼看着到了约定的时间，孙箬拎起包包下楼。她本来做好了温嘉言鸽她的准备了，却没想到手机震了一下，上面弹出一条消息。
[温嘉言：往前看。]
孙箬顺着消息提示的方向看去，只见漫天的雨幕中，一辆银灰色的卡宴破开了风雨，停在了她面前，坐在驾驶位上的青年摇下车窗，露出半张好看的侧脸，宛如中午承诺她的那般，准时抵达。
他单手搭在车窗上，故作不识般对孙箬笑了笑，说道：
“这位乘客，您呼叫的小温滴滴已经抵达，手机尾号是1314520，请问有没有问题？”
孙箬只觉得一阵暖流淌过心田，酥酥麻麻的，带着点说不上来的甜。她红着脸，有气无力地瞪了温嘉言一眼。
可大约是被这份暖意浸得发软，这一瞪非但没有半点威慑力，反倒像是在撒娇嗔怪，连她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这么大的雨，你怎么来了呀，我可以自己打车的……”她小声地说道，就像是蚊子哼哼，可手上的动作却诚实得很。只见她口嫌体正直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模样。
车内开了除湿，一股干燥而温热的空气涌上来，驱散了从暴雨带进来的潮意。雨声被隔绝在窗外，只剩下雨刮器来回摆动的沙沙轻响。一股冷冽如雪松般的香氛气味在狭小的车厢里缓缓弥散开来，带着一丝沉稳的木质调，竟然与温嘉言身上惯用的沐浴露气味有几分隐约的重叠。孙箬不禁有些脸红，耳根发烫。
然而坐于身侧的人似乎完全无法体会到她这番羞怯的心情，竟然将半个身子凑过来，用带着笑意的声音，贴在她耳边轻轻说道：
“因为我想来，我想见到你。况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温嘉言笑了笑，面容上露出一丝狡黠，“你好好工作，我来接你。我只是履行与你之间订下的约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