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守着时光等待你 > 28. 温嘉言的过去(I)
    这世上的离别,大多都来得猝不及防。但在它真正到来之前,其实早有预兆。

    温嘉言的童年,是在母亲的书房里度过的。

    他的母亲是个极其出色的女人,大学时修的是法律专业,以几近满分的成绩考进最高学府,毕业后在事务所做了多年律师,即便结婚生子也从未放下工作。她始终保持着高强度的学习,有时在书桌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专注得令人感到敬畏。

    每当母亲处理案头工作时,温嘉言就会从书架上拿一本书窝进旁边的小沙发里,两个人不说一句话,各自沉浸在各自的世界里。

    温嘉言很珍惜和母亲待在一起的时光,为此,他喜欢上了阅读。

    或许是继承自母亲的、那份对于文字的天生的敏感和锐利,他很早就能读懂海明威、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对萨特、毛姆等人的著作也有着自己的见解。

    这份敏感的心性使得他在学习中可谓是无往不利,永远都名列前茅。

    但成绩的优异并不会让他赢得母亲的关注。即便温嘉言一直满分,在成绩单上悬于榜首,母亲那张不败于岁月的脸上依旧只有淡淡的平静。

    在她的概念里,年级第一不过是再基础不过的东西。得到了不会觉得意外,得不到才会让她皱眉。

    比起母亲,父亲温勋则是另一个极端。

    他是个刻板严肃的人,除去工作,对其他一切都不感兴趣。

    母亲还在时,他会花时间手挽手陪她去听音乐会或是歌剧,但温嘉言看得出来,他本人对艺术、表演之类的东西毫无触动。

    这个人就像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块,沉默、坚硬、乏善可陈。如果想与他交流工作以外的事情,得到的永远是那句波澜不惊的“我没有兴趣”。

    温嘉言很早就发现了,这个家中的掌控者看似是父亲,实则是母亲。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任何一个决定,都牵动着整个家中的氛围。

    父亲爱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母亲爱什么,温嘉言却始终不太确定。

    很多书上说,人最爱的是自己的孩子。但敏锐而早慧的温嘉言很早就隐约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人虽然是自己的母亲,却并没有将他放在多么优先的位置。在她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永远是事业,其次才是家庭。这个排序从未变过。

    而在家庭这个范畴里,父亲的重要程度又明显排在他前面。至于他想要获得母亲的喜爱,就只能用无可指摘的优秀去争取,去换取她分出的那一点微末可怜的注意力。

    但就是这么点注意力,也很快就被收回。母亲似乎厌倦了扮演“妻子”和“母亲”的角色。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下午。还在读小学的温嘉言和大院里的小伙伴踢完球,满头是汗地跑回家,推开门的瞬间,正好撞见拖着旅行箱往外走的母亲。

    她穿了一件在当时颇为新潮的白衬衫,下身是一条浅色的阔腿牛仔裤,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短发别在耳后,显得整个人都干净利落,很有格调。

    她就那样神色如常、轻易地将那个相对于她纤瘦身形过分笨重的行李箱提了起来,拎过了门槛。

    温嘉言眨了眨眼睛,在“要不要帮忙”和“她这是要去哪”之间略作犹豫。然而就这片刻的工夫,母亲已经将箱子稳稳地放在了家门外的地砖上。

    她看见了汗涔涔的温嘉言,笑了笑。

    “阿言回来啦。”

    神态自若,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温嘉言的心却莫名地揪紧了。

    他听见自己问:“你要去哪里?不等父亲开车送你去吗?”

    “我和他离婚了。”母亲用轻松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神态,说出了这句话。

    “我想以后大概都不回来了。阿言要照顾好自己,乖乖吃饭哦。”

    温嘉言怔在原地。他当然知道“离婚”是什么意思。

    母亲书房里关于婚姻法的书籍从不曾少过,他甚至在无意中抽出来翻看过几页。他只是没有想到,如此巨大的变动会以这样一种平常到近乎随意地方式,降临在他的生活里。

    没有争吵,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

    母亲就这样轻轻地抱了一下愣住的他,然后转身,推着那个笨重的旅行箱,一步一步离开,消失在他的视野。

    此去经年,温嘉言再也没有收到过有关那个女人的任何只言片语,哪怕是一张照片。

    温嘉言并不疑惑母亲会离开。她是个骄傲的人,追逐的东西自始至终贯彻如一,从未改变。他只是好奇父亲对这件事的看法。

    那个男人嘴上从不提及母亲,但越来越多的加班、越来越不规律的作息,都在无声地说明——他的内心远不如表面那般镇定自若。

    或许是在赌气,或许是不想在孩子面前流露出脆弱的样子,此后的几年里,父亲没有再提过母亲的名字一次。

    失去了母亲的家中,只剩下父子俩人相对无言。

    扒着米饭的温嘉言时常偷偷打量着不动声色看报的父亲,一个念头悄然浮上来:或许就是因为他太无趣了,母亲才会离开的。他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可千万不能长成父亲这样不得妻子喜爱的糟糕男人。

    转变发生在温嘉言读初中的时候。

    有一个离异的、带着女儿讨生活的女人,在出色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给与了父亲恰到好处的体贴和关怀。她先是成为父亲的秘书,不久后,便成了父亲的第二任夫人,也就是温嘉言的继母——梁如许。

    继母与母亲截然不同的人。如果将母亲比作骄傲张扬、肆意生长的玫瑰,那么继母便是那静水流深、令人止息的深潭。

    她很娴静,说话也温柔,言语并不犀利,从不歇斯底里,还很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她会在父亲每个上班的早晨,亲手替他理正领带;会作为家长出席温嘉言那永远被生父缺席的家长会;会操心儿女的营养搭配,也会在换季前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买新衣服。

    作为继母,梁如许无疑是合格的,几乎做到了将亲生女儿和继子一碗水端平。她甚至曾背着温勋,帮温嘉言买过去香港的机票,让他有机会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正是在继母身上,温嘉言感受到了被爱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即使那只是疼爱自己亲生骨肉之余溢出的情感碎屑,也足以让从未获得过这种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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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养的温嘉言沦陷其中。

    他就像一株在石缝中渴了太久的植物,明知脚下的土壤或许并不牢靠,却还是因为那一点点甘霖而贪婪地伸出了根须。

    梁如许曾说:“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亲生孩子。”

    正是这句话劝动了温嘉言,让他终于鼓起勇气去香港见了自己的亲生母亲。

    但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梁如许这句话后面藏着半句她从未说出口的另外半句话——但她只爱自己的亲生孩子。

    一切是从梁如许怀孕的时候开始改变的。

    梁如许带着与前夫所生的女儿林澄熙嫁过来后,用了很长时间、费了很多口舌,终于在温嘉言高二那年说动了父亲。父亲变卖了家中所有的房产,全款拿下了一栋地段极好的独栋别墅。

    不久后,弟弟温杰出生了。

    又不久后,房产证上的名字改成了温杰。

    起初梁如许将这件事瞒得很好。但她低估了温嘉言的敏锐——生母是律师,从小耳濡目染,他对这些事再熟悉不过。

    无意间瞥见房产证信息的那一刻,他就想通了梁如许布下的整盘棋。

    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是假的。她真正要做的,是通过置换别墅,将父亲的全部不动产转移到她与父亲的血脉名下。林澄熙有生父那边的财产可以继承,而百年之后,留给温嘉言的,只有那一点点微薄的现金。

    她确实如她所说的那样,很爱自己的孩子。

    ——并且只爱自己的孩子。

    眼下全家人还能和和睦睦地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但等温杰长大、娶妻生子,他和林澄熙终究都要搬出去。到那时,这个家便彻底成了温勋与梁如许的三口之家,与他温嘉言再无半点关系。

    想明白这一点后,温嘉言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只是有一种倦怠,沉甸甸的,像是渗进了骨头缝里。

    他甚至觉得,父亲的偏好原来从来不曾变过——他喜欢的,自始至终是那种野心勃勃、理性聪慧的强大女性。

    梁如许布下的这些局,父亲是心知肚明,还是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又或者,他根本不在意。毕竟,就像温嘉言每次抬眼看父亲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在这个家里,温勋每次看见温嘉言,大概也会想起前妻对自己的背弃。

    所以他放任了梁如许的安排——不关注,不干涉,也不追问,任由那个背弃自己的女人与她生下的血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继母的谋算和生父的冷漠生生地刺痛了温嘉言,却并没有将他击垮。毕竟他不是第一次直面来自父母角色的恶意了。

    比起财产上的损失,真正让他难以接受的,是梁如许在情感上的遗弃。他曾经真的以为,梁如许待他多少是有几分好的。可事实证明,她确实只爱自己的孩子。一点多余的关爱,都分不出来。

    于是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温嘉言离开了家,去外地读大学,读书期间拼了命地赚钱。

    在攒到第一桶金的那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搬出了那个与他已无多少关联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