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是周日,不用上学。
张清天没亮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昨天的事。
昨天回来之后她翻了半天图录,想找找有没有关于"不用朱砂"的记载。翻了三遍,没有。图录里凡是提到画符的地方,默认的材料就是朱砂,从来没提过别的。
但昨天那个"应"是真实的。
她没看错,也没感觉错。墨汁写出来的"清"字,确实有回应,只是弱。
张清翻了个身,看着窗户。窗纸上结了一层薄霜,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隔壁房间传来母亲起床的动静,煤炉上铁皮壶响了一声,是母亲在烧水。
她得做一个决定。
昨天只是偶然发现,样本太少,不能说明问题。也许昨天状态好,也许那点"应"只是错觉。要确认墨汁到底能不能用,得做一次正经的对比。
同一个人,同一个字,同样的笔顺,同样的速度。一个用朱砂,一个用墨汁。写完放在一起比,看"应"差多少。这是她能想到的最笨但也最可靠的办法。
张清翻身起床,穿衣服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流程。
她把朱砂粉装进一个小纸包,又带上了那瓶墨汁。两样东西揣在棉袄内兜里,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早饭是稀饭配咸菜。母亲蒸了两个馒头,一个给她,一个留着中午吃。张清啃馒头的时候,母亲在旁边收拾碗筷,看了她一眼。
"大清早的又去哪儿?"
"去砖窑那边转转。"张清头也没回。
母亲没再问。这半年她已经去过太多次了,家里人都习惯了她隔三差五往砖窑跑。农村孩子嘛,有个自己喜欢待的地方不算什么。再说了,她不惹事不闯祸,成绩也还过得去,母亲懒得管她。
出了门,冷风迎面扑来。张清缩了缩脖子,顺着镇上的土路往东走。路过供销社的时候,铁门还关着,只有门口台阶上蹲着一只黄狗,见她过来抬了抬眼皮,又趴下了。镇子不大,从家到砖窑也就二十分钟的路,但冬天的二十分钟走起来格外漫长,风从领口往里钻,冻得人直打哆嗦。
张清走得快。不是怕冷,是急。她今天带了两样东西,朱砂和墨汁,要做一件她想了一整夜的事。
二
砖窑还是老样子。帆布上落了一层薄雪,张清用袖子扫干净,摆好青砖台面。天比昨天更冷,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她把帆布四角压上石头,怕风掀起来。
她今天带了两个杯子。一个装朱砂粉调的水,一个装墨汁。
两样东西并排摆在青砖上,一红一黑,泾渭分明。朱砂粉调的水装在搪瓷杯里,暗红色,沉甸甸的,笔尖蘸上去能感觉到液面有一层薄薄的张力。墨汁装在另一个搪瓷杯里,黑色,稀薄,笔尖一碰就陷进去,没有任何阻力。
光是看着这两杯东西,张清就心里有数了。朱砂"重",墨汁"轻"。一个有分量,一个没分量。但"应"跟分量有没有关系,她还不知道。这就是今天要测的。
先写朱砂的。
张清蘸了朱砂,铺好黄纸,凝神静气,写了一个"清"字。
朱砂入纸,红得沉稳,阻力从笔尖传上来,"应"如期而至。清清楚楚,从笔杆走到指尖,再从小臂传到肩膀。那种感觉她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半年的肌肉记忆,每一丝阻力、每一分回馈都刻在骨头里。
张清把这个感觉记在心里,放下笔。
这是基准线。
换墨汁。
她洗了笔,在水杯里涮了涮,甩干,蘸了墨汁。换一张新纸,写同一个"清"字。
墨汁入纸的感觉跟昨天一样,软,轻,洇得快。但这次她有了朱砂的"应"作参照,能更清楚地捕捉到墨汁的"应"在哪里。
有。
确实有。
但只有朱砂的一半左右。如果朱砂的"应"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墨汁的"应"就是一根手指头点在棉花上。方向一样,力度差了一大截。
张清没急着下结论。她洗了笔,蘸朱砂,写第二张。再洗笔,蘸墨汁,写第二张。来回切换,保证每组的条件尽量一致。
第一组:朱砂强,墨汁弱,差距明显。朱砂的"应"从笔尖传到小臂,墨汁的"应"只到指尖就散了。张清把这一组的结果在脑子里记下来:朱砂的"应"传得远,墨汁的"应"传得近。这是第一个差异。
第二组:朱砂稳定,墨汁的"应"比第一组稍强了一点。可能是因为第二张她更专注了,也可能是手热起来了,笔尖的控制力上来了。墨汁的"应"从指尖传到了指根,比第一组远了一截。
第三组:朱砂依旧强,墨汁的"应"又强了一点。大概到了朱砂的五六成。从指尖传到了手腕。三组写下来,墨汁的"应"在逐渐增强。这个趋势让张清心里一动:如果多写几张,会不会继续涨?
张清把六张纸按顺序摆在帆布上,三张红的三张黑的。红的那排整齐有力,笔画清晰,入纸沉稳,看上去就有分量。黑的那排歪歪扭扭洇成一团,横竖不分,跟小孩子涂鸦差不多。
但"应"不会骗人。红的强,黑的弱,可黑的有。
三
张清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硬皮笔记本。
这本子是开学时学校发的,原本用来记课堂笔记,但她上课不怎么记笔记,本子就一直空着。最近几个月她把它改成了"练笔笔记",每次练完都记几行。
这个习惯也是师父教的。周伯年说过:"练一遍记一遍,记不住的写下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师父自己也有一个笔记本,比张清这个厚三倍,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还画了图,线条细得跟头发丝一样。张清见过一次,师父不让看,说"等你练到我这个程度再说"。
张清翻开本子,翻过前面几十页密密麻麻的记录。最早的一页写着"六月十五日,第一次用朱砂写'清'字,无'应'"。最后一页是昨天的:"十二月二日,墨汁'清'字,有'应',约三四成。"
她在新的一页上用铅笔写道:
"十二月三日。晴转阴。砖窑。
今日对比朱砂与墨汁,同写'清'字,各三张。
朱砂:'应'强且稳,三张基本一致。入纸有阻力,笔意容易到位。'应'从笔尖传至小臂。
墨汁:'应'弱,约为朱砂五六成。入纸无阻力,笔意容易散。但连写三张后有所增强,第三张比第一张明显。'应'从笔尖传至手腕。"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墨汁更难写。因为没有阻力,笔意全靠自己撑。朱砂的阻力等于在帮你,去掉这个帮手,就得靠自己的力气。"
这段话写完,张清自己看了看,觉得说清楚了一半。还有一半她没法用文字表达。
那种"更难但更真实"的感觉。
用朱砂的时候,她分不清有多少是朱砂的功劳,多少是自己的。朱砂的阻力、朱砂的重量、朱砂的"应",这些东西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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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法把它们拆开。一个拄着拐杖走路的人,你问她腿有多大力气,她说不出来,因为拐杖一直在帮忙。
用墨汁的时候,没有了外力,剩下的全是自己的。
哪怕只有五六成。
五六成也是她的。是她自己走出来的,不是拐杖撑出来的。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兴奋,是一种踏实。朱砂的"应"里有朱砂的功劳,她没法确定自己到底出了多少力。墨汁的"应"里没有别人的功劳,一分就是一分,实打实。
张清在笔记本上又加了一句:
"疑问:朱砂的'应'里,有多少是朱砂本身的,有多少是我自己的?"
这个问题她暂时回答不了。但先记下来。
四
张清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在最新一页的页脚加了一句话:
"明天继续。"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手碰到那包朱砂粉,犹豫了一下。
朱砂是从镇上中药铺买的,一两要五毛钱,不便宜。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二两,用了大半。剩下的不多了,照这个用法,还能撑一个月左右。五毛钱一两的朱砂,对张清家来说不是小数目。母亲一个月种地打零工加起来也就挣二十来块,刨去吃穿用度,能剩下来给张清当零花的寥寥无几。
如果以后练笔可以不用朱砂……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张清就摇了摇头。
太早了。
今天只是第一次对比,三组六张纸,样本太少。也许今天她状态好,也许墨汁放了一阵子变稠了,也许有什么她没注意到的因素。结论不能下得太快。
师父教过她一个道理:看到一个现象,先记下来,不要急着解释。解释是后来的事,记录是当下的事。周伯年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讲图录里的某个符纹变化,但张清觉得这个道理放到哪儿都适用。
她把六张纸折好收进纸袋。三张朱砂的折在一起,三张墨汁的折在一起,分开装,怕混了。朱砂和墨汁都装好,背上书包往回走。
走出砖窑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帆布上的痕迹。朱砂的红还留着一点印子,墨汁的黑已经被雪水洇开了。
红的留得住,黑的留不住。
但"应"是一样的东西。
张清转过头往回走。路过镇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镇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是师父周伯年以前住的老屋。师父今年春天走的,走的时候屋门锁了,钥匙留给隔壁王叔。半年了,屋子没人住,窗户上落了灰,门前的石阶长了青苔。
张清看了一眼那扇门,没停太久。
师父教她练笔,用的是朱砂。师父没跟她解释过为什么用朱砂,也没跟她说过能不能不用朱砂。师父只教了方法,没教原理。原理得自己悟。
远处镇子上有人家开始做午饭了,烟囱里冒出白烟,被风吹散。
她在想:如果墨汁的"应"能练到跟朱砂一样强,那朱砂还有什么用?
这个问题她暂时回答不了。
但她清楚明天该干什么。
明天,后天,大后天。每天来,用墨汁写,记下来。写够了,记够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
笨办法。但张清只有笨办法。
她不会走捷径。师父在的时候不走,师父不在了更不走。别人也许能一眼看出墨汁能不能替代朱砂,她不行,她得一组一组地写,一张一张地比,一行一行地记。笨,但靠得住。写下来的东西不会骗人,记下来的数据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