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台灯的光圈罩住半张书桌,张清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桌面上。
左边是周伯年的遗书,折成四折的一张信纸,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折痕处纸张发白,纤维快要断了。右边是从图录最后一页夹层里翻出来的那张残页,薄得能看见底下桌面的纹路。
她先拿起遗书,用指腹摩过纸面。普通信纸,八十年代供销社里卖的那种,淡黄色,表面有一层细绒,摸上去有一点涩手。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在灯下看得清楚,"万法归宗,宗在笔端。"八个字,墨色浓黑,笔锋利落,收笔处有一个极轻的顿挫。
这个顿挫她认得。周伯年写字习惯在收笔时轻轻一按,墨迹会微微膨开一点,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小圆点。旁人看不出来,但张清跟师父学了四年字,这点痕迹比任何签名都管用。
再拿起残页。纸质完全不同,发青发灰,薄而韧,指腹碾过去有一种凉滑的触感,和信纸的涩截然两样。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是目录,竖排,从右往左,一共十二条。每一条前面标着篇名,后面跟着简短的内容提要。十二条目录里,她能在这本图录中找到对应内容的,不到四篇。
她的视线落在最后一行。墨迹和其他条目相比略淡一些,但笔法一致,是周伯年的字无疑。收笔处那个小圆点,清清楚楚。
"第十二篇:万法归宗,宗在笔端。"
和遗书背面那八个字,一字不差。
昨天她已经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发现。遗书背面的八个字和目录末尾的条目互相呼应,不是巧合,是师父在指向某种尚未见到的完整资料。但指向的具体是什么,她还看不清。
窗外是十月初的夜,虫鸣已经稀了,偶尔有一两声蟋蟀从墙根底下传上来,断断续续,带着一股将死的倦意。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桌角的一摞废纸哗哗翻动。
二
张清重新拿起遗书,对着灯光换了几个角度看。
信纸正面是周伯年临终前写给她的,她早已能逐字背诵:"笔意一道,吾仅窥门缝。汝天赋过吾十倍,当往深处行。"字迹有些歪斜,最后几笔明显力不从心,写"行"字最后一竖的时候,墨迹拖了一道长长的尾巴,笔锋散了。那时候师父的手已经在抖了。
正面写的是鼓励,背面写的是指向,却没有把指向的内容说清楚。师父留了一个路标,却没有写明目的地。
周伯年做事向来如此,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教张清写字那些年,师父从不多解释原理,只让她一遍一遍地写,写到某一天手上的感觉对了,师父才点头说"可以了"。不是藏私,是在等。就像当年教她写"静"字,师父不说"为什么要这样运笔",只说"先写一千遍"。写满一千遍那天,张清忽然就懂了——不是脑子里懂,是手上懂了。
也许"万法归宗"也是这样。得先走到那个位置,才能看见路标指的东西。
三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拧开钢笔帽。
笔尖在纸上悬了几秒,她在斟酌措辞。然后写下:
"图录不完整,原十二篇现存不到四篇。目录末指向'万法归宗',师父遗书亦指向此处。非巧合。"
写完停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一行:
"师父未明说,或因时机未到。先学透手里有的。"
钢笔字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泽。她看了两遍,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然后拿起图录,翻到第一篇,从头开始看。
这一页她看过不下二十遍。但此刻再看,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看的时候,觉得每一篇都是独立的,学会一篇是一篇,能写"静"字了就学"安"字,能写"安"字了就学"通"字,一篇接一篇往上叠。现在知道了目录的存在,才知道这些篇目之间有先后顺序、有递进关系,是从浅到深排下来的。第一篇是基础,讲的是笔意的基本原理;第二篇"凝墨篇"讲的是运墨的法度,墨的浓淡干湿、蘸墨的多少、落墨的轻重缓急;第三篇"意行篇"讲怎么用笔意疏通淤堵,每一步都建立在前一步的基础上,跳不过去。
她手里有的只是开头几篇。后面的全断了。
这就好比一栋房子,她只拿到了前几块砖。但房子得一块砖一块砖地垒。急不得。
张清把图录翻到正笔篇,仔细看起开篇那几句。台灯的光落在泛黄的书页上,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字已经洇开了,但笔画走势仍然清晰。她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过去,在脑子里默念。有几处她以前没注意到的细节忽然跳了出来:开篇第三句"意从笔出,笔随意走",旁边有周伯年用铅笔加的小字批注:"此句为全篇眼目。笔意非力,是方向。"
张清以前觉得这句批注说的是"运笔要有方向"。现在重新看,觉得师父说的可能是另一层意思,笔意不是一种力量,而是一种引导。不是用蛮力去推什么,而是用意念去引什么。
她拿起毛笔,在一张废纸上试着写了个"静"字。没有刻意运力,只是把注意力放在笔尖上,想着"方向"。写完之后看了半天,说不清有没有区别,但她觉得手上确实有什么东西不太一样了。一种更细的、更轻的触感。
窗外的蟋蟀彻底哑了。秋夜安静得只剩下她翻页的声音和远处宿舍楼里某户人家收音机的嗡嗡声。
四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响。
张清看了眼桌上的闹钟,六点四十。该吃饭了。
她把图录和遗书收好,图录放回书架最高一层的纸盒里,遗书夹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纸盒是她用鞋盒改的,盖子上压了一本字典,防潮也防虫。每次放回去之前她都会检查一遍纸盒有没有受潮,秋天湿气重,厂区的老房子墙壁会返潮,书页容易发霉。
走出房间,穿过狭长的走廊。走廊没有灯,她摸着墙走,指尖掠过斑驳的石灰墙面。厨房里热气蒸腾,油烟味裹着一股酱油焦香扑面而来。母亲在灶台前炒菜,围裙上沾了油渍,袖口卷到手肘以上。父亲坐在饭桌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盘炒白菜、一碗蒸咸鱼。厂里的食堂早就不开了,晚饭都是母亲自己做。
"来了?"母亲头也没回,"洗手,马上好。"
张清洗了手坐下来。父亲给她倒了杯白开水,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话不多。母亲说了句厂里的事,谁谁谁调走了,空了个位置不知道谁顶上。父亲嗯了一声,夹了块咸鱼。张清低头扒饭,嚼白菜。
吃到一半,父亲忽然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长,也就两三秒。父亲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她握筷子的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毛笔磨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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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同龄人厚得多。然后父亲低下头,什么也没说,把盘子里的一小块红烧肉,母亲今天舍得放的,夹到了她碗里。
张清愣了一下。
"吃。"父亲说了一个字,继续扒饭。
母亲在旁边看了父女俩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起身去盛汤。
张清把那块肉吃了。肉炖得烂,一抿就化,酱油的咸味裹着一丝甜。她嚼着肉,喉咙里忽然有点发紧。不是因为肉好吃,是因为父亲那一眼。
父亲从来不问她每天在屋里写什么。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不出去玩。从来不问她跟周伯年学了些什么。但父亲什么都知道。那层薄茧、那堆废纸、那些关在房间里度过的夜晚,父亲全看在眼里,一个字不问,只是在饭桌上给她夹一块肉。
这世上有一种守护,是沉默的。不问、不追、不干涉,只是在你身边,把那块肉夹到你碗里。
五
吃完饭,张清帮母亲收拾了碗筷。厨房里的灯是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照得四壁昏黄。水龙头的水冰凉,十月份的自来水已经带着寒意了,冲在手上有一股刺骨的凉。她洗完碗,把手在裤子上擦干,指关节冻得有些发红。
回房间之前,她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是一扇小窗,窗外是厂区的宿舍楼。这栋楼住了十几户人家,各家各户的窗口亮着深浅不一的灯光。有一户在看电视,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更远处是厂区的烟囱,秋天傍晚的烟是灰白色的,慢悠悠地往上飘,飘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
张清回到房间,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翻开图录。
她在想一件事。图录不完整,这是事实。十二篇只剩不到四篇,后面的内容断了,"万法归宗"到底是什么也无从得知。换作别人,也许会急,也许会想办法去找、去问、去追。去找省城青云观的陈清虚问问?去找别的道观、别的寺庙?去翻图书馆的古籍?
但她不急。
不是不想要答案,是知道自己还不够。那次画符失败的教训太深了,三十二笔的符图,第九笔就撑不住,头痛、鼻血、身体失控。那不是技术问题,是容量问题。她的笔意还不够浓、不够厚,根基不够稳。
连手里有的东西都没学透,去追那些不知道在哪里的答案,有什么用?
周伯年说过一句话,她一直记着:"心要定。"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时,她以为师父说的是"写字要稳,手不要抖"。后来那次失败之后,她理解为"不要冒进,不要贪多"。但此刻坐在这间十平米的房间里,面对一本残缺的图录和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她觉得这句话还有更深的层次。
定了,就不动摇。
手里只有一门手艺,那就把这门手艺磨到底。书不完整,就把完整的部分学到骨头里。路看不到尽头,就低下头走脚下的每一步。
张清拧开台灯,翻开图录到正笔篇。秋夜的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地擦过后颈。她拢了拢衣领,拿起笔,开始抄写第一篇的开篇。
墨汁在砚台里已经有些干了,边缘结了一圈黑色的硬壳。她加了点水,用墨条磨了几圈。墨条和砚台摩擦的声音细密而绵长,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有一种催眠般的节奏感。磨到墨汁浓淡合适了,她蘸饱笔,在砚台边沿刮了刮多余的墨。
一笔一画,从第一个字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