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风吹在脸上,已经有了冬天的凉意。
厂区的供暖管道开始试压了,墙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有时候半夜会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某种巨兽在墙里翻身。张清每个周末都去看周伯年,不是因为她答应过,而是因为她自己想来。
学校在月初办了一次月考。张清考了年级第三,语文和数学都是九十五分以上。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她,说她基础扎实,学习态度认真。张清没怎么往心里去。她每天想得最多的事情,是周末去周伯年家。
周六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直接去了周伯年家。
院子里比上次更冷清了。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地上铺着一层枯叶,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墙角堆着几根干柴,是老太太准备过冬用的。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柴火燃烧的焦香味。
她推开门。
屋里很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从那一半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斜斜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跳动着生命的节奏。
周伯年躺在床上,眼睛闭着。
床头柜上放着那几张字。“远”字和“静”字还挂在那里,旁边又多了一张。那是张清上周写的,字迹比之前更稳了。周伯年把每一张她写的字都留着,挂在床头。无声的收藏,无言的等待。
“来了。”
周伯年的声音很轻。
张清走到床边。“周伯,您醒着?”
“睡着了也能感觉到。”周伯年睁开眼睛,“你脚步声和别人不一样。”
张清愣了一下。“我走路声音很大吗?”
“不是大不大,是稳不稳。”周伯年说,“你走路的时候,脚步声很均匀,一步一步的,有自己的节奏。”
张清不知道说什么。她在床边坐下,看着周伯年。老人的脸比上次更瘦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那双眼睛还有神,亮亮的,灯盏一样。
“又瘦了。”周伯年说。
“没有。”张清说,“上周吃了三天肉。”
“骗人。”周伯年笑了一下,“你小时候也这么说。”
张清愣住了。“您记得?”
“你三岁的时候,我抱过你一次。”周伯年说,“那时候你妈抱着你,你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后来我拿了一支毛笔给你玩,你就不哭了。”
张清不知道这件事。她从来不知道周伯年在她三岁的时候抱过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完全不记得。
“您还记得这种事?”
“老了,记得的都是以前的事。”周伯年说,“最近的事记不住,以前的事忘不了。”
他咳嗽了两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张清站起来,想去倒水。周伯年摆了摆手。
“没事。”他说,“你把墨研了。”
张清愣了一下。
周伯年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上次去,床头放着一支圆珠笔和几张纸。周伯年说在练手感,用圆珠笔在纸上画线条。但还是要研墨。
“研了也没用。”张清说,“您又写不了。”
“研了就有墨香。”周伯年说,“闻着心里踏实。”
张清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外屋,找出墨条和砚台。砚台是周伯年用了四十年的老砚。砚池边沿磨得发亮,那是无数次研墨留下的痕迹。墨条也很旧了,棱角都磨圆了。
她把墨条蘸了水,开始研。
墨香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两年来,她在这个房间里研过无数次墨。墨条在砚池里转圈,细腻的墨汁从墨条边缘渗出来,一点一点把清水染成黑色。研墨是有讲究的,要顺时针转,要轻要慢,不能太急。她学了很久才学会。
她研得很慢,很仔细。
屋外的阳光渐渐暗下去。太阳落山了,屋里变得更暗。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光继续研墨。墨香在昏暗的屋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气息。
等她研好,周伯年已经睡着了。
老人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随时会停下来的样子。张清站在那里,看着周伯年。
她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来周伯年家,是两年前。那时候她才十岁,母亲让她去送一袋米。她不知道那是周伯年家,只是听母亲说隔壁单元有位老先生,喜欢写毛笔字。她去了,看见周伯年坐在桌前写字。
那一幕她永远忘不了。
周伯年握笔的姿势,蘸墨的动作,落笔的果敢。笔尖在纸上行走,有生命一样。她从那时候开始练字。到现在,两年了。
她写了几百个字,毁掉的更多。她学会了悬腕,学会了读帖,学会了感受墨色的变化。她学会了很多东西。但学得越久,越觉得自己不会的东西太多。
周伯年还在教她。用一种新的方式。
“张清。”
周伯年的声音响起。他醒了。
“周伯。”张清走到床边。
周伯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老花镜。
“帮我把那个字帖拿来。”
张清把字帖递过去。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那是她很熟悉的字帖,周伯年很早以前就让她临过。但她临得不好,总是掌握不了颜体的气势。
周伯年接过字帖,翻了翻,然后递还给张清。
“你读给我听。”
张清愣了一下。“读?”
“嗯。读字。”周伯年闭上眼睛,“我听听。”
张清翻开字帖,开始读。
“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塔感应碑文。南平县尉岑勋撰。朝散大夫皇太子率更令渤海县开国公颜真卿书。”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得很慢,很清楚。读到“中有金刚之妙体”的时候,周伯年嘴角动了一下。
张清继续读。
“……天机复旦,庶物先知。仁慈接下,恩被群里……”
她不知道周伯年为什么让她读字帖。但她读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不肯含糊。周伯年闭着眼睛听,表情很安详。窗外的光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屋里只剩下从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光。
读了大概半个小时,张清把字帖合上。
“读完了。”她说。
周伯年睁开眼睛。
“你读字的样子,像你爷爷。”
张清愣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听到周伯年提起爷爷。之前周伯年只说“你爷爷是我师父”,从来没描述过爷爷的样子、爷爷的声音、爷爷的习惯。
“我爷爷?”张清问。
“你爷爷读帖的时候,也是这样。”周伯年说,“一字一字的念。念完了,就闭着眼睛,在脑子里写字。”
张清看着周伯年,不知道说什么。
“你爷爷读帖很慢。”周伯年继续说,“比我们这些师兄弟都慢。一页字帖,他要读一个时辰。读完一页,就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写。”
“他说,字不只是用眼睛看的。”
张清的心跳快了一些。
“您见过我爷爷写字吗?”她问。
“见过。”周伯年说,“见过很多次。”
他咳嗽了两声,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张清递过去一杯水。周伯年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没事。
“我师父——就是你爷爷——写字的时候,从不让人看。”周伯年说,“他一个人关在屋里,谁进去他就骂谁。但有一次我偷看过一次。”
张清屏住呼吸。
“他在写一个’安’字。”周伯年说,“一笔一画,很慢很慢。写完了,就对着那个字笑了一下。”
“那个’安’字后来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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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周伯年摇头,“我问他,他不说。后来他走了,那个字也没找到。”
张清低下头。
她想起第一章。奶奶留下的那个“安”字,压在箱底多少年。那是用最老的墨写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她记得那个字的样子,记得每一笔每一画。
那是不是爷爷写的那个“安”?她不知道。她不敢问。
“你爷爷是个好人。”周伯年说,“字写得好,人也好。”
张清点点头。
门开了。老太太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吃饭了。”她说。
周伯年撑着要坐起来,张清连忙扶了他一把。老人靠在床头,接过碗,慢慢地喝粥。粥很稀,能看见碗底。周伯年喝得很慢,一口要歇好几下。
“你周伯这段时间总念叨你。”老太太在旁边说,“说你学习忙,不用老跑。”
“他说不用来,就不来了?”张清问。
“他嘴上说不用来,心里盼着你来呢。”老太太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张清看着周伯年喝粥的样子。老人的动作很慢,每一口都要歇很久。但他还是坚持自己喝,不要人喂。
“你周伯年轻时也倔。”老太太突然说,“那时候有人请他写匾额,他写完了觉得不满意,把整张纸都撕了。人家又送来一张纸,他又写,写完又撕。连续撕了三张,最后那张才算勉强过关。”
张清看着周伯年。
“他说,字是门面。不能丢人的字,不能写。”周伯年笑了笑,“老了老了,倒把这话忘了。”
“您没忘。”张清说,“您写的每一个字,都没丢人。”
周伯年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你爷爷也是这样的人。”周伯年放下碗,突然说。
“什么样的人?”
“不肯麻烦别人的人。”周伯年说,“你爷爷活着的时候,从不让人伺候。写字要一个人写,吃饭要自己端碗,走路不要人扶。”
张清没说话。
“他说,人活着要有骨气。”周伯年又说,“字也是这样。一笔一画,都要自己写。别人帮你写出来的,不是你的字。”
张清点点头。
她想起周伯年那封写了三天的信。七个字,每一个都是周伯年亲手写上去的。他不肯让人帮忙。
有些事不能替。就像写字。就像活着。
“你回去吧。”周伯年说,“天黑了。”
“我下周再来。”
“不用来了。”周伯年摆摆手,“快考试了吧。”
张清想反驳,但看见周伯年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深潭一样。
“我考完再来。”她说。
周伯年没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床头,像是累了。
张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床头柜上放着几张字。“远”字,“静”字,还有她写的其他几张。周伯年全都留着,一张都没扔。她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周伯年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闭着眼睛,靠在床头。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光。那张写着“静”字的纸在风中轻轻晃动。
“周伯。”张清开口。
“嗯?”周伯年没睁眼。
“我爷爷的字……您还记得多少?”
周伯年沉默了一会儿。
“记得一些。”他说,“但写不出来了。”
张清点点头。
“我记住了。”
她推开门,走进院子里。老槐树的枝丫在夜空中摇晃,月光照在上面,霜一样白。风很冷,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她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
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