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伯年走了两天了。
临走时跟张清说:"省城有个老友,去拜访几天。你照常练字,别偷懒。"
张清问:"什么时候回来?"
"三五天。"老人拎着布包走出院子,走了几步又回头,"那三张纸,看不懂的别硬看。放一放,过两天再拿起来。"
张清点点头。
笔路图上的二十多根线条,她现在能看懂七八根的走向。剩下的,有些线条中间有空隙,有些交叉处有一个很小的圈。她不知道那个圈是什么意思。
周伯年说"放一放",那就放一放。
她每天照常练字,但练字的方式变了。以前照着字帖临,现在临的时候会在笔画之间加入笔路图里那些线条的走势。
比如写"永"字,第三笔竖钩。以前"意"从竖的顶端一路走到底端,然后拐弯,钩。很直接。现在她会想起笔路图里第三根线条的走势,中间有一个细微的弧。那个弧不是弯,是"偏"。往左偏了一点。她把这个"偏"带进竖钩里,钩出来的那一笔比以前更有劲。不是用力气使劲,是"意"在里面转了一下,像一个人拐弯时身体往内侧倾了一下。那个"倾",就是劲。
但这种感觉很不稳定。有时候写十个字只有一两个能带进去。张清不急。周伯年说过,笔意急不来,越急越跑,安静下来它自己会回来。
学校里的功课不紧。初一的课程对她来说不算难,语文数学英语,都不用花太多时间。同学们给她取了个外号叫"张先生",没有恶意,只是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她走路的样子,她看人的方式,她从来不跟人吵架这件事本身,都让人觉得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是每天练字的那两个小时。早上一个小时,晚上一个小时。其余时间上学、吃饭、睡觉。
母亲陈苗苗出门前叮嘱她:"中午饭菜在锅里热着嘛,别忘了吃嘞。"
"知道了。"
那天是星期六。上午十点左右,外面有人敲门。
张清打开门。是隔壁单元的老刘。刘德顺,四十出头,在厂里后勤科,说话直来直去。
"小张,你周伯在家吗?"
"周爷爷去省城了。"
老刘一拍大腿:"哎呀。我家水管爆了,厨房那根管子裂了,水喷得满屋子都是。我找水暖工,周末没人。总阀也锈死了,拧不动。再这样下去,一楼老陈家的天花板要泡了。"
"我去看看。"张清换了双鞋跟老刘出了门。
老刘家的厨房一片狼藉。地上积了半寸深的水。水管在墙角接口处裂了条缝,水从缝里往外滋。不算猛,但一直没停。老刘拿了两条毛巾堵着,毛巾很快湿透了,水从毛巾底下钻出来。水管发出"嗞嗞嗞"的声音。水面泛着泡沫,水里的铁锈让颜色发黄。泡沫聚在墙角,慢吞吞地往地漏方向移。但地漏堵了,头发和菜叶混在一起,堵得严严实实,水下不去。
灶台靠右墙,水槽靠左墙。中间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中午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筷,一碗剩饭,半碟咸菜。老刘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手里拿着一条湿透的毛巾,不知道往哪儿堵。
张清蹲下来,看着那根裂缝。
她在看水怎么流。水从裂缝里出来,沿着地砖纹路往低处流。灶台底下有一滩,墙角有一滩。门口的门槛挡住了,水在门槛旁边蓄着,慢慢往门缝底下渗。
裂缝大概两厘米长,管子是铁的,生了锈。裂的地方正好是接口焊点,焊点老化了,扛不住水压。
她在心里想:如果这是一根线条呢?笔路图里的线条,每一根都有起点、终点、走向。水管也是一根线条。水在里面走,到了接口就撞,撞了就挤。挤得最狠的地方,就是裂缝。
"刘叔,家里有铁丝没有?粗一点的那种。还有胶布。"
老刘从工具箱里翻出铁丝和胶布。
张清走到水管前面,先用铁丝缠住裂缝,绕了四五圈,缠得很紧。然后用胶布裹上去,裹了好几层。
缠铁丝的时候,她手指碰到水管,在心里"走"了一根线。从裂缝上端顺着管子走向往下走。到了裂缝的位置,"意"没有停,绕过了裂缝,就像笔路图里第七根线条的走法:遇到障碍不硬穿,绕过去。
绕过裂缝之后,"意"继续往下走,一直到管子的下一个接口。然后收了。整个过程三四秒。老刘在旁边什么都不知道。
张清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毛边纸,用指甲蘸了点锈水,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通"。
写得很快,笔画简单,但"意"走得稳。她把那小片纸贴在铁丝旁边,压在胶布底下。
水慢慢小了。从喷变成流,从流变成渗。最后停了。
"行了?"老刘瞪大了眼。
"临时办法。明天还是得找水暖工来换管子。"
"够了够了!"老刘高兴得不得了,"小张,你什么时候会修水管了?"
"看电视学的。"张清笑了笑,跟老刘告了辞。
回家的路上,张清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刚才做的不只是缠铁丝和裹胶布。她还在水管里走了一根线,又写了一个"通"字。铁丝和胶布是物理上的堵,那根线和那个字是"意"上的通。
"通"字她以前写过很多遍,但以前都是写在纸上练。今天第一次用在实物上。字写在纸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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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送进了水管里。
回到家,张清走进书房。她站在窗边,看着隔壁单元的窗户。
她闭上眼。在心里"看"那根水管。
她不是用眼睛看到的。她"感觉"到了。就像周伯年教她的"读",不用眼睛看,用"意"去读。
她把"意"轻轻送到水管的方向。很远。她的"意"够不到那么远。她最多能"读"到书房里的东西,桌上的笔、砚台、纸。超出这个范围就不行了。
她睁开眼。够不到。但她知道,那根线还在那里。她走的那根线。如果它起了作用,那它现在应该还留在水管里。
就像赵庄写的"安"字,效果持续了好几天。像上次帮人写的"定"字,效果持续了一天多。每一次,"意"的效果持续时间好像都在变长。
她拿出本子。翻开。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十一月十八日。阴。今天第一次把笔路图线条用在不是纸的东西上。水管,铁的,裂了。走了一根线,写了一个'通'字。不确定是不是'意'起了作用。但水停了。跟铁丝和胶布可能都有关系。但我有一种感觉,那根线还在水管里。还在走着。周爷爷说过:意到笔不到。笔没走到,意走到了,那也算。笔胆:十六道纹路。"
她合上本子。然后磨墨,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水管。"
不算符,也不算字。只是两个字。但她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意"走了一根线,跟刚才在水管里走的那根线一模一样。
写完之后,她看着纸上的两个字。字很普通。但"意"很稳。
她把这张纸夹进了本子里。跟前面的那些记录放在一起。以后也许用得着。也许用不着。但她想记下来。
窗外天阴下来了,快下雨了。院子里有人在收衣服。
张清坐在书桌前,看着那三张纸。笔路图上的线条,她看懂的那些,还有没看懂的那些。
她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这些线条可以画在任何东西上。水管上,墙上,空气里。
笔路图就是一张地图。一张她还没走远的地图。
台灯的光圈照着桌面那一小块。本子翻开在记着水管走向的那一页,墨迹还没干透,反着光。屋外头有狗叫,远远的,叫了两声就不叫了。十一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罩子轻轻晃。
她把窗关严实。顺手把桌上的毛边纸摞整齐,拿镇纸压住。砚台里的墨还剩一点,她加了水,用墨条磨了几圈,搁在桌角。明天还要用。她站在桌前看了一眼那三张叠好的纸,最上面一张的边角翘着,她用手压了压,压平了,才关灯。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户外头路灯的一点余光,照在天花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