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墨散意不尽 > 39. 鸡蛋事
    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直接找到家里来的。

    那天星期六,张清在家练字。母亲去上班了,父亲在厂里加班。

    下午两点,有人敲门。三下,很有礼貌。

    张清放下笔,走到院门口。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一件灰色棉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色不好,眼窝深陷,嘴唇发白。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鸡蛋。

    "请问,张立本师傅在家吗?"

    "我爸不在。您找他有事儿?"

    女人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是听厂里人说的。说你们家孩子会看事儿。"

    张清没说话。

    "我家孩子,男孩,今年十岁,叫小军。最近每天晚上做噩梦,醒了就哭,说梦里有人追他。快一个月了。厂医务室看了说是神经衰弱,开了安神片,吃了没用。区医院也去了,换了一种药,还是没用。"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孩子瘦了一圈,白天上课打瞌睡,老师找我谈了两次话了。"

    张清看着她。她想起了父亲的话。"以后碰到这种,直接说不知道。别理他们。"

    "我不是看事的。我就是个学生。赵庄那个是巧合。排水沟挖了,水排了,人就好了。跟我没关系。"

    女人看着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可是赵德福逢人就说,是你家孩子看好的。"

    "那是赵师傅客气。"

    "不是客气。我家老李跟赵德福一个车间的。赵德福亲口说的,他爹三年噩梦,你家孩子去了一趟就完了。"

    "对不起。帮不了您。"

    她的语气很平。她真的觉得帮不了。她没有见过那个孩子,没去过那个家。而且她才十二岁。她还在上学。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她还需要时间。她不能像马半仙那样,满厂区转悠,到处给人"看事儿"。那不是她。

    女人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张清已经退了半步,手放在门框上。

    女人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鸡蛋你拿着吃。我不是要你们看事儿。就是邻居之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慢,肩膀有点塌。

    张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鸡蛋。十二个,褐色,大小不一,是自家鸡下的。蛋壳上还有一点温度,刚从鸡窝里捡出来的那种温度。她把鸡蛋拿进厨房,一个一个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菜篮子里。褐色的蛋壳上沾着几根鸡毛和一点稻草屑。十二个。她数了两遍。

    她蹲下来,把鸡蛋捡起来,拿进厨房放在菜篮子里。然后回到书房,继续写字。

    但她写不进去了。笔尖触纸的时候,"意"送出去,收不回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写了三个字,每个字都觉得不对。不是笔法不对,是"意"不对。散。聚不起来。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几片枯叶旋转着落下来。

    她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血丝,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她见过那种眼睛,在镜子里见过。赵庄回来那天晚上,她帮赵家写"安"字的那晚,她自己就是那种眼睛。

    操心的人都有那种眼睛。

    她能帮吗?她不知道。她现在能写"静"字,但"静"字只能让环境安静。她也能写"安"字,但"安"字管的是宅子的气,不是人的。

    那个孩子做噩梦,可能是卧室的"气"不对。床底下有积水?墙壁受潮?窗户对着风口?都可能。但她没去过那个家,不知道。

    而且她十二岁。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怎么帮一个十岁的孩子?传出去,"老张家的小孩给老李家的小孩看事儿",在1987年的厂区里会变成什么?

    她想起马半仙。不,她不能走那条路。

    傍晚,父亲回来了。张清坐在堂屋里,桌上放着那十二个鸡蛋。

    父亲进门,第一眼看见了鸡蛋。他看了张清一眼。

    "谁送的?"

    "一个女人。说孩子做噩梦。"

    父亲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后钉子上。

    "你怎么说的?"

    "我说帮不了。"

    父亲走到桌边,看了看鸡蛋。然后拿起塑料袋走进厨房,把鸡蛋放进菜篮子。

    "鸡蛋收了。"他走回来说。"事,不用管。"

    "为什么鸡蛋能收?"

    "鸡蛋是邻居的情分。不是报酬。她是以邻居身份来的,拎着鸡蛋找邻居帮忙。你要是退了,就是不给面子。以后在厂里抬头不见低头见。"

    "那事呢?"

    "事你不能管。你没去过人家家里,不知道情况。万一管不好……"

    他没说下去。张清明白。万一写了"安"字没效果。万一人家的孩子不只是"气"的问题,而是真有病。万一事情变得更糟。到时候人家不会怪自己运气不好,只会说"那个小孩害的"。你担不起这个责任。

    "还有一件事。"父亲喝了口凉水。"你妈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知道。"

    "别让她知道。你妈那个人,她不是不让你帮人。她是怕你出头。你才十二岁。今天帮这家看事儿,明天帮那家看事儿,传出去,人家不会说'这孩子有本事'。人家会说'这孩子搞封建迷信'。"

    他停了一下。父亲喝了口凉水,又说:"你知道马半仙怎么被赶走的?他太高调了。在厂区里转来转去,谁家有事儿就凑上去,最后厂办说他搞封建迷信活动。"

    "我没——"

    "你现在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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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和他做的,在旁人眼里,有什么区别?"

    张清沉默了。她明白了。她不能"被看见在帮"。

    "我知道了。"她说。

    父亲点了点头。站起来,背着手往书房走。

    "爸。那个孩子怎么办?"

    父亲停住,回头看了她几秒。"他妈会带他去看医生的。区医院看不好就去市医院。总有办法。"

    他顿了顿。"有些事,不是你的责任。"他说完就走了。张清坐在堂屋里,听着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父亲走路从来都轻。

    说完走进了书房。

    张清坐在堂屋里。听到书房里父亲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磨墨的声音。很轻,但有节奏。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书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支笔,是一支普通的兼毫。他把笔放在桌上的笔筒里,然后坐下来吃饭。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他做了什么。

    但张清闻到了墨的味道。是父亲磨的。

    她等父亲吃完,等他去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和平时一样。父亲洗碗总是很仔细,一只一只地洗,洗完了还要用干净布擦一遍。然后她走进书房。

    桌上的砚台里有新磨的墨汁。浓的,发亮。旁边有一张毛边纸。

    纸上写了一个字。"静"。

    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起笔太重,收笔太飘。中间的"争"部写歪了,往右偏了一点。

    但张清闭了一下眼。

    她感觉到了。"意"。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像冬天早晨窗玻璃上的一层薄雾,能看见,但伸手一碰就没了。

    但确实有。

    父亲有"意"。他一直有。

    张清想起周伯年说的话,"他不是不懂。他是不敢懂。"

    爷爷说"你没有"。那三个字像一把锁。锁了三十年。但今天,父亲打开了一把锁。用一支笔。

    他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磨墨,铺纸,写了一个字。然后走了。

    张清拿起父亲用过的那支兼毫。笔杆上还有温度。她把笔洗干净,放回笔筒。

    然后她拿起乌木笔,蘸墨,铺纸。写了一个"静"字。

    这一次她没有想笔路图,没有想技巧。她想的是父亲写的那个字。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里面有东西。

    一个被锁了三十年的人,打开笼门,伸出手,摸了一下门框。很轻,很短。但那一摸,就是"意"。轻得几乎没有,但它确实在那里。

    笔尖触纸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更稳了。像脚下的地,变得更实了。

    她写完了。看着纸上的字。字还是那个字。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意"是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