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怎么,就顾武不见了。”楚思羽拨弄着废墟里的梁木,“正全城搜找呢,没我们俩什么事,苏大人让我俩来现场找找线索。”
江尽意刚迈进坊正所就听见有人议论妙回堂来了两个女子,便拐了个弯过来看看。
妙回堂一侧的芦苇棚已经拆完,昨夜一场大雨将石灰冲刷得干干净净,丝毫看不出来这里昨天还停过二十八具遗骸。
楚思羽和姚羽慕在到处翻找什么东西,江尽意站在废墟外,啃着一根胡萝卜,“他不是没有嫌疑吗?还找他干什么。”
胡萝卜是城外一个老人给的。
他腿脚不便,只身一人,江尽意今早把他的抚恤金和儿子的遗骸一并送过去,临走时老人硬塞进他手里。
他没有拒绝,接下后借着喝水的由头,又给老人放了一点银子。
姚羽慕道:“苏世子和李世子这几日在临安楼安顿灾民,听人闲聊时说这个顾武在中州无亲无友,也不跟人说话。”
“加上现在府衙传唤不到人,又没有出城记录。”她起身跟楚思羽往后院走,"他这个时候失踪,难免奇怪。"
江尽意大步迈进废墟跟上去。
后院坍塌严重,姚羽慕踩中一根没有烧干净的槐木,差点滑倒。
“没事吧?”江尽意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楚思羽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没扭到脚吧?”
“我没事。”姚羽慕稳住身形,右手摁在喉下两处巨骨中间,吐过一口气。
待缓神后,又朝江尽意敛衽一礼,“多谢江世子。”
江尽意摆摆手,咬上一口胡萝卜。
姚羽慕低头,边走边道:“这个顾武面容残缺,常年戴着一副面具,没有人见过他长什么样子。”
她提着裙摆跨过一段焦木,“我们审讯时见过一面,脸上全是划伤,说是砍柴的时候摔的。”
江尽意问:“还有其他伤吗?”
“没有,身体康健,行动无异。不过,我瞧他面部划伤整洁有力,不像是灌木或者荆棘所致...倒像是刀伤。”
楚思羽也说道:“还有一件怪事,妙回堂六年前的掌柜也叫做顾武。”她停在一口枯井处,井沿上挂着一副铁辘轳,绳头垂进井里。
“我听说妙回堂本来是一家小医馆。”
“夫妻店,规模不大。听人说,两人是青梅竹马,感情非常好。医馆大约...开了四年...也就是朝夏三十七年的时候。”
“他夫人病逝,而后又过一年,他就将医馆转手给了现在的掌柜。”
“大概在朝夏三十九年的时候,现在这个顾武出现了。”她说着低头捡了块碎砖丢进井里,水声闷响。
“之后这家医馆越开越大,现在连学徒都有好几个。”
楚思羽站直身,朝他们招手,“你们过来看看这口井。”
“你们听...”等他们围过来,楚思羽又捡起一块石头丢进去。
井中水位不满,乍眼看漆黑幽邃,辨不清深浅。
石块下坠的时候传来悠长的风声,忽地又传来‘咚’的声响,短而干脆。
“瞧着深不见底的样子,竟这么浅?”姚羽慕探头,见井沿有道浅印子,“这是什么?”
楚思羽顺着印子往井壁看,左右两侧痕迹交错,新旧不一,“有点像是借着石壁上下井底留下的,莫非里面藏有什么宝贝?”
江尽意剩下半口胡萝卜没吃完投入井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往井口照过去,“好干净的一口井,水面一点漂浮物都没有。”
他用指腹贴着内井壁划过去,沾上少许青苔,“苔藓这么少?”
楚思羽去摇井沿的铁辘轳,水桶吱吱呀呀地上来,底还是破的。
“我下去看看。”江尽意说着,吹灭火折子收进怀里,走过去把桶卸下来,将桶绳绕上两圈缠在腰间,打了个活结。
井口不大,能容下一人。
他双手撑住井壁,脚掌蹬着石壁缝隙,一点一点往下挪动。
越往下走寒意越深,江尽意步子迈得宽大,一脚往下踩,井水猛然浸湿他的鞋袜。
他快速收回脚,右脚悬在水面上方,水珠一滴滴落回井底。
一阵细风过来,江尽意打了个寒颤。
他在离水面两三寸距离的地方找了个支撑点,稳住身形。
他重新掏出火折子吹亮,往四周照了一圈,目测这个井深大约有两丈。
井口传来楚思羽的声音,她大声喊:“江尽意,你小心点!”
“放心。”他仰头应声,举着火折子继续往下试探。
不一会儿,水位没过膝盖的时候就踩到底。
他站在井底打量一圈,水面很干净,没有什么秽物,想来是天然泉水。
江尽意收了火折子,准备就此回去。
他双手随意撑住井壁,左手受力的时候正碰到两处砖块,其中一块有点松,微微往里面陷了一下。
他停住,重新打开火折子,找到那砖块将指腹用力按下去,砖面下沉一寸。
后侧方传来闷响,他侧过身,井壁裂开一道半人高的洞口。
江尽意举着火折子往前探,发现里面的壁口有蜡烛。
他扯动三下绳子,直到上头也回了他三下才解开腰间的绳子,弯腰爬上洞口。
这是他们下去前约定好的暗号,如果扯绳子三下,意味着井底有东西。
楚思羽道:“羽慕,你去找苏大人过来。”
“好,你们小心。”姚羽慕也不做多留。
“放心,快去快回。”楚思羽抓住井绳,利用轻功下到井底。
“江尽意。”楚思羽一心找人,快速穿过甬道追了上来,看见他盯着正前方一幅画出神。
画前的冰床上还放着一具女尸,容貌艳丽,毫无血色。
楚思羽被这股诡异的寒意,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她搓了搓双臂,“羽慕去找苏大人了,我们等他派人进来。”
江尽意举着一盏在洞内拿的风灯,“你看这幅画的眼睛,眼熟吗?”
楚思羽将手中明月珠往前凑了凑。
她边看边回忆,“没印象,像谁?”
“十公主。”
“俞不舟?”楚思羽惊讶,登时走近两步,细细端详。
画中人一双杏眼微挑,如新荷含露,竟真有几分像俞不舟。
“其它地方倒不像。”楚思羽又详察一会儿,看到画中落款时间是五年前,“不过世间眼型相似也是常见的,还有人嘴唇脸型都有一样的呢。”
密室阴冷,四面衔冰。
江尽意鞋袜尽湿,引得寒气如蚁虫一般爬进血肉里,便是内力也有些压不住,“我们先出去等苏大人过来。”
江尽意幼时莽撞,楚思羽本还担心他在里面乱来。
“大侄子!!!”见他如此说,楚思羽一脸欣慰,展开折扇对着他扇风,“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啊。”
江尽意打了个喷嚏,推开她的手,“我不热,谢谢。”
两人原路返回,甬道有一段是冰墙。待走到通往井底的洞口时,还剩下半截距离得猫着腰才能过去。
楚思羽走在前面,利用绳子越过水面,再踩在石壁缝上借着轻功迅速走出井底。
正是午时,烈阳更盛,“还是有阳光好啊。”
楚思羽眯了眯眼睛,用折扇遮阳,她一时间想起井底的画,“诶,公主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她去城外送抚恤金了。”江尽意坐在井沿边拧干衣摆的水,“今早和我一起出的城。”
妙回堂大火来得迅猛,大多数病患在二楼就诊,梁木迅速坍塌,单就死在医馆的有十五人。
妙回堂诊金廉价,药材收费也不高,这些人里,又多为孤苦无依者,不辞辛苦于城外来此就诊抓药。
不想临到生死之事,竟连亲人尸骨都难以收敛。
城外,俞不舟松开赵娘子的手臂,正堂里还停着她夫君的棺椁。
赵娘子一双眼睛通红,几番擦泪,还是送她到了门口。
“莫要再送了。”俞不舟轻声道。
赵娘子声音沙哑,“多谢几位大人送我夫君回来。”
俞不舟不忍多留,“赵娘子,多加保重。”
众人就此辞别。
她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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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中州的夏风像只被热水浸湿的软枕一样压在脸上让人闷不过气来。
勘验遗骸的事情已经告一段落,俞不舟想去坊正所看看还有没有帮忙的地方。
她停在坊正所门口,身侧有人接过她手上的马绳。
俞不舟往前面走了两步,里面正抬着一副棺椁往外运,棺椁檐角挂着一副牌子。
写着:貳拾肆号。
这是昨天李师傅勘验许久的遗骸。
俞不舟今早到坊正所,便听闻林师傅和宋大人昨夜核对的时候,找不到她的任何信息。
二十八具遗骸,唯她无人认领。
她侧身绕过人群进入坊正所内,走到林师傅身边,“林师傅,貳拾肆号找到亲人了吗?”
林师傅没来得及说话,李师傅在一旁道:“没有。所有遗物都领完了,没有东西是她的。”
“干干净净,甚至连个冒领的人都没有。”
两百两抚恤金可不是小数目。
“降青坊有位名叫山茶的姑娘,喜欢穿绣着山茶花的衣裳。”
林师傅往门外走,同她接着道:“她这个衣角降青坊的人看过,确实是出自山茶姑娘之手。”
“不过年纪对不上。”
俞不舟问,“山茶姑娘多大?”
“三十岁。”李师傅快步走下台阶,“山茶姑娘大她十岁,七天前在雀仁坊失踪了。”
“失踪?”棺椁快要消失在拐角,几人下完台阶后,脚步逐渐加快。
俞不舟跟在后面有点吃力,“那现在要把她带去什么地方。”
“义庄。”林师傅回头等她,“如果一个月后还没有认领就只能由义庄的人接管下葬。”
“叁号的抚恤金送完了?”林师傅见她面色不佳,劝道,“送完了就回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坊正所门口的槐树飘下一片叶子,落在俞不舟的脚下,她不想休息,独自进去坊正所内,帮着里面的人收拾东西。
直到申正二刻,日头偏西,坊内事情忙完,俞不舟没有理由待下去,才走出坊正所踩过槐树叶,转身往金枝园走。
正到金枝园外,俞不舟见江尽意抱着一件滚毛大氅跨出门槛,“江世子,你去哪里?”
江尽意远远就瞧见她,“我去妙回堂,你们去这么久?”
“你碰到苏凛然了吗?他刚出去一盏茶的功夫。”
江尽意从井底回来沐浴更衣后,正欲出门时碰上外出回来的李言其。
两人分析案情,聊了好一会儿。
好不容易前脚同李言其作别,后脚又碰上苏凛然。
两人一前一后耽误他没来得及跟着苏大人一起下井。
错过之后,江尽意原本不欲再去井底,可坐在院内,又不自觉被井底的吸引。
左右现在没有其他事情,头一趟走的急,便想着现在再过去看看。
“没有啊,他去哪里?”
俞不舟的声音听着没什么精神。
待人走的近了,见她神情焉然无力,“怎么了,城外进展不顺利吗?怎么这般沮丧。”
“挺顺利的,我就是...”俞不舟站在原地,等他阔步走过来,朝他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你要去妙回堂吗?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先回去休息,累一天了。”
俞不舟坚持,“我不想去,你们都不在。”
江尽意没说话,拿过缰绳,盯着她看。
他本想找个由头拒了,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眼睛像而已,何必疑心太重。
俞不舟五年前也才十三岁,皇宫都没出过,两人也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更何况她现在可是连仵作都当过,应当不会害怕井底的地方。
“...好啊。我今天和苑回郡主在妙回堂后院一口井里发现一个密室。”
“井底、有点东西。”江尽意翻身上马,“苏大人已经派人瞧过,暂时没有发现其他线索,晚些时候工部的人会过来想办法把她们运出来。”
俞不舟打住上马的动作,抬头问他,“思羽姐姐也在吗?”
“……”江尽意无言,驭马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