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言独上西楼 > 4. 赵虎
    苏大人定下时限,二十八具遗骸须在三天内完成勘验。

    刑部派遣仵作三班,每班配两名学徒协助。

    一人负责清扫炭灰、分拣残衣。

    一人负责执笔记录。

    查验尸骸事宜大概分为,封存遗物,扫灰显骨,勘辫性别、大约年岁,还有何显著身体特征等等。

    若遇到身子蜷缩过甚,妨碍细验的时候,也不可以进行强扳。

    必须就其自然弯屈的状态,逐一检视。

    验尸时,俞不舟与江尽意只需要按仵作指示,录入尸身特征及约略年岁。

    这本非难事,可对于养尊处优的贵人来说,绝非易事。

    俞不舟捧着册录,勾勒出尸身草图。

    虽已遮掩口鼻,然芦苇棚内异味浓重,久久不能散去。

    四下静无他声,俞不舟心神难安,恍惚间如闻逝者哀号。

    忽又想起十一岁时,听过林辽讲起话本子里的故事。

    林辽善口技。

    他先学火场内的梁木坍塌声响,再学人是如何痛哭、挣扎、哀嚎着乞讨苍天慈悲。

    然苍天不见有耳,人声渐止......

    林辽瞪目倒落。

    俞不舟望见他眼中,似有怨愤、绝望、不甘。

    彼时,她恐惧。

    似恨自己无能,抱着山奈直哭,整整两月有余都不肯再见林辽。

    “叁号尸身,男。”仵作屈膝持一柄薄竹刀,剔除面上的焦肉炭灰。

    腥气汹涌,“对不起......“俞不舟疾录毕,立刻跑出芦苇棚。

    她扯下面巾,晨间未进几口米饭,早已呕个干净。

    此时胃里空荡,无食可吐竟比之前还要难受。

    现场其他人似也习惯俞不舟突然离开,只扫过一眼便继续手中的活计。

    烈日蒸人,好在徒弟们眼里有活,不时替师父拭汗。

    小学徒给勘完后的遗骸,在白布左上角加系一根红布,动作迅速不作耽搁。

    他直奔下一具,清扫之际,听见仵作道:“拾号,女身。”

    小学徒见那人还停在原地,遂提醒道:“师父,浔梦世子没有跟过来。”

    仵作闻言抬头望向后方,这才发现江尽意还停在原地,正担忧俞不舟的状况。

    俞不舟觉察到他的目光,抹去泪痕,向他摇头。

    她戴上面巾阔步回到蒋师傅身边,“对不起,我拖累大家了。”

    蒋师傅没说其他,告诉她叁号怀内紧攥一份安胎药。

    安胎药?

    俞不舟握笔的手微微停顿,棚内暑气蒸得浊腥气息滞重,她汗透中衣,浑不在意。

    宋敏之记录完捌号尸骸的信息,见俞不舟尚且还停留在叁号遗骸。

    他知俞不舟金枝玉叶,能到撑到此刻都属不易。

    “诸位同僚。”宋敏之行至芦苇棚中间,高声道,“先用午膳吧。”

    午膳设在坊正所,白面白粥、绿叶青菜,无半点荤腥。

    俞不舟放下碗筷又是一整干呕,她解释道:“我不是觉得他们恶心。”

    江尽意八岁起就随父出征,到底是尸山血海里淌过来的人,自是不畏这些。

    “我知道。”江尽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先喝点水。”

    俞不舟没有接,视线落在一点没动的饭菜上,还带着些许哭腔,“我也不是觉得他们的饭菜不好吃。”

    江尽意安抚,“炎夏加剧了尸骸的朽坏,气味太冲了,现在我也没有胃口。”

    他话音才落,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端着一碗茶水来到二人眼前。

    “殿下。喝口水吧。”

    他将碗送到俞不舟面前,盯着江尽意端着的水,解释道:“我这碗是薄荷姜茶,和普通姜茶不同。我初次随师傅承差出检的时候也是呕吐不止,师娘就煮了碗薄荷姜茶给我喝。”

    “喝完就不吐了。”

    少年身形消瘦,个头很高。见俞不舟迟迟未接,他拍了拍腰间的水囊,“殿下放心,这是新装的,我还没有喝过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俞不舟解释不清,忙接过喝了一口。

    入口清凉,直冲舌尖,辛辣滋味缓缓漫入喉咙,胃中翻涌的不适感,竟真被压下许多。

    “殿下。”少年扬起下颌,“你已经很厉害了。我师娘说,横死者,形骸惨不忍睹者居多。”

    “初见时,伴有呕吐之症也都是正常现象。你初次上任只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就完整地将一名逝者的身份特征录入册中。”

    温风和煦,他露出一排白牙,朝俞不舟道:“这已经很了不得了。”

    俞不舟也笑,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她哪有勘录完整,特征都还没有录呢。

    “小少年说的对啊。况且这才刚开始呢,谁都会有一个适用的过程。”江尽意挑起一侧眉尾冲俞不舟竖起大拇指,“你已经很厉害了。”

    “这是何意?”少年学起他的手势。

    “很厉害,很了不得。”江尽意竖着大拇指对他道,“也有像你一样,是很好的意思。”

    “很好?”少年学他一样的手势,觉得新奇也对他竖着大拇指,“你也很好。”

    俞不舟趁着他们说话的间隙,又喝了几口姜茶。

    “你叫什么名字?”许是薄荷姜茶起了作用,俞不舟这会儿没有什么恶心的意味。

    “我随师娘姓赵,叫赵虎。”少年无畏,笑声爽朗,“殿下可以叫我阿虎。我师父就是这样叫我的。”

    “阿虎?”俞不舟轻松许多,也笑道,“你不必叫我殿下,我比你大点,你就叫我不舟姐姐如何?”

    赵虎不觉身份有别,听她如此提议,坦然喊道:“不舟姐姐。”

    他取下水囊,问她是否要再喝点。

    俞不舟点头,双手捧着碗送到他眼前。

    “让我也尝尝。”江尽意将水碗一口喝个干净,让赵虎给他也来点。

    赵虎给两人倒满,回了座位。

    树影婆娑,斜落进回廊里面,照得人后背发热。

    江尽意往里坐过去一寸,尝了一口白粥。

    味道清淡,有少许姜丝,但不如赵虎的姜茶浓烈。

    江尽意同俞不舟面对面,他夸大其词,哄着俞不舟喝完一碗,又给她添了一碗。

    俞不舟接过来,目光扫过刚刚与他们交谈的赵虎,他正在翻阅册录,时不时还请教一旁的师父。

    忽然间俞不舟似想到什么,脊背一挺,动作毫无征兆,让对坐的江尽意惊了一跳。

    忙问她道:“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她抬手,取碗倒茶。

    心下想着,真要谢谢赵虎的薄荷姜茶,竟然教她灵台明朗起来。

    “你想啊。”俞不舟小声说,“在座的师傅和小学徒们,虽然现在个个都功底深厚。可哪个又不是从手足无措的新人阶段走过来的呢?”

    既然如此,何不向人讨教一番?

    学问不分尊卑,能者为师。

    江尽意瞬间会意,冲她竖起大拇指。

    俞不舟打定主意,起身效仿起话本里的侠士,以茶代酒,敬过诸位。

    江尽意紧随其后,端起碗躬身相陪。

    赵虎不言语,起身第一个端碗回敬。

    俞不舟和江尽意的身份,众所周知。

    其余众人没有动静,老实说,在座的人也不过都是端着一副看戏的姿态。

    近年间皇家的人鲜少在民间露面,更遑论踏入这等污秽之地,还当起了仵作副手,这般作派实属罕见。

    比起江尽意,他们更想瞧瞧皇家千金要唱的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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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又仔细想想今日一上午的时间呢?

    俞不舟所为几何?皆有目共睹。就算手抖着执笔,半哭半吐也不曾表露退缩之意。

    皇家子嗣昌盛,他们只知俞不舟时年十八,排行最末。

    初出家门,不言半分苦楚,还能守得礼数周全,谦虚请教,全无骄矜之气。

    有人哼了一声,“倒是个肯弯腰的。”

    一位年长仵作想起家中幺女,片刻沉默,起身拱手相问,“殿下想问些什么?”

    俞不舟愣了一瞬,她原以为不会有人回应,旋即眼睛一亮,郑重对着那仵作行礼。

    她不求一夕顿悟,妄想听得三言两语就修成高手。

    所以此时,她也只是讨教自己如何才能不拖后腿。

    “这次天灾伤命,也就是样子骇然可怖了点。一具尸骸而已,万万不可能诈起伤人,也绝不会隔空害命。”

    “说到底,一副遗骸就是皮肉裹着些骨头罢了。”

    一人接道:“殿下畏惧尸身,是因为见惯活人。”

    有人喟叹,“生赴死,死往生,不过一场轮回。”

    “殿下何不当作自己是在送他们往生?”蒋师傅也道,“这是一桩功德。腐味难闻,就让人取些薄荷、姜片,浊气冲鼻时嗅一嗅……如果实在受不住,就站在风口散散味道。”

    赵虎不知什么时候挪动位置跟江尽意坐在了一起,还给两人倒满薄荷姜茶。

    俞不舟静静听着,只点头,没有插话。

    有人实无良策,便说起自己头回承差出检时被吓到连烧了三天,退烧之后,又立即随师傅出检。

    干他们这行的,死者为大。

    须尽早让逝者安息。

    案情紧要,众人说罢,午膳也吃干净了。

    俞不舟虚心听完,起身双手交叠置于左腰侧,屈膝颔首,谢过诸位不吝赐教。

    江尽意站在她身后,跟着她一起面朝四方作揖。

    暑气灼人,江尽意说得没错,炎夏会加剧尸身的腐化。

    众人不再歇息,尽数赶往芦苇棚内,继续勘验尸身。

    日头落尽远山时,俞不舟辅助完成三具遗骸勘验登册。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来吧。”蒋师傅招呼赵虎收拾东西,随后同俞不舟道,“殿下,册录要去交给林师傅,卷宗等物是官署机要,不许私自带离。”

    俞不舟应声,手握册录朝西过去,正见宋敏之和林师傅在交谈。

    林师傅正说着:“来得不是时候啊,雨水冲落过来,只会让尸气漫流,怕是要引起病疫。”

    “时间不多了,”林师傅道,“宋大人,我们明日早点来罢。”

    “好,明日卯时初,于此相候。”宋敏之三方作揖,扬声道,“辛苦诸位同僚。”

    “宋大人慢走。”众人躬身,林师傅拱手相送。

    他正欲坐下,又见俞不舟过来。

    林师傅收下她的册录放在案桌,想了想同她说:“坊正所备了晚膳,殿下不妨随蒋师傅用完膳再回。”

    林师傅是总仵作,十岁入行,一干便是六十个年头。

    今日俞不舟得以如此顺利,还多亏林师傅午时起头回应。

    俞不舟笑着点头,福身道:“林师傅也早点回。”

    芦苇棚内,医署的人正在洒石灰,防疫疠。

    俞不舟踩过一层石灰,在外侧棚角的布帘后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她掀开帘角,见蒋师傅拎了一把艾草帮赵虎熏身,江尽意在用烧酒净手。

    焚弃外衣的地方不远,俞不舟顺着热浪看过去,见医署的人连连后退几步,待风过又朝里面丢了一把艾草。

    不多时,躁意压下几分。

    她往前没走几步,听见赵虎远远喊道:“不舟姐姐,快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