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初歇。
城中的雾气还没散尽,夜风带着湿漉漉的草木气,从半掩的木窗里钻进来,吹得油灯一跳一跳的。
这不愧是玄溟在城中居住的地方,与城中其他地方完全不同。
冷灵坐在窗边,手肘撑着窗台,掌心摊着一片碎玉。
那是从沈闰旧宅里带出来的玉简残片,上面的上古星纹她至今只读出了三分之一。
剩下三分之二,像被人用刀刮过一样模糊,只剩一些起伏的凹痕,像山脊被雨水冲刷后的轮廓。
她盯着那些凹痕看了很久,终于把玉简收进怀里,往后一靠。
“你看了它四个时辰。”玄溟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
冷灵没有看他,“四个时辰零一炷香。”
“……你数着?”玄溟道。
“你每次看我的时候,铜镜会反光。”冷灵终于转过头,“我数了你十五次。平均每炷香三次多一点。你是在看我,还是在看玉简?”
玄溟沉默了两秒。
灯影把他的侧脸切得明暗分明,高挺的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冷灵以前没注意过那道疤。
“我在看你什么时候会开口问我。”他说,“你以前没这么能忍。”
“以前?”冷灵不解地问了一句。
玄溟端起桌上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没接话。
冷灵盯着他,发现他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那个细微的停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又不想圆。
她没追问。
她最近学会了不追问。
有些话,逼出来的和自愿说出来的,味道不一样。
所以她也不想问玄溟了,为什么不告诉她真实身份。
“玉简读不通。”她转回正题,“上面的文字是上古星官用的‘璇玑体’,我认识大半,但关键的几行被刻意抹掉了。抹痕很齐整,像用模具盖上去的,不是随意磨损。”
“你看得出来?”玄溟问道。
“我是星辰。”冷灵的语气带着一点疲惫的自嘲,“星纹就是我的母语。别人在石头上刻字,我听到的是心跳。”
玄溟放下碗。
他从腰间抽出那面铜镜,镜面朝上搁在桌上,昏黄的灯光被铜镜漫反射成一圈柔和的晕,照在冷灵手边那片玉简上。
“你再看看。”他说。
冷灵低头。
铜镜的反射光比油灯要冷一些,但角度刁钻,把玉简表面的凹痕照出了深浅层次。
那些她以为是“被抹掉”的地方,在侧光下隐隐浮出另一层纹路。
“双层刻纹?”她皱眉,“下层被上层覆盖了。”
“冥界的读影术可以把两层分离开。”玄溟说,“但需要玉简浸入忘川水。你舍得吗?”
冷灵沉默了一瞬。上古玉简一旦入水,若保护不当就可能彻底碎裂。
但如果不冒这个险,她手里的线索就永远断在这里。
“舍——”
“舍得!”
冷灵的话被一声清脆的喊叫打断,紧接着客木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夜风灌进来,油灯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熄灭。
冷灵下意识把手按在玉简上,玄溟的铜镜已经翻转过来,镜缘泛出寒光。
但门口站着的人,或者说两个人,让他的动作顿住了。
一个穿青灰色道袍的年轻女子正站在门槛上,高马尾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腰间一串铜铃叮当作响,咧嘴笑出一排白牙。
她身后跟着一个深青长袍的男子,面容清瘦,手里握着一卷古简,正低头把门框上沾的雨水往下弹,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翻书。
来的两人正是云妉和风涧。
云妉付完款后,还有些流程要走,于是冷灵就跟着玄溟先回来了。
“冷灵!我回来啦!”云妉大步跨进来,铜铃响得像有人摇了一串风铃。
冷灵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绕到桌边,探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玉简,又看了一眼玄溟,眉毛挑得老高,“哟,流光星君说你们在一块儿,我还以为他老人家老糊涂了。毕竟他上次算卦把自己算进了水沟里——”
“云妉。”身后的男子开口了,声音不高,像石头滚过沙地,“说正事。”
此刻的风涧已经清醒过来,不同于在城中傻乎乎的样子,仿佛回到了那个天界高高在上的仙子。
云妉撇了撇嘴,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双手递到冷灵面前:“这是星君让我送来的。他老人家说,‘参商之事既了,忘情司的源头也该查了。这卷密档是三百年前我从天庭文渊阁抄出来的,天庭自己都不知道少了这一页。’”
冷灵接过帛书,展开,目光扫过第一行字,呼吸顿住了。
帛书上写着:
「忘情司创立考略。首任司主:曦光。设立年份:天元历一十七年。事由:奉天帝诏令,司掌人间执念、深爱、遗憾等情感之清除,以保星辰秩序,免重蹈覆辙。」
“……曦光。”冷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帛书上的字震碎,“我姐姐。”
“嗯。”云妉难得收起了笑,在她对面坐下来,铜铃安静地垂在腰间,“星君说,你看到这个可能会情绪不稳,所以他让我看着你,陪你。”
“陪我?”冷灵问道。
“是呀,陪你查下去。”云妉道。
冷灵没有否认。
她看了一眼玄溟,玄溟面不改色,但铜镜已经收回了腰间,这意味着他暂时判断这两个人没有威胁。
虽然,他之前就看二人跟在她身边,那个男子还是她花钱买回来的。
但在他这里,冷灵最重要。
云妉顺着冷灵的目光也看了一眼玄溟,然后凑近冷灵压低声音:“他是你朋友吗?他看着像欠了别人八百万功德。”
“他听得到。”冷灵说
“哦。”云妉直起腰,对玄溟笑了笑,“失敬失敬,玄溟。我叫云妉。你们冥界最近亡魂多吗?我们天界最近星官少了好多,星君说……”
“云妉。”风涧又开口了,这次他合上了古简,转向冷灵,“密档最后一页有流光星君的注。他说,忘情司的创立令正本存放在冥界忘川卷藏殿中。若你能看到正本,便能确认首任司主的笔迹与印鉴是否属实。”
冷灵看着他,眼神中带有一丝审视,“你怎么知道我要确认?”
风涧沉默了两秒,缓缓道:“因为你刚才说‘曦曜’两个字的时候,尾音是颤的。你不信那是她。”
冷灵被他说中了,一时无言。
云妉在桌子底下踢了风涧一脚,风涧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灰,毫无反应。
玄溟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毫无波澜的样子,“卷藏殿在忘川河底,非冥界血亲不可入。我可以带你们下去,但天界的人不能踏过卷藏殿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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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风涧说,“我们送你们到门口。里面的事,你们自己查。”
云妉举起一只手,“我可以在门口放哨。如果忘情司的人来了,我摇铃。”
她晃了晃腰间的铜铃,“这铃铛只对天界气息有反应,冥界的鬼差路过不会响,天庭的人一来,叮叮当当,比狗叫得还快。”
“把天庭的人比作狗,会折功德。”风涧说。
“我功德多。”云妉理直气壮。
冷灵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三千多年来,她习惯了独行,习惯了警惕每一个靠近她的天界之人。
但云妉和风涧的眼神里,没有追捕令上那种逆神的敌意,也没有觊觎她残存星辉的贪婪。
云妉见冷灵没说话,歪头看她,“冷灵,你是不是在想,这个家伙靠不靠谱?”
这个家伙显然不是在说她自己,而是在说风涧。
“为什么不是这两个家伙?”冷灵问道。
“咱俩都相处过了,怎么会不靠谱呢,风涧之前看起来不靠谱,是因为被冥界的迷雾迷住了,现在已经清醒过来了,靠谱的。”云妉解释道。
风涧想起自己之前被卖的事情,也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道:“师姐放心,我会保护你的。”
冷灵还没说什么。玄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冷灵面前,“你保护好你自己就行,冷灵有我保护。”
在她身后的冷灵,嘴角微微上扬,这么长时间,她还是第一次在玄溟身上看到占有欲。
“冷灵,你在想什么?”云妉看懂了,故意逗她。
冷灵收回笑意,转移话题道:“我在想他为什么叫我师姐。”
“因为你比我们老啊。”云妉理直气壮,“天地初开第一颗星,流光星君说按辈分你是我祖师奶奶。叫奶奶把你叫老了,师姐正好。”
风涧默默往旁边挪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表示“我不认识她”。
“叫你师姐,是尊敬您。”风涧给自己解释了一下。
冷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快了。
她转头看向玄溟:“去冥界的路,你能带三个人走吗?”
玄溟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铜镜。“四个。它也算一个。”
“铜镜也算?”云妉好奇地凑过去。
“它陪了我三百年。”玄溟把铜镜挂回腰间,语气平淡,“比有些人有用。”
云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你骂我?”
“没有。”玄溟往门口走,“我说有些人。”
“你明明就是在……
风涧伸手按住云妉的肩膀:“别说了。他说的有些人,不是特指,是泛指。”
“那他为什么看我?”
“因为你刚好站在他目光的方向。”
云妉瞪着眼想反驳,但风涧已经跟着玄溟走了出去。
冷灵从窗台上撑起身,把玉简小心地收进怀里,路过云妉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叫风涧是吧?”冷灵问。
“对。”
“你师兄说话一直这么气人吗?”
云妉眼睛一亮,“对吧!你也觉得他气人对吧!我跟他同门三百年,每次他张嘴我就想……”
“云妉。”风涧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你在说我坏话的时候,声音会高一调。”
云妉闭上嘴,拉着冷灵往外走:“师姐我们走快点,我不想跟他坐同一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