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卡其公司的食堂大厅里，蒸汽氤氲，混着野猪肉的醇厚香气和烤羊肉焦酥的油脂味，将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百名即将出征的桑科拉战士坐了十桌，个个埋头大快朵颐，木薯粥的热气在他们黝黑的面孔前袅袅升腾，碗筷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几句土著语的谈笑。
墙角几盏煤气灯将光晕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战士们的影子随着他们咀嚼的动作不住晃动，像一片摇曳的黑色丛林。
唯一那间装修最好的雅间却安静得多。
说是装修最好，也不过是四面墙壁刷了层白灰，墙角没有裸露的砖缝，桌上铺了块还算干净的蓝布，门框上挂着一条褪了色的布帘隔开外间的喧嚣。
陈锋坐在主位上，面前一盘饺子码得整整齐齐，皮薄馅大，隐约能看见里面深色的野猪肉与嫩白的大葱碎交错。
饺子旁边是一大盘羊排，骨缝间还渗着琥珀色的肉汁，几块烤得焦黑的肉块堆在铁盘里，表面撒着粗盐粒，简单粗犷。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围坐一桌的战友们，王猛正用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悬在半空却迟迟没往嘴里送，眉头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散乱，显然心不在焉。
关铁柱倒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饺子上腾起的热气，嘴角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张闯和刘山猫坐在靠门的位置，两人对视一眼又各自垂下目光，谁都没动筷。
食堂大厅里的喧哗隔着布帘传进来，模糊而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陈锋忽然觉得喉头发紧，那盘饺子冒着细微的白色蒸汽，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小团暖雾，裹着野葱特有的清冽气味钻入鼻腔。
他想到了很多——一个月前他们踏上这片赤色土地时的燥热与惶惑，那些在炮火与烟尘中穿行的日夜，桑科拉族人瘦削的脊背和干裂的嘴唇，还有卡玛鲁酋长递来这盘饺子时眼底那抹极力克制却依然涌动的光亮。
那是感激，更是托付。
“饺子趁热才好吃，”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缓，却像一粒石子投入静水，打破了雅间里凝滞的沉默，“吃吧，别辜负了卡玛鲁酋长的一番心意。”
王猛率先将饺子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浓眉忽然一挑，低低“嗯”了一声，随即加快了速度。
其余几人见状也纷纷动筷，筷子与瓷盘碰撞出细碎的叮当声，布帘外百名战士的谈笑仍如潮水般起伏。
李明咬了一口羊排，油脂顺着嘴角淌下来，他用袖子随意一抹，冲陈锋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询问。
陈锋放下筷子，手指在桌面边缘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蓝布边缘磨着指腹，像砂纸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饺子上移开，逐一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庞。
“大家都知道，”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桑科拉族人食物依然稀缺，我们能吃到这么好的饭菜，足以见得卡玛鲁酋长对我们相当重视和尊重。近一个月来，同志们浴血奋战，帮助卡玛鲁酋长统一了全国，可这个统一后的国家一穷二白，百废待兴，人民依旧生活在贫困之中。”
他顿了顿，目光垂向桌面，看见自己面前的饺子上那缕白气已经淡了许多，“内战结束了，更为艰巨的全面建设任务马上开始。我想帮他一把，你们的想法呢？”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片刻。
布帘外传来一声粗犷的笑，紧跟着是碗被重重搁在桌上的钝响。
王猛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着，闻言停住了咀嚼，目光狐疑地投向陈锋。
李明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关铁柱把筷子横搁在碗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歪着头看陈锋。
张闯和刘山猫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脸上都是同样的茫然。
“孤狼，你怎么帮？”王猛终于咽下嘴里的食物，粗声问道，“要我们怎么做？”
李明跟着附和：“有什么指示你就明说吧，别让我们猜。兄弟们跟你这么久，你一个眼神我们就知道风向，今天这么绕，反倒把我们绕糊涂了。”
另外几人也随声附和，有的点头，有的“嗯”了一声，有的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关铁柱甚至笑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猜谜呢这是”。
陈锋点点头，掌心在桌面上按了按，仿佛要压住什么翻涌的情绪。
“本来，从老魔头那里把你们要来，是帮我对付恩贡贝的，现在内战打完了，卡萨拉统一了，你们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他说到这，停顿了片刻，目光掠过墙角那道歪斜的水渍印，“而我，公司交给我的业务也完成了，并且超额完成，所以我要回公司交差。你们现在面临两种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是和我一起回国，回国后我上我的班，你们各自找各自的工作。”
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二是你们继续留下来，帮助卡玛鲁酋长，除了帮他继续建设军队，还要从其他方面给予帮助，比如医疗、教育、卫生、文化。不管帮哪方面，我相信卡玛鲁酋长肯定非常欢迎。”
他放下手，十指交叉搁在桌沿，“我的意思是，你们打算如何，表个态吧，我也好跟卡玛鲁酋长说明情况。”
布帘外的喧哗忽然拔高了一截，像是有人在讲什么笑话，紧接着就是一片轰然大笑。那笑声隔着布帘传进来，嗡嗡的，震得雅间里那盏煤气灯的火焰微微晃了晃。
王猛的手掌“啪”地拍在桌面上，震得那盘羊排上的肉汁都溅出来几滴。
“我说孤狼，当初我们愿意来非洲荒漠，都是因为追随你呀！”他的声音又急又粗，喉结上下滚动，“卡萨拉共和国如何发展，与我们何干？你都要走了，我们肯定跟你回国呀，哪怕是去你们公司当个保安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