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秦岭又住了几日,扶苏没有再提报仇的事,他把斧头放回了柴堆旁边,每天照常劈柴、挑水、修补篱笆,和姜晚一起打理菜地,但他的沉默比以前更深了。
三天后的清晨,扶苏站在院子里,把最后几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姜晚正在熬粥,扶苏说:“我想去一趟骊山。”
姜晚听到这句话,没有抬头,把锅盖盖好,说:“好,我去备车,吃完饭出发。”
盛夏,骊山北麓的林子遮天蔽日,蝉鸣鸟叫不绝于耳,但带给他们十分寂静的体验。
扶苏牵着马走在前面,姜晚随后跟着,沿着那条她曾经跌跌撞撞走过的路,沉默地向上走。
扶苏自己找了个地方,那个坡还在,那条冲积沟还在——准确来说,它们已经存在在这里,等着姜晚在两千年后摔下去了。
扶苏和姜晚确认:“这里怎么样?两千年后,你能找得到吗?”
姜晚笑道:“不是我找到的,可能我命中注定要来到这里,没错,我那天摔下来的地方,似乎是有这么一道坡和山沟来着。”
扶苏点点头,看看四周,又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朝着骊山顶的方向跪下去,他知道那里面长眠着他的父皇。
他跪在那里匍匐了半个多时辰,像在默默倾诉一些事情。
姜晚站在他身后,两千年前的风从林间穿过来,拂过她的碎发。
过了一会儿,扶苏站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只布包,放在地上,解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衣服。他以前常穿的那件深衣,领口和袖口都已经洗得有些发旧。
扶苏回头笑笑,和姜晚说:“对于我现在身份来说,这衣服也太华丽了,我想给过去的自己做个衣冠冢,好让两千年后,你能过来找我。”
姜晚点点头,从马背的褡裢里取出一只长长的木匣,打开,里面是扶苏的发冠和那把短剑,姜晚看着它们,说:“我摔下来的时候,发冠和剑都生锈了,但是剑柄上的松石和黄玉,还和现在一样,没什么变化。”
扶苏从木匣里拿出短剑,将脸贴在剑柄上,过了片刻,他亲自将发冠和短剑一起放在自己准备的木箱子里,姜晚从怀中拿出玉珏,一起放了进去。
扶苏拾起土锹,一锹一锹地将土覆上去,他已经完全从持续多日的愁绪里出来了,他一边埋着,还一边回头说:“可得埋深一点,毕竟两千多年呢,万一被别人挖开捡走了,我不就见不到你了?”
姜晚看着他笑了。
他们离开了骊山,一路往南。车是租来的旧车,走得很慢。扶苏坐在车上,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地、村舍和路边的行人。
一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处茶棚歇脚,听到邻桌几个商人在议论楚地的事情——一群人揭竿而起,领头的是两个叫陈胜和吴广的屯长,人越聚越多,已经开始向周边几个郡县推进了。
姜晚端着碗,没有看邻桌,但她确实在听,扶苏也没有看过去,姜晚凑过去说:“过不了多久,赵高就会被杀。”
扶苏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水喝完了,然后把碗放回桌上,说:“走吧。”
到蜀地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他们随便找到一间饭店,问了问伙计,巴夫人已经去世,财产被她的远方亲属们瓜分干净了,附近有一家药铺,巴夫人生前把这件药铺交给了她的一个丫鬟。
他们吃完饭去药铺拜访,看到青桐已经一副妇人打扮,她手里端着一只药臼,看到姜晚时,药臼差点从手里滑落,她连忙从柜台里出来,抓住姜晚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姑娘!你……你回来了?”
姜晚看着她,笑了笑:“是,巴夫人她……”
青桐低下头:“夫人去年冬天走的,没什么痛苦。她把这家药铺留给了我,还有城南那间老宅,”她看向姜晚身后的人,扶苏穿着旧衣,隔着几步的距离,“这位是……”
“我丈夫。”
青桐领着他们穿过药铺的后院,在一个安静的小院子里停下,给他们倒了两碗茶。
“前阵子,有一个叫石生的人,来过好几次,问有没有一个叫姜晚或者云姑娘的女子,和一个叫祁的男子来过这里。他说,明年春社前,他都住在城西的旧车马行,如果你们来了,就去那里找他。”
扶苏和姜晚交换了眼神:“蒙大哥还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去了城西的旧车马行。那是一个坐落在街尾、门面很窄的院子,院墙是用旧木板和泥巴糊成的,门口停着一辆已经看不出原色的旧车。
姜晚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她正要转身出去,听到身后传来声音:“来了?”
她转过身,看到一个人从院角的棚屋下走出来。他穿着一身旧褐衣,肩上搭着一条布巾,他的身形还是那样结实,只是脸上多了一些细碎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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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鬓角的白发也比从前更多了些。
蒙恬正在做木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说:“我还以为你们把我忘了。”
扶苏迅速走过去,和蒙恬重重地抱在一起。
蒙恬闭上眼,忍住哭腔,反复地说:“我们都还活着……都活着……”
“当家的,孩子的玩具做好没啊?今天在街上野了一天了,看到小孩子就要上去抢人家玩具,再做不出来……”一个妇人牵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进了门,看到扶苏和姜晚,母子二人愣在原地。
蒙恬松开扶苏,擦了把眼泪,笑呵呵地将妻儿拉过来,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内人,云逸,”说着,又揉了揉孩子头顶一把,“这是我儿子阿掣,阿掣,这是姜晚,叫她姨,这是你扶……扶……呃……是你祁叔。”
阿掣跑到两人面前,看看姜晚,又看看扶苏,从蒙恬手里拿走那个未完工的玩具,去屋里完了。
蒙恬煮了一壶茶,又端出一盘干饼,三个人围坐在一张旧木桌边。
蒙恬说,扶苏下葬后没多久,皇帝驾崩的消息传来,过了一阵子,胡亥登基后,赐死蒙恬的诏书立刻就到了上郡,还好石生留下了假死药,蒙恬在部将的帮助下换了身份,一路往南,在蜀地停了下来。
他们一直聊到傍晚,月光从枝叶的缝隙中落下来。
蒙恬说:“现在大秦暴乱四起,恐怕乱世又要来了,我是不想再掺和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扶苏看着姜晚,姜晚想了想,说:“我之前在学堂念书的时候,读过一篇古文,说武陵郡那一带,有一处山谷,地势偏僻,与外隔绝,战火应该烧不到那里去,我想去看看。”
扶苏低头笑笑,说:“既然你读过的古文都这么记载,想必是真有这么个地方了。”
蒙恬看看两人,笑道:“那就一起去吧?”说罢又看看云逸,“夫人意下如何?”
云逸笑道:“能过安生日子就行。”
一辆旧车,三副行囊,向南。
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田野里翻过土的湿润气味,他们的影子在车轮扬起的烟尘中逐渐拉长,又渐渐收拢。他们一起坐在那辆向东南行驶的旧车上,一路上不断救济了一些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人,队伍逐渐壮大,大家往武陵郡的方向走去。
前路尚未被命名,只有风在替他们辨认着那些还未来得及画下的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