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躲在生丝坊很久没出去,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季节,直到巴夫人因为秋贡再次来到咸阳。
巴夫人坐在姜晚面前,好像在审她:“我让你给我盯着咸阳的产业,你倒好,先跑到公子府当幕僚,现在又假死,折腾的我在蜀地求爷爷告奶奶,费了多少功夫,又给你造出个假身份来,”说着,把新的木牍扔在姜晚面前,“来之前,蜀地爆发疫病,府里死了几个丫鬟,我跟官府少报了一个,你就替她活着吧。”
姜晚接过木牍,上面用小篆写着“云”。
“放心吧,云丫头是我收养的孤儿,无父无母,这个身份保险的多,”巴夫人瞥了她一眼,“你本事倒挺大,前脚姜生殉职的消息传到蜀地,后脚扶苏公子的亲笔信就来了,请求我,让我帮你。”
姜晚低头:“夫人,姜晚辜负了您的恩情和厚望,还给您惹了麻烦,对不起。”
巴夫人哈哈笑了两声,喝了口茶:“无妨,起先我只拿你当个能工巧匠用,没想到低估你了。哎?我看你也换回了女装,现在只有扶苏胡亥两位公子得陛下重视,你现在攀上了扶苏公子,万一以后平步青云了,可别忘了我啊。”
平步青云……扶苏本人都不见得能活几年了……姜晚暗自想着。
巴夫人继续说:“等我回到蜀地,我会写一封信,任命养女云姑娘掌管水银厂,陛下修建皇陵,水银由我供应,我在咸阳的其他生意也多得很,你在扶苏公子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让他照顾照顾?”
姜晚笑笑,点点头。
比姜晚预计的早一些,扶苏的困境来临了。
徐福自出海后,就杳无音讯,东部沿海的所有郡县,都探听不到他的任何踪迹。
这个为陛下求仙问药的方士,带着几千童男童女和无数金银财宝,消失在大海上。
秦始皇这位千古一帝,从起初的“感觉些许不对劲”,到“徐福怎么还没有音讯?”,经过赵高的煽风点火后,他终于相信自己被人耍了。
此前,方士司里的职位全是肥差,这里的四百多位方士,不知上贡了多少钱财,挤下去多少竞争对手,才终于挤进这个神仙单位。
结果他们收到圣旨:一年之内炼出长生药,若不成,杀无赦。
圣旨像一道惊雷,劈得方士们想要抱头鼠窜,赵高与徐福结怨已久,早就先一步让官兵将方士司团团围住,谁也别想逃。
四百多名方士,生命倒计时一年开始了。
扶苏在私下里和朝堂上,数度向始皇帝求情。结果惹得始皇帝大怒,被扔过来的卷轴砸破了脑袋。
赵高面无表情内心窃喜,在朝堂上看戏,他也算看着扶苏长大的,对扶苏的性格非常了解,在始皇帝破口大骂时,赵高还不忘补上:“陛下消气,扶苏公子也是宅心仁厚,上个月公子视察皇陵修建,还关心陵墓内阴冷潮湿,要给工匠们拨钱买棉服呢。”
始皇帝听到这话,冷笑两声:“比起朕的皇陵,你还是更关心工匠们的冷暖啊。”
扶苏也不争辩,就静静地跪在那里。
几筒卷轴又飞过来:“滚!”
雪是中午停的,日头出来了,姜晚换上一件皂色深衣,披风系好,依旧打扮成男子模样,出了水银厂的门,走三条街,穿过两条巷子,停在公子府侧门前。
申越在门口等她,见她来了,侧身推开门,让她进去。
扶苏坐在书房窗下,桌上摆着两坛酒,有一坛已经空了,姜晚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空案。
“我听到消息了,陛下斥责你的事,”姜晚说,“你不喜欢方士,为什么求情?”
扶苏:“即便在你们的世界里,也不存在长生药,是不是?”
姜晚没有回答。
扶苏低下头,摆弄着半盏残酒:“父皇坚信这世上有长生药,朝庭上下才会动员方士们炼丹,天下才会有这么多人,不种田、不参军、不读书,专做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所以,也不能说是方士们蒙骗了父皇,是父皇自己骗自己。”
姜晚:“公子,陛下是第一位皇帝,他在喜怒哀乐间,能决定所有人的生死,包括你的,你要多为自己考虑啊。”
扶苏看着她,苦笑道:“姜晚,你来自那么美好的世界,但面对大秦平民的性命,怎么跟朝中那些大臣一样,如此冷漠啊?”
姜晚愣住。
她什么时候开始,为了这位贵公子无法改变的结局,不顾成百上千平民的死活了?
姜晚张张嘴,想解释,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怔怔地看着扶苏,她对自己感到很失望,小声说:“对不起……”
她在秦朝待久了,和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而扶苏这个原住民,反而像个异类。
可,四百多方士,七十万工匠,他们的结局不也无法改变吗?
姜晚像是被抽干了力气。
扶苏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说:“没关系,我不怪你,毕竟,他是我父亲,可有些话,我不说,天底下也没几个人敢说了。”
姜晚:“公子……”
扶苏笑道:“你知道吗?我爹以前不是这样子的,祖母还在世的时候,爹常带我去看她,后来,祖母犯了错,爹摔死了祖母的两个儿子,从那以后,所有人都怕他,但爹还是会当我的马驹,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在宫里玩……那时候,大秦刚开始推行一法度衡,朝中,原六国的各方势力,表面上谨遵圣旨,但明里暗里的阻挠,赵高也只捡好听的话说,那时候我还不叫他父皇,像平民百姓一样,叫他爹,爹让我无论如何都要相信他,因为他说过,‘扶苏,爹无论如何都会相信你’……”
姜晚:“公子,你不必为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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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过……时间会改变一个人,权力也会……”
扶苏:“权力?你们家乡,统治者一意孤行的话,怎么办?”
姜晚:“不存在这种情况,在我们那里,所有的重大决策,都是由百姓选出的代表们商议决定,任何人都不能违背法律,包括统治者。”
扶苏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喝干了满满一碗酒。
姜晚又问:“扶苏,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你无论怎么做,都改变不了现状,你还会尝试着去劝你父皇吗?如果……无论你付出任何代价,也改变不了的话?”
扶苏:“姜晚,假如,我说假如有一天,你家人的性命就悬我父皇的一念之间,你难道不希望我为他们争取一下吗?我是皇长子,如果连我都不为他们争取,那么多人,那么多家庭,真的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姜晚:“可是,明知改变不了环境,却不改变自己,不去适应环境,会很难生存的。”
扶苏端着酒站起来:“我不想改变自己,我宁愿清醒无悔地死去,也不想麻木不仁地活着。”
姜晚:“那你想办法杀了赵高。”
扶苏:“什么?”
姜晚:“杀了赵高,除掉他,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扶苏:“赵高只是个太监,父皇又不是傀儡,除掉赵高有什么用?”
姜晚:“除掉赵高……至少你会安全一些啊。”
扶苏:“姜晚,你是不是觉得,大秦的朝堂上,只有一个赵高?”扶苏苦笑两声,“你想的太简单了,赵高这样的人,杀不完的。”
扶苏的脸上浮现出醉酒后的红晕,他弯腰拿起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到窗前,把酒全部喝干净,静静地看着外面,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转过身:“姜晚,谢谢你。”
姜晚:“谢我做什么?”
扶苏:“认识你之前,我在父皇、赵高、李斯,和那些朝中大臣眼里,就像一个不懂事的傻子,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快觉得自己是傻子了。你来了,我才知道,我不过是希望这个世界能够变得更好罢了,可惜啊,我没你这样的福气。”
姜晚看着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可是,我希望你能活着。
扶苏又喝光了一坛酒,脚步踉跄着离开书房,也不许姜晚和申越搀扶,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精致的漆盒踉跄着过来了。
他把漆盒递给姜晚,姜晚打开,里面放着款式、材质各异的九支发钗。
“上次在黑松驿,说好的,等回到咸阳,给你买漂亮簪子,前几日得了一些宝石和玉,我挑了好的,命少府做了几支发钗,本来打算跟我娘的首饰一起拿给你的,但我转念一想,我娘留下的遗物不多,就让它们再陪我几年,等什么时候,父皇把我处死了,再把它们给你。”
扶苏笑着说了这些话,姜晚听得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