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底过去了几天,直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因为他的阻拦,那些雪女们最终没有追上结和晶他们。
雪女们的愤怒比雪村外常年挂着的暴风还要强烈,只是尽管她们已经使用了极其严苛的刑罚,直也没有说出她们想要的消息。
结和晶的去处。
因为环境一直都是低温,雪村并没有地窖一样的存在。于是直被安置在了一处狭小的木屋,这是联排在一起的小房间,每个房间的面积都只够直蜷缩成一团侧躺着。
虽然这里的房间很多,但是真正使用的,就只有直和他旁边的那个房间。而旁边的那个房间里被关押着谁,直并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使用了无数方法后,无法从他的嘴里撬出消息的雪女们,将他的母亲给找了过来。
直的母亲和那些雪女们戴着同样的面具,光从外表上,其实并不能分辨出谁是谁,但是直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的母亲。
母亲的出现并没有给直带来希望,因为他知道,已经完全接受雪村规则的母亲,并不会站在自己这边,帮助自己离开这混乱的雪村,就像十几年前一样。
直是混血,但并不是雪女和其他妖怪的混血,而是和人类的混血。
在十六年前,有一个人类浑身伤痕地出现在了雪村的周围,当时正是寻猎队一员的母亲捡到了这个人类。
大概是年轻,刚成年的母亲并没有按照规定将那个人类给处理掉,而是将那个人类藏了起来,只想等那个人类身上的伤口都恢复好了,就让他赶快离开。
只是,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没有按照母亲原先的预想去进行。
因为身体好转而从昏迷中醒来的男人,一直都用热烈的笑容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用着最大的热情去融化故作冷淡的母亲。
装成的冷淡终究坚持不了多久。从来没有出过雪村的雪女逐渐被男人嘴里说着的城市和新时代的事物给吸引。
男人会变魔术,明明在被捡到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携带什么东西,他却可以变出书籍来为母亲展示外面的世界,也是在这个过程中,母亲学会了文字。
从出生起就被教育要一直待在雪村里守护着守护石的雪女,和一个误入这里的人类相爱了。
在相互诉说了爱情之后,男人却选择了离开,并对雪女许下了会来接她走的诺言。
次年,直出生了。
直的出生对于当时的雪村来说,是一个绝对的好消息,雪村的雪男每百年才会出生一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直大概就是当时唯一的雪男了。
在母亲的心里,直大概是她和那个男人爱情的象征。在亲缘观念淡薄的雪村里长大的雪女其实并没有要照顾孩子的概念,在她看来,这个孩子能够作为雪男生存在雪村里,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只是她知道,直并不是纯血。
雪村的教育有几十年,而人类的干预,则只有短短的几个月。
对雪村的愧疚和对男人迟迟不来履行约定的焦虑充满了他的心,失望与日俱增。
当雪堆积得足够厚重,雪崩的出现就已经被写在了命运里。
直到底还是不像是一个雪男,他怕冷,身体孱弱,对于冰雪的掌控并不像是本能一样。这种种的疑点,让一些雪女们开始质疑难道是她们有哪里做错了,触犯了守护石,于是守护石对她们降下了惩罚。
雪女们疯了一样的问,问直的母亲是不是触犯了神明,是不是做出了背叛雪村的事情。
在内心和外界的双重压力下,母亲崩溃了。
她鼓起勇气为了爱情愿意推翻信仰,但是爱情背叛了她,爱情的结晶和她的爱情一样脆弱,她的心里在进行着雪崩,她却像是正在面对雪崩的人。
她坦白了自己的罪,希望这孕育了她,养育了她,她以后一直会赖以生存的村庄可以原谅她。
雪女们知道了整件事情后极其愤怒,直在她们的眼中变成了污秽的象征。只是她们并没有伤害直,而是一直都审视着直。
只是,雪村里停滞的生育又开始进行了。
直到直三岁的时候,村子里又出生了两个雪男,是一对双胞胎。
雪女们确定了,直并不是这百年里出现的雪男,雪村也不会从这时候开始变得污浊,以后的血脉还是会无比纯净。
于是,她们决定将直处死。
母亲并没有阻止,在她的心里,她的爱情已经死了,这个爱情的象征,是否存活已经不再重要。或许直继续或者还会让她更加难受,这代表着她曾经想过要背叛雪村。
直在睡眠里被捆住了手脚,他的体质孱弱却无人在乎,于是也没有人给他加上哪怕一件衣服。
雪女们当着他的面讨论该怎么处死他,并不害怕听到这些话后的直会有逃脱的能力。
大家争论不休,各种各样的行刑方法的统一结局都是死亡。
只有一个雪女站出来说,并不打算让直去死。
这个雪女并不是直的母亲,而是结和晶的母亲,她也不是好意,身为雪男的母亲,她成为了雪村里最有权利的雪女,可以直接接近守护石。
原先这个位置是属于直的母亲的。
“我要让他成为我那两个孩子的奴隶,来偿还他之前占据了我儿子位置的行为。”
尽管这一切的一切都不是刚出生的直的选择,但几乎所以人都认为,这个占据了雪男位置的肮脏混血,需要赎罪。
在那个时候就不会来救直的母亲,这十几年来对方也没有再对他温声细语过。对方的行为甚至要比其他的雪女还要过分,在他出门的时候将他按在雪里接近窒息都是常态。
这样的母亲,是不会在这个时候出现来解救他的。
她,估计是来劝说他说出结和晶消息的。
就和直想得一样,母亲出现的时候并没有对他展现关心,而是硬邦邦地问着:“结和晶到底去了哪里?”在雪女们把视线放在她身上,希望她可以劝说直将结和晶的消息说出来的时候,只有她知道,她对这件事的把握,不足百分之一。
按照她之前的所作所为,直是一定不会告诉她的。
只是,在她的身后站着数不清的雪女,那些雪女们本就因为她对雪村的背叛,平时对她的态度就不好,要是在这个时候她派不上用场,那最后迎接她的,不会是什么好的下场。
她硬着头皮问,期待直可以给出回应,最好是她们都想要的答案。
只是,直却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一直沉默到身后站着的雪女们要忍不住张嘴催促的时候,他才缓慢张口说:“不知道。”
这一句话就像是火星掉进了油锅,瞬间就把周围站着的雪女们的情绪都给点燃了,她们皱着眉头怒斥:“你到底说不说!”
直的母亲也被激怒了情绪,她的声音并没有被那些雪女的声音给掩盖住,她的呐喊带着仿佛要把她自己都撕碎的力量,“你为什么要和那个男人一样背叛我!”
“难道你以为没有了结和晶,雪村就会要靠着你这个肮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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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血延续下去吗?”
“我真是后悔让你活下来,就应该在那时候就将你给除了。”
狭窄的房间没有配多大的门,至少在直的视线里,他就只能看见母亲的身影,以及她后面那密密麻麻的一片雪白,那些话像是从雪里发出来的,又像是从母亲的心里发出来的。
从他的嘴里问不出想要的答案,那些雪女们不禁有些着急,她们固然可以为了找到结和晶而离开雪村,只是偌大的世界,光靠着雪村这几百号人,她们很难找到躲藏起来的雪男们。
更别说雪女们从来没有出去过,她们还不认识字,在外界行走的时候,不知道会遇到多少麻烦。
一些焦急的雪女们连忙去思考办法,在直面前留下的,只有内心还有些愤怒未消的。她们肆意在直的身上宣泄情绪,拷打着他,不放过哪怕一点希望,也要撬开他的嘴。
就在直快要坚持不住晕厥过去的时候,雪女们都被召集离开了,她们需要其他的方法,将所有的希望都抵在直的身上实在是太冒险了。
于是,直终于有了一丝空隙得以喘息。
他被绳索束缚着无法走动,连站起都要极大的努力。在没有进食的情况下,他不只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逃亡,还被迫参与了一场拷打,此时他的身上满是伤口,他也没有力气去站起来。
直觉得自己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热,这股热量显然是不正常的,只是他的大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这些了,为了给自己降温,他躺在了地上。只是地面也很快就被他的温度给沾染,他将目标转向了木屋外刮着的风雪。
耗时不知多久,他将自己挪动到了贴近门口的位置,现在他的脑袋可以明确感受到外面刮来的风,还有那些粘黏在他发丝上的雪。
外面的风越是寒冷,他的身体越是炽热,这样矛盾的感觉让直的脑袋更是混沌,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困意。
在他即将陷入沉睡的时候,风力裹挟着的,除了雪,更多了一件。
一道痛苦的呻吟从风来的方向穿进了直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成年男性的声音,他仿佛在经历莫大的痛苦,这样的呻吟似乎已经是他经常发出来的,无意识的展示自己的痛苦。
这个声音会是属于谁?
那一瞬间直其实是希望那是属于他父亲的,只是很快这一念头就很快被他否定。
排除掉这个选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雪村的前一任雪男,也就是结和晶的父亲,也是他之前名义上的父亲。
直该怎么称呼这个雪男呢,在他还没有被揭露身份之前,他其实是叫着这个雪男父亲的,只是很快“父亲”就消失在了他的眼前,之后就发生了极其混乱的一切,“父亲”原来一直都在吗。
“父......”直张嘴想要求助,只是在叫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就停了下来,他在长大之后终于意识到了“父亲”的消失绝对是因为他的出现,残酷的雪村并不需要没有作用的村长,新的雪男出现则代表了旧任雪男村长失去了作用。
虽然直并没有完整叫出那个称呼,但那道呻吟声还是停止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被风刮着带来,随后则是一道沙哑犹豫的疑问:“直?是我的孩子,直吗?”
“直!直!快跑,快离开这里,带上山上的守护石离开这里......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跑!跑!”
并不需要直的回应,“父亲”就开始了呼喊,他的话断断续续的,只是其中包含着的对直的期望却是毫不掩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