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教室地下五十层,武器库门前人满为患,一片嘈杂。
吴漾坐在走廊外的空地中,满脸呆滞,已经彻底混乱了。
什么情况?
说好的敌袭,说好的边境失守呢??
我怎么没死?这些人怎么没死?
吴漾甚至看到先前被“杀”的那名Alpha死而复生,此刻正好端端地站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地向着武器库内张望。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走廊中,人群自发分散,形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阵营。
一边人数众多,均是在入学典礼上见过的新生面孔,呈簇拥状将枪手围在当中,俨然已把他当作首领看待。
另一边人数较少,却个个气急败坏,面前机甲犹如一坨巨型破烂,侧翼被轰了个稀烂,驾驶舱门变形扭曲,不断有鲜血自其中涌出。
倏然间,不知谁喊了一声:“教官来了!”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震响,吴漾僵硬转头,小型飞行器于走廊尽头急刹落地,一名高大健壮的男人大步走出,满头红发张扬凌乱,显是匆忙赶来。
老生们叫了一声:“宁杰教官!”
宁杰顾不上寒暄,直截了当问:“人呢?”
“还在里面!”
宁杰摆手示意其他人都下来,随即蹬地跃起,飞一般踩上机甲肩头,发出轰然巨响。
金属爆裂声不绝于耳,宁杰手臂青筋凸起,上百斤重的合金门板被他抓在手中,竟如同玩具一般,连接处生生崩断,与机体彻底分离。
机器人闪着灯光赶来,将昏迷的伤者塞入医疗舱中,仿佛预感到了事态不妙,“嘀哩嘀哩”地飞快跑了。
“谁干的?”宁杰声音深沉,听不出喜怒。
吴漾浑身不自觉地一颤,那种腿肚子抽筋的感觉又回来了。
所有人停止了交谈,视线在吴漾与枪手之间来回扫视,老生们面色相当不善,若非忌惮那无处不在的空间摄像头,只怕就要当场动手。
枪手上前一步,恰好挡在吴漾面前,迎上宁杰的目光,他说:“我干的。”
宁杰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呦,可以啊,”宁杰道,“还是第一次在模拟战里见血,连机甲都毁成这样,你们这个下马威——确实是用心了。”
吴漾面上惨无人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模拟战……”
敌袭,轰炸,尸体……这一切居然都是假的……
自己居然在假的模拟战里逃跑了……
……如果被别人知道,自己的军校生涯就完了!!
吴漾猝然抬头,恰好对上一双湛蓝的眼瞳,后者虽是与教官说话,双目却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我叫希莱茵,希莱茵·丹特。”他说。
是他……
那个叫嚣反击的战争疯子!
他会不会在教官……在所有人面前……
仿佛察觉到了吴漾的心思,希莱茵嘴角勾起,朝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一笑却瞬间点燃了老生的怒火,那名领头人大吼道:“看他的态度!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从没有新生逃往地下!更不可能打开武器库的大门!这就是谋杀!!”
希莱茵嘲弄道:“你应该庆幸那一炮我没有对准驾驶舱,否则他现在有没有全尸还是个未知数。”
此话一出,对面的老生纷纷叫嚣,新生们早对于被当作老鼠般撵得四处乱窜心怀不满,随之开口怒斥。
“安静!”宁杰高喊一声,骂声停息。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对希莱茵道,“不是还有个新生吗?”
“是的,和我一同遭到机甲追杀的,是一位Omega同学。”希莱茵说着转身,人群适时让开一条道路,露出其后呆坐的吴漾。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利箭般齐刷刷射来,吴漾本就心乱如麻,这下更是慌了神,满脸的茫然与无措都快要溢出来了。
希莱茵注视着吴漾的表情,眉锋微不可查地一动。
“事情是这样的,”希莱茵主动道,“我与几名同学组织展开救援反击行动,通过终端群发了消息,却迟迟不见这位同学回复,恰好我在楼上发现了他的踪迹,为确保他的人身安全,便跟了过去。”
旁人纷纷道:“消息记录在这,我们都可以作证!”
希莱茵:“半路我被机甲缠上,打斗的响动惊扰了这位同学,我怕吸引更多敌人的注意,就大喊着让他快跑。”
吴漾愣愣地看着希莱茵,后者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一边说着,一边缓步走来,最终半蹲在侧,伸出长臂揽住了吴漾的肩膀。
“但他或许是吓坏了……”
希莱茵不动声色地捏了下吴漾的肩膀,灼热嘴唇擦过他的耳畔,悄然吐息:
“哭。”
尘嚣散去,希莱茵周身尚带着激战后勃发的气息,Alpha清冽辛辣的信息素飘散而出,若有似无的钻入吴漾的鼻腔。
那一下冷颤几乎从脚打到天灵盖,吴漾克制着挣脱他的冲动,指甲深深刺入掌心。
他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我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
希莱茵的声音还在继续:“……慌不择路,就这么逃到了武器库门前。”
吴漾至此已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以手掩面,压抑着声音中的颤抖:“我……我不知道这是模拟战……”
“我边境失守……以为大家都死了……”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吴漾绝望地想。
我的一世英名,就这样彻底毁在了这个男人手里……
系统:【该。】
吴漾浑身一僵,一口气没上来,用力咳嗽起来。
希莱茵十分贴心地为其拍背顺气,吴漾别扭地拧着脑袋,不敢与其对视。
工程机器人将武器库里里外外扫描了个遍,生成分析报告,提交给了宁杰。
吴漾的小心脏马上又提了起来。
系统适时道:【放心,都已经处理好了。】
宁杰拧着眉头看了半晌,最终道:“控制终端年久老化,认证出错……此地多年失修,这个结果倒也还算说得过去。那么一切都已经很清楚了,这不过是一场误会。”
老生们群情激奋,还要出言狡辩,随即听得一个声音道:“我还没有说完!”
希莱茵冷冷道:“在已将我们逼至死路的情况下,机甲仍穷追猛打,动用杀伤力武器对大门造成了严重损坏。我认为此举超出了模拟对战的范畴,驾驶员已切实对我们起了杀心。”
武器库大门的开启或许藏着诸多看不见的猫腻,但其上触目惊心的疮痍却是清晰可见的。
这个说辞对驾驶员的动机相当不利。
宁杰抓了抓头发,无可无不可道:“我是教官不是判官,你们要是还有什么冤情,不如上校内法庭裁决一下?”
希莱茵冷哼:“如有必要,随时奉陪。”
老生们目光躲闪,一改先前的嚣张,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
“很好。”宁杰满意地点头,“那么我宣布,三十台机甲全歼,一台坠毁,此次模拟战新生全面胜利!”
话音落下,新生阵营中爆发出冲天的欢呼,希莱茵起身,同学们不住鼓掌,纷纷上前与他拥抱。
“吴漾吴漾,你能再对我说一遍希莱茵同学英雄救美的全过程吗?”
喧嚣散去,日头西沉,窗外灿烂热烈的火烧云映着宿舍里娇弱小男O通红的小脸,那叫一个含春粉面,含羞带怯,含情脉脉……
英雄……救美……
吴漾听到这四个字的一瞬间,差点就含笑九泉了。
“吴漾,你怎么不说话?”小男O没有得到回应,干脆直接坐在吴漾的对面,双手托腮,歪头笑着看他。
“这不是在听嘛,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吴漾强压下抽搐的嘴角,不住赔笑。
小男O名为芬尼,医学院新生,三个月军训期间,将与吴漾共同分享这间寝室。
就在二人认识的三个小时内,芬尼已经向吴漾分享了他波澜壮阔的十八段恋情,吴漾有非常强烈的预感,不久后希莱茵应该就会成为第三十七个男主人公。
吴漾旁敲侧击地打听到,此处菜鸟星仅为苍澜学院新手村,礼堂、宿舍、教学楼等都只是军训基地的一部分,每个基地根据招生情况平分新生人数,而连带菜鸟星在内的三个初始星球,差不多有上万个这样的基地。
老生向新生发起的模拟战乃是学院传统,新生通常会被欺负得很惨,发明这个传统的某代校长认为,此举能够极大地激励学生之间的竞争精神——
新生入学惨遭打脸,发愤图强加入下一年的监管营虐菜,新的新生惨遭打脸,又发愤图强一整年,直到新的新的新生到来……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学院就这样保持着活力,亘古不灭,长盛不衰!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这只是虐渣的模拟战吗?”吴漾试探问。
“大部分都知道吧,”芬尼说,“即使有例外,聚到礼堂大家互通一下消息,也就知道了。”
擅长逃跑且无视组织纪律的吴漾:“……”
芬尼喋喋不休,很快又将话题聊回希莱茵身上:“他独自一人击败了六台机甲,彻底摧毁了一台,实在是太帅了……”
吴漾心里酸溜溜的,暗道要是没有我打开武器库的大门,他还拆不成机甲,当不成英雄呢!
芬尼继续道:“真不愧是希莱茵同学,人帅头小,胸大腿长,鼻挺裆鼓,家世好,背景硬,有爱心……不知道他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呢?”
“等等!”吴漾倏然捕捉到了关键字,立时清醒过来,“你说他什么什么硬?!”
“哎呀,别乱说。”芬尼害羞道,“我怎么知道他硬不硬,当然我觉得肯定不会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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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望……”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吴漾恼火道,“我说他的家世!背景!”
芬尼只是看吴漾走神,故意逗他玩而已:“丹特家族世代从军,祖上官至帝国全星系军事总指挥。十几年前,他的父亲奥尔加将军镇守战神星系边境,在与星际海盗的战斗中不幸牺牲。”
这背景还真挺硬的。
吴漾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坏了。
翌日一早,军训正式开始,宁杰教官哈欠连天地训了几句话,随即把这群新兵蛋子往老生手里一扔,转头回宿舍补觉去了。
老生们二话不说,直接把全体新生打包,浩浩荡荡地送往了第一站——重力模拟训练馆。
重力模拟训练馆的外表是一只巨大的、半埋地下的灰色圆球,内含多个重力区域,涵盖了人类已知的所有星球的重力系数,以及某些罕见的极端情况。
老生们的头儿名叫罗兹利,他负责制定训练计划,监管新生们的行为、状况,任何表现都会被记入考评,直接影响绩点。
最初几日,老生们装模作样,带着新生过水般在低重力区域体验了一番,尚且相安无事。
事情是在第六天出现变化的。
彼时吴漾刚刚离开战机冲击模拟训练舱,变换的重力与旋转惯性令他眩晕不已,踏出舱的瞬间就有些站立不稳。
踉跄之际,一只大手从后伸出,一把拽住了他的衣领,吴漾刚想道谢,转头却对上了一双湛蓝的眼睛——是希莱茵。
心里猛然咯噔一下,吴漾慌忙稳住身形,与他拉开距离。
“吴漾。”场外监护的老生冷不防叫出了他的名字,“再来一次。”
吴漾难以置信:“为什么?”
“动作不规范。”
希莱茵的声音从耳畔响起:“他是机械工程专业,有必要这么苛刻?”
“机械师就不上前线了吗?战场上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吗?”那名老生皮笑肉不笑道,“当然不想练也不能逼你,我会在考评上如实记录。”
吴漾的表现中规中矩,虽不完美,却绝不是最差的那一个,老生们视而不见,偏偏只叫出他的名字。
时候差不多了。
吴漾心里十分清楚,甚至没有任何意外——他们的报复就要开始了。
自己没实力没背景,堪称最佳的复仇对象。
“行,”吴漾暗自咬牙,“来就来!”
一次战机冲击模拟训练只有二十秒,受训者躺在狭小的训练舱内,通过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模拟出各种重力环境,这是新生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
吴漾躺在训练舱内,狠狠闭上双眼:就当作被装在滚筒洗衣机里,坐了二十秒的过山车好了!
二十秒后,吴漾扶着墙不住干呕,那道魔鬼般的声音再度响起:“吴漾,再来一次。”
“还来!”有新生质疑道,“他受不了的!这样会死人的吧!”
“太卑鄙了!这就是蓄意报复!!”
罗兹利听见动静,从馆外走进来,怒道:“都吵什么呢?!”
那小弟把情况说了,罗兹利装模作样地看了眼回放,道:“动作确实不规范,多练几次有什么问题吗?”
希莱茵面色立时阴沉下来,冷冷盯住罗兹利:“难为他算什么?我替他练!”
罗兹利毫不客气道:“你今天能替他练,以后能替他去死吗?”
吴漾原本萎靡不已,一听这话立刻道:“我来!我自己练!”
全场哗然,希莱茵蓦然转身,看向吴漾的眼中充满了不解。
吴漾竭力挺直腰板,强撑着走过希莱茵身畔,身后视线如有实质,紧盯不放,反而令他的步伐更加义无反顾。
身为一个男人,我坚决拒绝来自同性施舍的怜悯……更无法接受,被另一个男人英雄救美!
舱罩第三次打开,吴漾再也无法克制,扶墙呕吐起来。希莱茵远远看着,这次则没有任何举动。
老生们见状什么也没说,终于不再纠缠。
训练结束后,芬尼搀扶着吴漾,充满担忧道:“你太逞强啦,他们一看就是故意针对你,这样怎么能受得了?”
“没事,我硬朗着呢,”吴漾气若游丝道,“毕竟我可是个男人……”
芬尼疑惑:“我也是个男人啊?”
吴漾发出无奈的苦笑。
吴漾本以为经过这么一遭,老生们的怒火应当就差不多了,然而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日日如此。
起初,希莱茵还会出言阻止,每一次吴漾都会严词拒绝,像是故意跟他对着干似的,迫不及待地钻进训练舱中。
到得最后,他索性躺在舱里等着,直接跟随下一批学员继续训练。
第十天,这场折磨终于停止。
原因很简单,吴漾晕倒了。
吴漾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双眼,恰好看到面前放大的希莱茵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