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浮金奁 > 4.第 4 章
    方才进内正堂时,知窈站在母亲的身后侧,罗老夫人只顾看母女俩谦卑的鞠礼,没注意小姑娘的模样。

    听及崔宜霞这么说,不由定睛看了眼座位上的知窈。

    不胖不瘦,樱唇皓齿,凝肤如雪,风姿绰态,有着江南水乡的软媚娇俏,更有一种述不出的艳柔。

    这与京城堆金垒玉高门规束的贵女又有不同,浮着清新与淳然。

    老太太立时暗叹,这般的姿色,无论放在朝中哪个官宦家,那都是想尽办法送去王府皇宫里做妃子的。

    按说起来,崔家还没有在皇室里联姻的关系呢。

    罗老夫人忽地琢磨,要知道,在达官贵戚遍地走的京城,各府上的男女子嗣都是要用做交际的资源。

    嫡与嫡,庶配庶,倘若样貌或者才能出挑者,也能通过庶配嫡、或入宫来达成身份跃迁。

    无用者就难免被忽略了。譬如四房,闷闷酱酱的,老太太不是不想提携,可也要让人能有提携的理由啊,她老了老了,难道还得哈下腰去给他们庶出的主动抬轿子不成?

    但这陆家将养着如此极品尤物,若用来婚配,便又可以为承宣侯府多开门路,又能给老太爷和那外室的叔子更好交代了。

    再且老太太看母女俩多有怜悯,本就该是侯门的子嗣,即便庶出,总好过在那士农工商之末的商字流里谋生。

    罗老夫人便漾开和蔼笑容,啧赞道:“二年前正赶上老太爷的丧期,阖府上下心境哀恸,没能和你们仔细相处。这一转头的功夫,姑娘家长大许多,今岁几何了,可有定下来夫家么?”

    知窈起身福了一礼,清声答说:“回老祖母,知窈年十八了,尚未定亲呢,家中生意忙碌,却是不急。对了,这次进京正赶上春暖花开,我便做了些胭脂香露,送给长辈与姐妹们用用。都是采摘的新鲜花瓣与晨露所制,一路上用冰鉴装着,到驿站时再换一换冰,若是天气再热些,恐不好远路携带。”

    话说着,采雀将手上的藤编小篮递过来。

    若是日常妆台上安放,可放许久,但路上颠来颠去便生怕颠散化开,故而行程中都搁在冰鉴里,刚才下车前才一盒盒取出来装篮,摸上去还微有些冰意。

    知窈虽然生性胆怯,然而心思却是活络细腻的,再加上行商出身,姥姥生前时常同她叙叨许多为人处世的窍门,她觉得有用,便都记牢着。

    上一回进京,她记住了府上各位亲戚的称呼和面孔,开春收到京城的信函后,她便加紧采摘花瓣花蜜制作起来了。

    慢步一一走到各人的跟前分发下去,几个姐妹与嫂嫂拿到的是银镂葵形的胭脂奁,内有用樱花、桃花、石榴花等五种花卉配置的深浅色胭脂,用以给脸上不同部位的添妆渡色。

    夫人们送的是金宝玉丝盒盛装的深养润肤霜,主料玉兰花与山茶、迎春调制,可有滋养水润、抗皱舒展等效用。

    而老太太的那份最为特别,不仅有戗金银胎鸟兽纹盒装的润肤霜,还有一瓶玫瑰冬菊调制的延年焕肌露,在用霜之前先拍一层水露,可更加养润醒肤。这是知窈在调制花草的过程中,自己研磨出来的。

    眼看着各人手上都有了,知窈解释道:“这瓶延年焕肌露平日忌热,须放置在清凉处。里面我特意调了几滴泽兰香,应该是老太太您喜欢的味道。”

    罗老夫人常用泽兰熏香,竟不晓得小丫头何时留意到了,还能周全这样的细节。

    确是个活络讨喜的利落人,加以这般姿色容貌,若把她放回临州府就可惜了去。

    但面上并不表露,毕竟时日尚短,还需再观察几许。

    罗老夫人抚着贵气的鸟兽盒盖,慈祥笑意舒展:“难为你有心了,还晓得我的偏好。今后若是留在京城里,就方便许多,不用长途跋涉了。”

    “是呢。”知窈只当客套话,甜甜地抿嘴。

    这些胭脂花露不仅瓶子精美别致,用料考究,打开盒盖闻一闻,试一试,香气清馥,细腻绵柔,竟比那外头妆坊定做的还要舒适。

    顿时让在座的女眷们都感到惊讶,起初以为不过是个卖布的商户,原来还有这等讲究和品味。

    潘氏踏实本分,做事求稳,却是瞧不出一双双眼底掠过的讶色。

    他们陆家的生意,起初是小的,在经过两代人的辛勤经营累积下,逐渐壮大发展起来。

    已经有几十亩的纺织庄了,其中包括缫丝制线、染色织造等分工别类。近几年朝廷主张对外丝绸朝贡贸易,织造局提督太监亲自下江南督管增收,在官府的织染之外,还多有额造外的添派,这些添派便给他们纺织庄增加不少业务。

    再有海外舶来的民间胡商等等,故而利润随之增长。陆家不仅有在临州府的产业,另外在相近的苏、杭、淮、扬四州也开设了绸缎分庄,生意自然蒸蒸日上。

    潘氏生活安泰,自己不觉得寒酸,便也看不出侯府亲戚起初质疑的微妙。

    罗老夫人继续问道:“好姑娘,平日里还喜欢做些什么?”

    知窈默默噙唇,回答说:“除了调制花花草草的,还喜欢研彩作画,我们纺织庄的许多花色样式都出自我的写意来着。”

    潘氏欣慰地接过话茬:“不瞒老太太,我们小商小户的,平日里人手就紧,各个都得派上用场,每个也都分派着股份。她大嫂和二姐分管缫丝制线,二姐夫与老爷负责染色织造,生意上的全盘则交给她大哥统筹。窈儿自小便显出绘画的天赋,因势利导,请来先生给她开蒙启慧,从十一岁开始,庄子上的主要花色就多出自她的手笔。确是销量颇好,别家想模仿都仿不来。”

    话说着,让陈婶取来一枚方形锦盒,里面是满盒卷成小卷儿的簇新丝帕。

    潘氏展开来两张,谦虚地说道:“这是去年冬天窈儿绘制的二十四节气样板,不知她咋想出来的拟人画式,竟是别有一番嗔趣,我们卖的成品用绢丝,还没上市。特地用浮光罗给府上做了两套丝帕,众位拿去分了,大人小孩都能用着。其余还有些礼物,待行装安置妥当,我再整理出来。”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笑脸人还接连送礼呢。

    丫鬟走过来接过锦盒,各房按着生辰的月份将各院里的丝帕挑拣去,看着那新颖谐趣惟妙惟肖的花样,当真稀罕不已。这般的料子与花色,在赴宴交际时抖落出来,非得叫旁人看了称奇的。

    本以为这趟陆家赴京,侯府要以接济怜恤的态度,未料陆家竟然过得还算安逸。

    四房夫人周氏抚着手帕,满心羡叹,看看这商户人家,无论子、女平等派职,平等分派股份。不像自个侯门世族,嫡就是嫡,庶就是庶,爵位给了二房,大房拿了中书省的官职,可轮到四房的庶出,就没人过问了。偏四老爷崔论义又窝囊古板,就只是从事一些族里的庶务。

    周氏唏嘘地笑道:“潘堂姐将家中几个孩子教导得极好,个个因材施力。”

    潘氏与几房老爷按辈分该称堂兄妹,周氏称呼堂姐亦在情理。

    忽地,五姑娘崔宜姝看向知窈说:“三表妹倒是几时把那结巴的毛病给改掉了?那年磕磕巴巴,还听门房的小魏说道,你打听个云烟榭在哪儿,一句话断了三截没说完,大冬天的他楞张嘴支着耳朵,冷风都灌进去了半个肚子,可把人好笑着了!”

    五姑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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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扬的性情,许配给了参知政事之嫡子,那是正正经的书香名门,朝中的实权。故而心性愈加放松,说话眉飞色舞,很能活跃气氛,一时逗得边上几人都跟着抿了嘴。

    显见这件事情被拿来当成笑话传开,阖府各院都晓得了。

    知窈也挺窘的,更加还有后怕,万一怕后面半段发生的事,也被那个男子在侯府里打听而传开来。

    那可真真的就钻地底没脸儿活了。

    当日她因少腹隐痛,怀疑受凉或吃坏肚子,想要回后院休息。谁知道走错了方向,竟绕到前院门房背后,正好看到那家丁小魏,就硬着头皮问他打听。

    但一见到生人就紧张,忍不住结舌磕巴了,把院名“云烟榭”说得含糊,让小魏给指错了方向,指成了“琼衍榭”。

    后来就进到了那个贵人的客院里。从前知窈还尚未知男女之事,这二年来被欲-热-咬-噬煎熬,她不得不私下去搜罗一些书,想解开自己羞愧隐癖的根结,也去找过江湖郎中开偏方,渐渐便晓得了许多。

    彼时那凛俊男人的玄黑袍服下,瀚然勃发,他凤眼里烧灼着痛楚,应当是中了什么厉害的春-毒。

    他的身躯在颤-栗之际,那清劲的手指不听由操控的勾开了她裙裾,却在稍瞬凝滞后,一瞬然眼底通红,仿佛嗜血的魔兽要将她吞噬一般,而后硬生生地咬紧下唇克制住了。

    在要生要死中,他只命她再用力交织,却始终与她保持着一掌的距离支撑长臂。直到最后嘈杂混沌之时,才猛地将宽肩砸向她的颈涡。

    等到知窈回到房中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月事造访。是月事帮了她一次,否则那人怕真就将她当做婢女要下,却如何还能说得清楚呢。

    早知当时不问路,是不是就种种都不会发生?

    知窈懊恼地想着,所以后来她回到临州府,便一心一意下定决心必要改掉结巴。

    再也不想结巴了!

    知窈含了一笑,弯起美眸应道:“不怪五姐姐笑话我,知窈自小一直长在临州,几曾到过京城侯府这般簪缨贵胄的地方。咱们侯府门第高崇,声望显赫,令人敬畏。我那时见识浅薄,只看门房大哥都那般风度,一时紧张便说话打了结巴。今时长大两岁,胆略总算才长进些。”

    她没否认当场的局促,而在回话里,还把侯府端上了高位表赞一番,如果小魏或者谁再取笑,就显得狭隘了。

    果然,五姑娘收敛谑意,面露出淡淡的赏识,正经说道:“我也觉得是,今次三表妹确叫我好生鲜颖。待安顿下来了,得空到我院里玩,向你讨教做胭脂水粉的功夫。”

    七姑娘崔宜霞心想,这么快五姐姐的刻薄就被人拿下了呢。

    她连忙添补:“我也要去。”

    一旁四房的六姑娘崔宜珮沉默安静地低着头,忽而悄悄抬眼,露出点羡盼的目光。

    知窈捕捉,便启口道:“五姐姐即将出嫁,院里怕是衣裳首饰布置得满当,我怎好过去添乱。不若还是等天气好了,我们一块儿采花接露,寻个亭子边赏春光边调制吧。六姐姐也来,谁也不能少了。”

    “嗯,好。”崔宜珮拧起的眉头舒展,连忙点头释然地笑笑。

    二房夫人梅氏暗瞪了眼五姑娘,没看到老太太有心栽培这陆家丫头嘛,还存心去笑话什么。

    梅氏转移话题道:“昨夜里听说宫城外附近炸了一串火-药-桶,今儿个缉事厂在抓人,你们进城的时候可有被拦下为难?”

    潘氏连忙答道:“也是运气好,那档头官爷正在查看过所公验,恰好遇见五爷出城。看在五爷开口的面子上,很快便让我们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