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穷得一无所有 > 3. 第 3 章
    茂密的树林中,扎着两个小鬏的少女盘腿坐在他身旁。

    橘色的篝火再一次熊熊燃烧,朱红的一截腰带出现在他的视野中。

    腰带一端在少女手中,另一端则系在他的脖子上……

    不过叫一声夫子,趁他不备,竟就要骑在他头上,把他当狗!

    毛发乌黑的小狐狸用力撕咬拴住他的腰带,与此同时,还恶狠狠看着眼前自称是他“夫子”的少女。

    “你放肆!”

    卫慈不语,只是用力把他拖到面前。

    三天过去了,她已然变回了人形,可方宜秋还是老样子。

    “变成了狐狸,怎么架子还这样大?今时不同往日了……嘶!”

    卫慈正在替他解绳结,不想方宜秋挣扎得厉害,气红了眼,竟一口咬住了她的手腕。

    他毫不留情,嘴上下了死力气,不多时她腕子上就流出了殷红的血。

    卫慈僵在那里,另一只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她在心里不断劝说自己:

    这不过是个十岁的古代封建大少爷,一朝从云端跌落,身上臭毛病还没改过来,她应该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此时此刻,比起棍棒教育,她更应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是,看他开始甩脑袋了,卫慈终究还是没忍住,顺应了本心,锤他的屁股,顺便把他倒吊起来。

    深夜的山林里,茂密的枝叶挡住了月光,只有那一堆篝火散发出些许光亮。

    一棵粗壮的矮树下,狗一样的黑毛狐狸被绑住后腿,倒挂在树上,拼命蹬腿挣扎。

    现如今他总算松了口。

    可还不等方宜秋看清眼前的一切,又是几拳落了下来,倒垂的尾巴遮住了他的视线,只听得几声闷响,他的屁股疼麻了。

    “还咬不咬人?”

    方宜秋不服气:“你不是人。”

    所以咬了就咬了。

    卫慈微笑道:“你这样说我很生气,我一生气,你就当一辈子狐狸好了。”

    “你果然在骗我!”

    卫慈拽着他的尾巴又赏了他一巴掌:“我才不骗小孩。”

    小狐狸大怒,疯狂撕咬。

    可倒挂在树上,又被绑住有力的后肢,任凭他如何折腾,最后都无济于事。

    不多时,空气里飘来一股焦香味,方宜秋扭过头。

    卫慈正在烤鱼。

    身上的血都往脑子里冲,小狐狸又累又饿又晕,渐渐地,他看花了眼,嘴也不受控制,开始向她服软。

    “夫子……卫夫子。”

    “是谁在说话?”

    卫慈东张西望,眼睛像是瞎了一般,那样大的一只小狐狸摆在眼前,她愣是看不见。

    方宜秋无奈,最后竟然叫了出来。

    卫慈听笑了。

    “狐狸原来是这样叫的。”

    她大力揉了揉他的脑袋,随后板着脸道:“知道错了?”

    小狐狸不语,被她一拍脑袋,这才不情不愿又喊了她一声夫子。

    卫慈不会真跟一个小孩计较,把他放了下来后,教他怎么再变回来。方宜秋憋了口气,不多时果然变回人形。

    火堆旁,卫慈给他递了一条烤鱼,笑道:“你睡着的时候大抵是做了噩梦,腿脚动个不停,我怕你睡着睡着就跑远了,适才绑住你。”

    谁知道他醒来之后反应这样大。

    也怪自己,系哪里不好,非要系他脖子上。

    卫慈看了眼自己的手腕,包扎过后,血迹仍旧是透了出来。她于是又从自己身上撕了块布。

    方宜秋心里或许有愧疚,频频朝她看来。

    两个人的眼神不期然对上了,卫慈笑了笑:“有心事?”

    方宜秋咬了一口烤鱼,低下头来。

    她或许不是坏人。

    便是妖怪成精了,除了鱼烤焦了以外,性子跳脱以外……一切都好。

    方宜秋偏头看着身旁的女子,小声道:“方才是我不好,还请夫子见谅。”

    卫慈笑得灿烂:“你既这么说,我当然要原谅你。说起来,夫子也不对,栓哪里不好,非要拴在脖子上,实在是欠考量。”

    方宜秋:“……”

    火光灼灼,照在脸上,暖意融融。

    方宜秋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两个人吃饱喝足,下山去。

    几日前暴涨的河水如今仍旧有些浑浊,附近的村人沿河往上,见是上游堤堰被贼兵挖开了,地势低的郡城已经被水淹了大半,大骇之下连滚带爬把这个消息带回了村。

    不过短短几日,村里空了大半,多是拖家带口去更南面避难的。

    十来个斥候打马而过。

    想来不多时就有贼兵要过来了,村里剩余老弱病残躲的躲藏的藏,昔日的宁静已经荡然无存。

    卫慈带着方宜秋走在路上,看着沿途的断断续续的流民,渐渐品味出不对劲来。

    这可不像是什么太平盛世。

    卫慈如今已经不再纠结什么实验不实验了,既然还活着,那就要好好活着,可这要是乱世,那她岂不是要活得很艰难?

    卫慈于是低下头问道:“方宜秋,你们这里究竟是个什么世道?”

    方宜秋跟随她走了大半日,此刻脸色微微发白。

    想到当今世道,他戚戚然不语。

    卫慈以为他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方宜秋吓了一跳:“夫子放我下来,我走得动!”

    听他这有气无力的声音,卫慈笑道:“夫子有力气,你尽管休息。”

    方宜秋抱着她的脖子,一时间有些赧然。

    “那就……谢过夫子了。”

    卫慈带着他继续往前,因是刺猬成精,卫慈的体力超乎常人,这一路竟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时候。

    太阳落山前,她便瞧见了不远处城池的轮廓。

    只见三丈高的城墙下都是流民,远看密密麻麻一片,附近树木已经被砍伐殆尽,风一吹,黄沙漫天。

    卫慈头回见到这样的场面,愣在那里。

    方宜秋早已见识过了,沉默片刻,在她怀里小声道:

    “羯胡犯阙,宗室相斫,各地群雄并起,夫子,此值乱世之始。”

    什么?

    卫慈便是心态再好,此刻也皱了眉头。

    乱世之中,让她从刺猬修成神仙,简直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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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鉴于此,卫慈不敢进城,也没有丝毫要休息的迹象。她生怕自己一停留,就卷入其中丢了小命。

    她带着方宜秋星夜赶路,方宜秋走不动了她就背着他。

    两个人走得偏僻,半途经过那个刺猬洞,周围的野狗都已不见了。荒郊野外,卫慈看着旧景,难得停留了片刻。

    “夫子,怎么了?”

    卫慈找到刺猬洞,伸手掏了掏,掏了半天,洞里空空如也。

    她嗅着空气中腐臭的味道,慢慢站起身。

    “这是我的老家。只可惜,屋宅矮小,不能请你入内做客了。”

    月光黯淡,偌大的夜幕,漫天星子。

    卫慈脸上没有笑意,伫立在风中,瘦弱的身体显出几分野草般的柔韧。

    方宜秋站在她身边,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夫子如何从刺猬变成了人?可有师承?”

    师承,她这样的倒霉蛋有什么狗屁的师承。

    卫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严肃道:“为师有今天,只是因为——我聪明。”

    方宜秋移开眼,觉得自己又被耍了。

    他在刺猬洞边上转了一圈,随后被人一把捞起来。

    深更半夜,卫慈还要继续赶路。

    风吹树叶,飒飒的声音摩擦着耳膜,远离了那些流民,这一夜竟是分外平静,让人紧绷的心弦都松了下来。

    方宜秋趴在卫慈的背上,一双乌黑的眼盯着她的后脑勺,心里对她说的话还半信半疑。

    他伸手摸了摸她头上两个小鬏,嗅着她身上那股香味,琢磨半天,最后垂下了脑袋,脸颊贴到了她的脖子上。

    夜风轻柔。

    脖颈后的呼吸平稳又规律,背上的小孩大概是睡着了。

    卫慈抬头看了眼月色,一声不吭继续埋头往前。

    这样的路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疲倦,又行了一天一夜,方才窥见一处村落的影子。

    春夏之交,郁郁青青的山后是一块又一块的田畴。

    溪流两岸杨树高大,沿溪往上,桑树、榆树渐次变多,从狭窄的山石缝隙中穿过,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安详而又整齐的村子。

    在先在山头上的时候,卫慈就看到了这里。

    村子不大,抱湖而居,村口竖着一处小小的土地庙,初一点的红烛此刻还未熄灭,猩红的光幽幽照亮了庙里的神像。

    卫慈坐在庙后,终于歇了一回。

    此刻天要亮了,她靠着墙,一停下脚步,腹中饥饿感格外强烈。

    她这些天忙着赶路,遇水就捕鱼,无水则射鸟,虽说有口吃的,可路上流民一波又一波,所经之处,鱼少鸟又瘦,带着一个十岁的小孩,委实有些不够塞牙缝的。

    听着不远处的鸡叫声,瘦弱的少女闭上了眼。

    如今粮食价高,要求得一碗饭来十分不易,与其行乞讨之事,不如学以致用。

    竹简中共有二百六十一道咒,卫慈翻来覆去看,最后敲定了治病保生咒。

    此咒顾名思义,能够治愈疾病保全生命。

    以她目前的本事来看,恐怕还达不到一咒念罢即可治愈疾病保全生命的水准,不过……死马当活马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