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三两日光景,顺天府之内便传遍消息。锦衣卫勘结天一神水相关案宗,按大明律例处置人犯:司空摘星判入狱三月,无花刑期加倍,羁押半载,二人同收京城大牢。
历来江湖之中,武人恃技横行,触犯律法被官府擒拿下狱者不在少数。
在江湖人的眼光里,因为以武犯禁被朝廷捉拿扔进去蹲大牢的,倒也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游侠浪子们常有牢狱经历,反倒偶有人视作一段跌宕阅历。
只是这一回,消息传开,江湖上下却生出两种截然不同的议论。
谈及司空摘星落网蹲监,绝大多数江湖客只觉理所应当,并无多少讶异。毕竟司空摘星一身偷术冠绝天下,生性爱猎奇涉险,素来偏爱行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情。
他出名已久,没事更爱晃荡自己那两只爪子。不知多少富户帮派惨遭他顺手牵羊,心中积怨已久,暗自诅咒此人早晚要踢上铁板。
此番犯到你锦衣卫爷爷身上,不被狠狠捉拿实在是说不过去。对于司空摘星落入温如晦手中受牢狱惩戒一事,众人议论起来,大多只是摇头一笑,只道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可当“妙僧无花身陷朝廷大牢”的消息四处传开,整片江湖顿时哗然。
无花昔日何等风采。
白衣清僧,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谈吐风雅,气度出尘。
数年以来,“妙僧”之名传遍大江南北,不知多少江湖人士将其视作世外高人,敬慕不已。
谁能料到这般享誉天下的人物,竟卷入天一神水凶案。更别说有好事者打探朝廷将他关押的缘由,不知怎的又牵出另一些辛密,一石激起千层浪,无花的诸多隐秘阴谋浮出水面。
酒楼茶肆之中,有人不愿相信传闻,坚称其中必有误会,温如晦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惯于罗织罪名,恐是朝廷刻意构陷。
但到底也有些许知晓内情之人,此时只是沉默不语。昔日追捧仰慕无花之辈更是心绪复杂,一时间难以接受。
比如此时茶楼之中,人声鼎沸。
二楼雅座设着厚重帷幔,隔绝外人视线。大明皇帝一身常服,斜倚木椅,正饶有兴致听着楼下说书先生张铁口高声评话。
张铁口拍响醒木,唾沫横飞,正讲着“妙僧无花不得不说的三两事”,从神水宫风波,讲到丐帮秘事,其间又极其不经意似的数次提及一手了结此案的锦衣卫指挥使温如晦,将其人说得神机莫测,手段雷霆。
皇帝听得津津有味,轻轻叩击桌沿,唇角噙着淡笑。朝堂琐事连绵,难得听闻这般鲜活热闹的江湖轶事。除去说书人口中反复谈起的温如晦,他已然许久没有听见这般有意思的内容。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端坐之人。
温如晦也是一身常服,安静侍坐一旁。听见楼下说书人将自己传得神乎其神,他面上依旧不见半分自得。
待楼下一段评话暂歇,喧闹稍缓,皇帝方才低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朕心中一直存着疑惑。你是如何探听到无花与司徒静的渊源,又是如何追查出无花、南宫灵那一段隐秘身世?”
温如晦语调平稳,如实作答:“回陛下,自然是问了大智大通。”
皇帝闻言微怔,不由得挑眉。他原以为温如晦一定是一点一点搜罗线索,层层剥茧才寻得真相。
岂料答案竟来得如此简单。
温如晦神色郑重,缓缓续道:“江湖传言,天下之事,没有大智大通无从知晓。因而在我知道之后,每逢遇上难以溯源的隐秘,我常会寻其问询。”
“只是说来奇怪,江湖中人明明皆知大智大通神通广大,可大多数人从来不会静下心,想到去向大智大通去询问那些真正关键、亟待解答的问题。”
听完这番话,皇帝心中暗自赞叹不已。温如晦此人实在聪慧至极,不必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四处奔走查探,劳师动众,却依旧稳稳将这件惊天大案圆满侦破,手段心思,无可挑剔。也难怪自己这般器重他。
念头转至此处,皇帝眉眼间浮起几分自得,压低声音美滋滋说道:“说起来,先前朕授意你安排张铁口在此说书,如今看来,真是朕最为英明的决断。有他在此宣讲,世人皆知朕乃天下第一英明神武的天子;而你,便是大明朝最得力厉害的锦衣卫指挥使。”
这座茶楼乃是顺天府数一数二的客栈,地处交通要道,终日人流不息,往来客商、江湖游侠络绎不绝,座席常常一早便被抢占一空。
说书先生张铁口更是此地招牌,此人消息灵通,总能抢先搜罗各处新鲜传闻,一张巧嘴跌宕起伏,叙事引人入胜,无数人专程赶来,只为听他讲评江湖轶事、朝堂见闻。
来往所有人都只当张铁口是个想靠说书谋生、善于打探消息的寻常人,谁也不曾料到,这名名动顺天府的说书人,竟也是皇帝的人。
温如晦微微俯首,恭谨有度:“陛下高瞻远瞩,布局深远,借市井说书传递消息,潜移默化引导舆论,不动刀兵,却也能胜过千军万马。”
楼下再度响起醒木脆响,张铁口抑扬顿挫的声音,再度将满堂茶客带入风波故事里。
帷幔之内,君臣二人静坐暗处,静静听着楼下此起彼伏的惊叹与议论。
江湖风云沸沸扬扬,殊不知诸多喧嚣议论,也许早已落在帝王预先铺好的棋局之中。
皇帝听罢心中愈发舒畅,随手放下手中捏着的瓜子,笑意真切,喜怒全然形于色,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之前总说阿晦你性子冷淡、木讷无趣。可朕现在看你,平日里沉默寡言,真到了点子上,却偏生极会说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朕的心坎里。”
温如晦闻言依旧低眉顺目,长睫轻垂,缄口不言。
皇帝慢慢回味着方才的评话与二人对谈,端起手边清茶浅啜一口,轻轻咂了咂唇,闲适笑意悠然挂在眉眼。
静坐片刻,他忽然微微一顿,像是猛然想起一桩遗漏之事,眼底掠过一丝疑惑。
“不对。”
他轻声开口,目光再度投向楼下喧闹的大堂,若有所思:“朕听了这么久,从头到尾,竟没听张铁口说起半句楚留香?朕记得此案始末,诸多关键环节,你皆是与楚留香一同探查,此人也算有功协办,怎的通篇故事,独独少了他?”
温如晦闻声微不可查地轻轻歪了下头,神色端正肃穆,眼神坦然,一本正经轻声请示:“陛下若是觉得合适,臣便命人告知张铁口,将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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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进故事里。”
皇帝望着他沉静无波的眉眼,静静打量片刻,眼底笑意缓缓加深,漫不经心地缓缓开口:“不必斟酌,朕觉得甚好。”
他唇角笑意渐浓,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淡淡吩咐道:“便添几段新话本,就叫——楚香帅不得不说的三两事。”
再说这天一神水一案尘埃落定,江湖风波暂歇,可唯独楚留香心底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昔日温润出尘、惊艳天下的妙僧无花,一朝跌落神坛,沦为江湖人人议论、唏嘘诟病的罪人。这场翻天覆地的真相,如一场刺骨寒雨,狠狠浇在楚留香心头,让他长久陷于心神震荡之中,久久难以释怀。
听闻无花被判刑半载,楚留香自己也说不清心底究竟是该庆幸,还是该落寞难过。
他是难过的。
难过那段高山流水、惺惺相惜的知己情谊彻底作废,难过那个他由衷欣赏、敬慕已久的挚友被执念与仇恨裹挟,坠入深渊,面目全非。更难过往后漫长时日,他再也见不到无花。
可他又隐隐带着几分难言的庆幸。庆幸北镇抚司结案将无花收押禁锢,替他隔开了当下最汹涌的江湖非议。
如今江湖人唾弃无花,皆斥其伪善阴毒。这六个月牢狱生涯,于旁人是惩戒,于无花而言,反倒成了避开江湖口诛笔伐的避风之所。
更庆幸的是,这牢狱隔绝了二人相见的可能。他至今未能彻底坦然接受所有真相,始终无法直面彻底堕落的无花。
这般复杂的情绪日夜缠绕心头,让素来洒脱随性、豁达不羁的楚香帅,彻底失了往日的风流意气。
往后时日,楚留香终日郁郁寡欢,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最常做的事,便是泊船江面,躺在船舱甲板之上,任由日光覆满身躯,静静晒着日光浴,一动不动,长久陷入沉默的沉思。
若是沉郁难遣,他便寻来胡铁花一众好友相聚,借酒消愁,以杯中浊酒消解心底的怅惘。
这副颓废低落的模样,尽数落在苏蓉蓉、李红袖与宋甜儿眼中,让三女忧心不已。她们几番劝慰开解,皆无半分用处。
素来爱热闹的宋甜儿被这终日不散的低气压磨得没了半点心思,连最爱的厨艺都懒得施展。
终于,一日入夜,暮色沉沉,江风微凉。楚留香又一次倚着船舷轻声长叹,那低沉落寞的叹息落在耳中,彻底惹恼了性子直率的宋甜儿。
她一时盛怒,再也不愿纵容他这般消沉自困,径直上前,一把将怅然失神的楚留香推离船舱,板着脸将他彻底赶出船外。
“整日唉声叹气,好好的日子全被你过得死气沉沉!福气都被你赶走了。什么时候彻底想开、不再叹气,什么时候再回船上来!”
楚留香猝不及防被赶下船,立于江岸青石之上,看着自家灯火摇曳、暖意隐退的船舫,一时竟有些哭笑不得。
夜风拂动,他衣衫翻飞,抬手无奈摸了摸鼻尖,静静伫立在空旷的江岸。
江潮拍岸,水声潺潺,夜色深沉,四下无人相伴。
良久,他望着悠悠江水,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沉郁,又轻轻吐出一声绵长无奈的叹息,孤身立在暮色江岸,茫然无依,无处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