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夜色如墨,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

    叶惊秋用过饭后便回房歇下了,恰巧进的正是前一晚住过的那间屋子。

    隔壁几个房间窸窣作响,他合眼细听,脑中便能大致描摹出对方的一举一动。

    直到万籁俱寂,才矮下身子,将藏在床底、仍在昏睡的人一把拖了出来。

    怕人就这么死了,他难得发了回善心,取来只茶杯,把馒头掰碎泡成糊,一点点灌进那人嘴里。

    这人虽昏睡着,倒还留有吞咽的本能。

    不多时,一整个馒头泡成的糊都喂尽了。

    叶惊秋将人重新踹回床底,趁旁人动身的间隙,飞快地改头换面,换上衣衫,疾步赶往地下室。

    刚到地方,便撞见了个熟人。

    叶惊秋正要闪避,脚下却猛地一顿,脱口问道:“你没溜?”

    那人转过身,见是叶惊秋,意味深长地眯了眯眼:“你不也回来了?”

    “来偷什么的?”叶惊秋走上前,本打算与他并肩而立,走近了才发觉这人比自己高大许多,往边上一站,衬得自己反倒有些小鸟依人。叶惊秋登时心头不爽。

    “你又来偷什么?昨晚还没偷够?”那人虽蒙着面,声音里却分明带着笑意,“想要什么?我可以替你留意。”

    “行啊。”叶惊秋漫不经心道,“我要一块玉佩。”

    “玉佩?什么样的?”

    “刻了两条鱼,像是锦鲤,是不能分离的那种,还缀着条挺粗的流苏,能系在腰上。”叶惊秋叫不出那玉佩的名目,只能比划着形容一番。

    那人似乎心里有了数,又问:“你要这玉佩做什么?是你的?”

    “你偷东西难道不是为了换钱?”叶惊秋瞪他一眼,“不知道就少掺和,别害我。”说着便要往里闯。

    那人一把扯住他脑后的马尾,将人拉了回来:“别急,里头有机关。”

    叶惊秋在他出手的瞬间便反手握住了自己的头发,同时毫不客气地踹向对方膝盖:“少动手动脚。那你杵在这儿做什么?等他们把机关破完?”

    “等你啊。”男人说,“我猜到你会回来。”

    “嗯?”叶惊秋再三回忆,也想不起自己认识这号人物,“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会回来?好大的口气。”

    “……”男人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那块玉佩,应该不在这里面。”

    “哦?那在哪儿?”叶惊秋难得不耻下问。

    男人瞥他一眼,收回目光,叹了口气:“在钱月庄主的寝房里。”

    叶惊秋心中暗忖:那东西他随身带着做什么?难不成真是故意要引墨阁的人出来?可转念又问:“你怎么知道?靠得住吗?不会是在诈我吧?”

    男人反问:“我为什么要诈你?”

    “因为昨晚我把你迷晕了啊。”叶惊秋也不怕他秋后算账,“你要找什么?说来听听,没准你要的东西就在我这儿呢。”

    男人:“果然你卷了一堆。”

    “说得好像你没卷似的。”叶惊秋催他,“快说,说晚了,我就是有也不给了。”

    男人没辙,也确实不想往里头闯,便赌了一把运气:“一块石头,上面刻了一句诗,写着‘无计留春住’。”

    “庭院深深深几许?”叶惊秋背过这首诗,那意境美极,当年读时,连他都觉得自己被感化得善良了几分。

    “嗯。”

    “我有。”叶惊秋乐了,“但我有个条件,你去帮我把那玉佩取来。”

    男人露出果不其然的神色,道:“你在这儿等着。”说完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也真是不怕叶惊秋骗他。

    当然,叶惊秋倒也没骗人。

    那东西确实在他身上,只是墨阁没要,他便自己昧下了。

    左右是个宝贝,万一能换钱呢?

    不过叶惊秋也不会就这么干等着。

    他实在好奇那地下室里的看门宠和宝物,说什么都要进去探一探。

    虽说看门宠白日里喂过了,但从刚才那人死活不肯进去的样子来看,这怪物恐怕还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秘密。

    叶惊秋闪过门口的机关,很快混进了地下室。

    他随身带着火折子,进去便点燃了。

    一小簇火苗照亮了大半个密室,叶惊秋没瞧见怪兽,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一道不同于自己的呼吸声。

    在身后?

    叶惊秋猛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他干脆从兜里取出一截蜡烛,用内力切成五段,再以火引燃,朝四方掷去。

    蜡烛飞速撞向暗处,火苗却半点不受影响,最后稳稳落在墙面的凸起处,照明的范围一下又扩大了几分。

    依旧什么都没看见。

    叶惊秋摸着手里最后一截蜡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大拇指按住蜡烛底部,瞅准时机,猛地向上弹去,紧接着闪身躲到入口处,顺势抬眼一看——蜡烛飞过去的刹那,火光照出了一片漆黑的皮毛。

    而在皮毛中间,赫然亮着一双眼睛。

    眼睛下方似乎是嘴,嘴角正淌着透明的液体,大概是它的口水。

    光是看着,就能猜到那气味一定很臭。

    狗刷完牙后的口水都腥臭难当,何况这么大一只从不刷牙的怪物,只怕还有牙结石。

    怪物对突然飞来的蜡烛大为不满,张嘴便咬。

    可见这东西没什么智商,很快就被烫得怪叫一声。

    声音不小,附近巡逻的人一定能听见。

    但叶惊秋没打算离开。

    那些人应当不敢下来。

    只是那怪物分明没有进食,他们白日里究竟是怎么转移它的?

    还有这怪物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原著里可没提过这号东西。

    是原著中有却不提,还是他压根闯进的就不是同一本书?

    叶惊秋心念急转,瞬息间闪过数种可能。

    怪物被蜡烛烫了口腔,自然暴怒地跳了下来。

    落地之时,才终于能看清它完整的面貌。

    那东西活像个巨大的黑色肉松吐司,身子扁扁的,浑身毛发浓密,主要的双手都长在背上,双腿倒还算正常。

    这模样看着倒不像能吃人,但绝不能轻敌,这也不好说。

    叶惊秋正准备动手,这时听到了一阵脚步声,应是钱月庄主派来的人了。

    他飞快扫了眼四周,没见到能藏身的角落,干脆用内力熄了所有蜡烛,融进黑暗贴在了门后。

    有人推开门,远远瞥了眼怪物,正准备离开,突然从黑暗中凭空伸出一只手,猛地将他拽进屋内。

    随后只听“啪”的一声,门关上了。

    那人被吓得心跳如鼓,惊恐地看着逐渐逼近的怪物,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

    与此同时,关上门的叶惊秋瞥见了不远处正瞧着他的那个男人,火速上前伸出手:“我的东西。”

    男人一手拿着玉佩,另一手掌摊开,学着他的语气:“我的东西。”

    叶惊秋早就准备好了,把石头丢给男人,同时一把抢过玉佩,飞速扫了一眼,确认无误后,竟连招呼也不打,转身就跑。

    男人:“……”

    他瞥了眼声音来源,也跟着跑了。

    叶惊秋跑到半路,又一个闪身躲进隐秘的角落,把外衣一脱,脸上的易容一撕,又返身跑了回去。

    几个飞跃落地,已不见那男人的踪影,便等了片刻。

    待其他人陆陆续续闻声赶来,他才快步上前将门打开,把人捞出来,再反手锁上,一气呵成。

    “你怎么样了?”叶惊秋好奇地拍了拍倒在地上几近昏迷的下人脸颊,余光瞥见其他人围拢过来,声音也更大了些,“你没事躲那里面干什么?”

    那人似乎清醒了些,迷迷糊糊道:“我……我是被拉进去的。”

    “被拉进去的?谁拉你的?”叶惊秋追问,“你可见到他的长相了?”

    下人迷迷糊糊地摇头,艰难地开口:“我……我不曾见到他的脸。只是在外面巡逻时听到一点动静,我只是想打开门看一眼,没问题就离开。谁知……谁知黑暗中竟有一只手抓住我,把我丢进去,还把门关上了!”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一个白眼,彻底晕死过去。

    其他人一听,纷纷猜测莫不是有歹人混了进来。

    叶惊秋将那人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好像没受伤。”

    “奇怪,里面不是有看门宠吗?难道认得自己人?”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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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疑惑道。

    另一人啧了一声:“那不可能吧,我从没听说过有能认人的看门宠。”

    叶惊秋好奇地接过话头:“看门宠顾名思义是要看门的,遇到陌生人就得吃。听你们这意思,它也不认识自己人,那不是见谁都吃?这人没被吃,难道是因为看门宠刚刚吃过了?”

    连婷轻嗤一声:“白天刚说过你就忘了?看门宠刚吃完,吃的是猪肉。”

    叶惊秋沉默地看了她一眼。

    这时,他注意到季时梧也跟过来了。

    “什么情况?”季时梧像是浑然不知。

    有人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季时梧拧眉沉思,然后抬眼看向叶惊秋。

    两人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交汇便知对方想说什么。

    人多眼杂,他们决定稍后再谈。

    至于眼下的情况——

    叶惊秋突然问道:“对了,赵庄主呢?”

    “哦,他刚准备驱车离开。”明青说,“我正收拾东西呢,听到这叫声就跑过来了。”

    人群中传来一声经典的“不好!”,紧接着一群人火速起身,朝钱月庄主的寝院飞奔而去。

    叶惊秋没动,季时梧也没动。

    两人眼神再度对上,叶惊秋抬了抬下巴:“走?”

    季时梧微微颔首。

    叶惊秋一马当先,抬脚踹开了门。

    季时梧手中火折子同时亮起。

    叶惊秋顺势一个下蹲,季时梧的火折子便凌空转了几圈,乘着内力准确无误地卡在了对面的墙壁缝隙里。

    火苗稳稳地半倾着,照亮了那看门宠的一角,也照亮了——

    方才叶惊秋没能看清的部分。

    那里有一摊烂肉,已经被撕咬得不成人形,只能从零碎的肢体碎片和头发认出来,那是一个人。

    显然,叶惊秋一进来就打扰了它的进食,那口水原本就不是冲着他流的。

    怪物嘴里叼着半截腿,不满地喷着气。

    叶惊秋视力极好,一眼便看到肉团中露出的半截人脸。

    他低声道:“你去引开怪物,我去取脸。”

    “你倒也不嫌恶心。”季时梧眯了眯眼,有些倒胃口。

    他实在不喜欢这个画面。

    “我嫌恶心那你来啊。”叶惊秋不惯着他,“屁事真多。”

    季时梧:“……”

    他来不了。

    “……你来,你来。”

    说着,季时梧从袖里掏出什么东西,对叶惊秋道:“速战速决。”他动作极快,当即将怪物引到另一边。

    怪物一心想着吃饭,被季时梧拦住,喷气声越来越大。

    叶惊秋却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取出手套戴上,简易口罩蒙上,又在地上摸索着捡了根树枝,伸过去,在一团肉里翻来找去。

    好几次怪物都要扑上叶惊秋的后背,还是被季时梧抓回去继续缠斗。

    季时梧服了:“你能不能快点?”

    “常言道,慢工出烂活,欲速则一坨。”叶惊秋说,“不行。”

    季时梧:“……”

    这话真是这么说的?

    他印象里怎么不一样?

    叶惊秋终于挑起那截脸,眯了眯眼:“你老熟人。”

    季时梧:“?”

    他费力把黑色吐司怪物卡在角落里,扭头问:“你还知道我老熟人?”

    “那我当然知道。”叶惊秋提起手里那一张面皮,“钱月山庄赵庄主,你不熟?”

    季时梧怔住了。

    “是他?”

    “嗯,也不一定就是他。”叶惊秋说,“尸斑颜色呈紫红色,为大片状,手指按压稍微褪色。”说着拿树枝搅动那摊肉块,“改变体位,原有的尸斑不消失,也不易形成新的尸斑。”

    叶惊秋把肉块放下,取出刀,对着应是血管的位置切开,仍有血液缓慢流出。

    “死亡时间应该在十二个时辰以内,也就是刚死一天之内。”

    得亏他穿来以前就着《尸位图鉴》下饭,这才掌握了这些门道。

    季时梧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脸皮:“他到底是谁?”

    或许说,外面的那个钱月庄主又是谁?

    是临时调包,还是——

    早就换了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