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22.又到了喜闻乐见的猜猜我是谁环节
    菲尼克斯走出营帐。

    这个角度正可以看见不远处那座死去的城池,猩红的雾气升腾弥散,却在城市边缘被无形的屏障所阻挡,那些旋转飞舞着,一次次撞向屏障的血雾之中,仿佛有千万亡魂在悲号。

    “菲尼克斯。”

    菲尼克斯转头:“亚列?”

    亚列是一个相当消瘦的堕天使,面容苍白,带着几分病气。哪怕是在堕天使的营地里,他也不像其他堕天使一样展露自己的羽翼,而披着宽大的黑斗篷,被风一吹,便要飘走似的。

    “有什么事吗?”

    亚列说道:“我准备去审问那只大恶魔,我想你大概是想要一起的。”

    他们在狄斯城中找到的活口并不多,考虑到狄斯城已成为祭坛的现状,堕天使们把他们都带出了城,但其中大部分都陷入了各种各样的无可逆转的过度魔化,既无法交流,也无法治疗,至于少数能退出魔化的,也疯了大半。

    而那只大恶魔……

    菲尼克斯眼神闪了闪:“他不是没有办法交流吗?”

    “总是有办法的。”亚列道,“我之后还打算去狄斯城里查探一下,如果有结果,还需要你给路西法带信回去。”

    菲尼克斯想了想,应道:“好。”

    亚列笑了起来,他笑起来时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还有半边酒窝,这给他的脸增添了几分生气。

    但菲尼克斯总是不喜欢他露出这样的笑,就像要在下一刻彻底地烧为灰烬般,不顾一切地投下最后一点光。

    菲尼克斯拉住亚列的手。亚列的手很冰,与热烈灿烂的笑容不同,仿佛他的骨头也是冰的。

    他们一起往营地中心走,那只大恶魔并不简单,整座狄斯城都成了他的祭品——如果没有亚斯塔禄,他们这会儿面对的,大概率会是一只恶魔主君。

    因此他被关在营地最中心,也是萨麦尔营帐的旁边。

    营帐里,黑铁的栏杆围出一大片空间,那只大恶魔就在囚牢之中,半坐着,倚着铁栏。

    在所有种族的默认里,大恶魔和野兽也就只是杀伤性的区别而已,而人们看见野兽的时候,总是只会关注他们狰狞的牙齿和利爪。

    而这只是大恶魔——并不能说他不像野兽,无论是巨大的弯角,几乎覆盖了整个身体的鳞片,长而有力的尾巴……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充满了兽性的美,但每个人看见他的第一眼,仍会是去寻找他的眼睛。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理性的第二张嘴,人想要与同类对话,必然是要寻求对方的理性。

    可惜,当他们真的看见那双黯淡的绿眼睛时,就要叹息了。

    那里干涸、没有光彩,即便是站到那双眼睛面前,里面也不会倒映出一丝半点的影子。

    身体是精神与现实的桥梁,当桥梁被断绝,精神便成了一座孤岛——深渊无法进入,外界的其他声音与事物也就无法进入其中。

    亚斯塔禄临死之前所留下的封印,本意是为了断绝大恶魔与深渊的联系,也不可避免地有一些其他的副作用。

    大恶魔在封印的压制下,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他无法发出声音,甚至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他的五感,视觉、听觉、触觉、味觉、嗅觉,也全都一道被封锁了大半,堕天使尝试了很多办法与他交流,全部都以失败告终,才不得不暂时把他关在这里暂时不作理会。

    之前他们也不是没有想过通过书写交流,虽然魔族文盲率普遍偏高,但是既然大恶魔是一个法师——这实在很奇怪——他就不可能不认字。问题却是大恶魔失去了触觉之后,一阵风和一块石头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是刻在石头上,让他去抚摸,还是在他手上书写,他都全无感觉。

    到了最后,亚列还想尝试直接进入他的精神之中——这是个相当冒险的行为,所以最后亚列还是被他们连拖带拽地拦了下来。

    大恶魔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他的手——形状上更接近爪子,却因为大恶魔的动作,应该被称为手——正在抚摸一块石头,就是沼泽里随处可见的那种。

    “我想着摸点什么说不定能让他恢复得快一点……”蹲在监牢旁边看守的堕天使见他们俩的目光都落在那枚石头上,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解释道。

    亚列和菲尼克斯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

    莫斯提玛好脾气地笑笑,站起来,打开囚笼自己先进去了,亚列和菲尼克斯也紧跟其后。

    那只大恶魔确实有所感觉,他直起了倚靠在铁栏杆上的背部,无神的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了莫斯提玛的身上,他向他伸手,莫斯提玛也很自然地蹲下来,抓住了他的手。

    菲尼克斯很快就知道亚列之前所谓的办法是什么了。

    只见莫斯提玛握着大恶魔的手,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大恶魔可以通过自己手的动作判断写了什么。

    也许是考虑到大恶魔的状态,莫斯提玛的每一笔都写得很慢,他先写了亚列和菲尼克斯的名字,大恶魔低着头,菲尼克斯看不清楚他面上的神情。

    他不一定认识亚列,但一定认识他——之前在利特城里,他抓住了他的分身又把他放出了城,就算那时他没有听过菲尼克斯的名字,之后与瓦沙克……瓦沙克也多半会告诉他。

    【不必担心。】

    【只是有问题想问你。】

    随后莫斯提玛松开了大恶魔的手。

    大恶魔画了一个圈。

    莫斯提玛抬起眼睛向他们示意。

    “问他的名字。”亚列道。

    莫斯提玛再次握住了大恶魔的手。

    这一次大恶魔沉默了很久,才开始写,等他写完第一个音节,又再次停住了。

    他的指尖抖得很厉害,不断地抬起又放下,也许是因为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也许……是在编织一个谎言。

    魔族的语言起源非常复杂,各个地区和族群都有自己的俚语,还夹杂大量的外来单词,他们的文字形成时间更短,一直到第二次光暗之战前后,随着深渊的日益强盛,他们的文字才从最初的表音符号进化成为成形的文字系统。

    但这样也方便了魔族掩藏他们的真名,很多魔族的真名干脆用的甚至就是他的种群失传已久、只有他或少数人才认识的符号。

    菲尼克斯因为瓦沙克的嘱托,回去以后就开始研究大恶魔的名字——“阿斯蒙蒂斯”,这是个很明显的变体名,很有可能是通过其他语言音译过来的,就算他们知道了通用魔语的写法,也不见得能有多大效用。

    那么他在犹豫什么?

    ——也许是在编织一个谎言。

    这是只很会骗人的大恶魔,瓦沙克也许就是被他欺骗了。他们从狄斯城里不多的活口那里得到的消息,瓦沙克在城中露面的时候是与大恶魔一起的,二人关系暧昧——这点菲尼克斯自己倒也可以提供一份证言。

    菲尼克斯用力合了合眼,他也蹲了下来,握住了恶魔的手,那种感觉很陌生,他忍不住打了个颤。

    他在大恶魔之前写的位置后面,接着写了下去。

    【阿斯蒙蒂斯?】

    他不知道自己拼写是否正确,或许有一两个辅音有所出入,但名字并不是他们今天的重点。

    大恶魔画了一个圆,表示肯定。

    【你知道我吗?】

    【知道。】

    【从瓦沙克那里?】

    那只手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菲尼克斯紧紧盯着恶魔的眼睛,那双眼睛应该是能够察觉到些许光线的变化的,或许还有色彩。

    他又一次握着了恶魔的手。

    【你是否欺骗了瓦沙克?】

    恶魔的瞳孔缩小,呼吸变得急促,身上的鳞片张开——他说中了,他在紧张。

    一旁的莫斯提玛有些不赞同道:“菲尼克斯。”

    亚列开口道:“你非要把你那过剩的烂好心用在一只害死了亚斯塔禄和瓦沙克,还有一城几十万魔族的恶魔身上吗,莫斯提玛?”

    莫斯提玛看向亚列:“一切都还没有定论,亚列,我们应该相信瓦沙克的判断。”

    “在放任他为了他的预言来第五狱冒险的时候,我也相信他。”

    菲尼克斯没有理会他们的争吵,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大恶魔,直到他再次动作。

    【是。】

    营帐内安静了下来。

    这是他们想要的答案吗?

    这世上谎言分很多种,分辨谎言的方法也有很多种。

    语言、行为、眼神……

    那这个大恶魔呢?

    他的言语像一个谎言,他的行为像另一个谎言,他的眼神又像一个新的谎言。

    亚列重新开口了:“问他狄斯。”

    【你与狄斯是什么关系?】

    恶魔写了两个字母,停住了,然后做了一个擦除的动作,又重新写了另外两个字母,又再次擦了它们。

    【我不知道。】

    他最后这样写。

    “你不应该不知道,”亚列道,“他向你献祭了整座狄斯城。”

    菲尼克斯把他的话写给了大恶魔。

    大恶魔这次又犹豫了很久。

    【我无法解释。】

    【我……】

    他的指尖蜷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想你们相信我。】

    在你承认欺骗了瓦沙克之后?菲尼克斯想要这样说,可这种话终究只是毫无意义的抱怨。

    大恶魔抬头张唇,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只是低头继续写着,动作依旧缓慢,却没有任何迟疑或犹豫。

    【魔族的残杀、吞噬、放纵,所有的行为,本质上就是一场祭祀,受祭的对象是深渊,也是他们自己。】

    【你们应该见到了城里还活着的魔族,他们要么不可逆地魔化,要么疯了。】

    亚列和菲尼克斯都把危险的目光投向莫斯提玛,莫斯提玛连忙摆手:“不是我。”

    【这是他们的精神无法驾驭获得的力量导致的。】

    大恶魔似乎对外界一无所觉,他写得很费力。

    【死者成为祭品,生者获得一切。】

    【这场血祭还没有结束。】

    菲尼克斯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喃喃:“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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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为何,他觉得大恶魔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我和狄斯都还活着。】

    【这场血祭便没有结束。】

    做了些许防护,亚列和菲尼克再次进入了狄斯。

    “他说的那些……你怎么看?”菲尼克斯问。

    “那些魔族中,目前还能保持理智的大部分都是法师,”亚列道,“这点看来,他倒是没有骗我们。”

    “那他没有说谎,”菲尼克斯问道,“他是可信的?”

    “可信?”亚列笑了起来,“他确实没有说谎——他压根没有回答我们的问题。”

    菲尼克斯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的对话中,他们都被大恶魔带歪了重点。

    “太狡猾了。”菲尼克斯低声抱怨道。

    “你对他心存幻想,”亚列道,“因为瓦沙克。”

    “瓦沙克有时候很好骗。”菲尼克斯连忙补充了一句。

    “他不好骗,”亚列道,“你好骗。”

    菲尼克斯不高兴地鼓起脸。

    如果不是正在飞行,他一定会上去捏一捏的。亚列想。

    他并不像菲尼克斯那样展开翅膀飞翔,而是使用法术飘浮在空中。

    “你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瓦沙克就想要与他立下盟约?”

    菲尼克斯皱起眉头抱怨:“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瓦沙克认为他是‘黑羊’,”亚列道,“不要忘了我们要做什么,也不要忘记在预言中‘黑羊’象征什么。”

    菲尼克斯沉默了,他当然记得,也当然知道——“羊”从来都是祭坛上最重要的“牺牲”。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最后先登上祭坛的会是亚斯塔禄和瓦沙克?

    城中还有些堕天使在巡视,一是寻找活口,收敛尸骸防备瘟疫或其他污染,二是这里毕竟这里仍是第五狱的唯一的出入口,只是碍于局势,目前进入第五狱的只有少部分前锋,路西法并不打算让大军经过被污染的狄斯城。

    而打开狄斯城这个出入口的力量——最开始的部分来自阿斯蒙蒂斯。这也是堕天使们难以对大恶魔的立场下判断的根本原因。

    “这样大范围地呼唤硫磺火,就算是亚斯塔禄应该也十分吃力。”

    菲尼克斯道,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亚斯塔禄是否在此时已经有了最终打算?

    亚列站起身来,他的头顶飞舞着一枚水晶球,血雾之中有无形的东西源源不断地飞入其中,堕天使伸出手,漂浮的水晶球落入掌心,混乱的画面从中闪过。

    “发现了吗?”他问道。

    “只有亚斯塔禄的身影。”菲尼克斯道,“可我们上次发现的痕迹说明,他们是一同出现在‘空中花园’的。”

    深渊的出入口就在“空中花园”,但那里也是这场血祭的核心,深渊污染最严重的地方,他们进入第五狱以后,只对那里做了短暂的检查后便选择了撤离。

    “《拉结尔之书》。”

    亚列道,他与菲尼克斯对视一眼,二人再次飞了起来。

    越是靠近“空中花园”,深渊的低语也嘹亮起来,到了“空中花园”,更是几乎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这里也是深渊的力量残留得最浓烈的地方,猩红的雾气徘徊在黑色的泥浆之上,满目残垣断壁。

    “我想拉结尔给他书页不是为了让他去和一个魅魔拼刀的。”

    菲尼克斯喃喃。

    亚列想了想拉结尔的脾性,觉得这很难说。

    他们又往更深处走——也就是他们最初发现大恶魔的位置。

    这里深渊更加活跃,甚至有触须时不时地从泥浆中探出头来,伸向他们,却在半途被他们提前布下的防护屏障隔绝。

    “三重封印,”亚列捡起一物,那是一块黑铁,已经熔化了,只能隐约窥见些许形状,“最后一重是亚斯塔禄自身,他欺骗了深渊,替代了‘羊’的位置,先前城里的硫磺火是为了打断血祭,避免他真的被深渊吞噬。”

    菲尼克斯也在另一边捡起一物——那是一枚戒指,他们都认得。

    “如果亚斯塔禄是最后一重封印,那这枚戒指代表的又会是谁?”

    亚列走了过来,拿过戒指看了看,又把手里的黑铁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锁链?”菲尼克斯看着上面没有完全消失的痕迹皱眉,“这种锻造工艺……第二天?我不记得他还有这么个东西。”

    “亚斯塔禄位阶和我一样是炽天使,另外两重封印所借用的力量,位阶就不可能低于他。”亚列举着那枚戒指似是漫不经心道,“这是阿斯送他的,那除了他之外,同样可以作为阿斯的象征物。”

    菲尼克斯瞪圆了眼睛:“第二天……难道是拉斐尔?”

    “很有可能。”

    名字拥有力量,高阶天使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道强力的符文,尤其是用在隔绝邪恶的地方。

    但……

    亚列抚平了眉头。

    “先把东西带回去给路西法吧,”他对菲尼克斯道,“亚斯塔禄和瓦沙克既然都已经回到了光耀晨星的光辉之下,他也一定握着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