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乐地向他的兄弟们分享这个故事:一个盗贼获得了一枚可以让他变成任何人的魔法戒指,他用这枚戒指伪装成吝啬的财主打开了他的宝库,将里面的财宝分发给穷人,刺杀居住在高塔里的残暴魔法师,甚至出入宫廷,戏耍了荒唐的国王……
“所以,你又开始梦想‘做一个自由又快乐的小贼’?别吧,拉贵尔会很苦恼的。”
“并不是所有的行为都必须要一个结果,瓦沙克,这只是一个令人放松的小故事而已。”
瓦沙克撇撇嘴,目光搜寻了一圈,落在了阿斯莫杜身上:“你说呢,阿斯?”
亚斯塔禄也期待地看了过去,他觉得阿斯莫杜也应该会喜欢这个故事——他总是能理解他的。
“呃……”阿斯莫杜愣了愣,似乎误解了什么,“我并没有制作过这样一枚戒指。”
阿斯莫杜一向喜欢这种可以装饰在手上的小玩意儿,他不仅满足于用它们把自己的十根手指占得满满的,还热衷于把它们作为礼物送给兄弟和朋友。
大地上的人出于对天使的崇拜,将其称为“美德之戒”——完全没有考虑过这只是令人尊敬的“阿斯莫杜阁下”的个人口味的问题。
以至于如果想给一来路不明的戒指找一个权威背书,阿斯莫杜就成了那个必然的选择——就如故事里,盗贼正是在捉弄一个刻薄的商人的途中遇到了一个欣赏他“智慧与勇气”的“天使阁下”,得到了那枚戒指。
阿斯莫杜甚至还认真详细地分析起故事里那样一枚戒指存在的问题:如果只是单纯假装成另一个人其实是不算难的,基本的幻术就能做到,但要像故事里那样随意地变成蚂蚁爬进城堡,就必须要真正的变形术了,但不同的物种骨骼和血液都不一样,因此变形法术的使用者必须熟悉变身对象身体的各项知识数据如此如此……
“……总之,这是几乎不可能在一枚戒指上实现的。”
亚斯塔禄无声地呻吟了一声。好吧,他们现在都知道阿斯莫杜刚才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了。
而阿斯莫杜也在这时候住了声,那双翠绿的眼睛在亚斯塔禄满是失望和郁闷的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突兀地改了口。
“……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双翠绿的桃花眼像日光下的森林那样闪闪发光,“也可以有这么一枚戒指。”
亚斯塔禄轻轻地摘下了手上的一枚戒指。
在戒指离开指尖的那一刻,属于“伊斯塔”的伪装也彻底褪去,露出一张浓烈艳丽的脸,眼睛是翡翠般的金绿色,身后六只黑色的羽翼张开,仿佛昔年金火熄灭后的余烬。
他手中轻轻握着那枚戒指,金属的棱角在他的指腹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点。
这是一枚累丝戒指,材质只是黄铜,也没有宝石,只有细密的铜丝在戒面上交织成一道立体而复杂的五芒星——是一枚适合戴在一个盗贼或是吟游诗人手上的戒指。
亚斯塔禄看着被他的细剑钉在地上的大恶魔,记忆好像又回到了阿斯莫杜说“也可以有”的那个下午。
他知道他没有完整说出来的那句话:如果你想要,便不是没有办法;只要你想要,就可以有那么一枚戒指。
阿斯莫杜总是这样,只要他这样说了,不久之后就会奇迹般地从不知名的犄角旮旯里把东西掏出来。
亚斯塔禄松开手,让戒指悬浮在半空。
他知道很多兄弟都抱怨阿斯莫杜的性格,因为他总是一时兴起,便不顾一切——可若非如此,谁又如何会为了一个缥缈的可能一头扎进光之瀑布里呢?
光之瀑布在靠近大地时,所积蓄的力量与热量足以熔化钢铁,阿斯莫杜的成就证明炽天使的身体比钢铁好上许多。
所以在成为炽天使以后,亚斯塔禄自己也去光之瀑布里尝试了一番——结果就是他往上飞了不到一米,便折断了一只翼骨。
当年的阿斯莫杜不顾一切地飞跃了光之瀑布,然后呢?
——然后他得到了一整个乐园。
他凭借自己得到了他原本几乎不可能得到的一切,所以他坚信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喜欢就要不管不顾地行动,想要就不惜代价地追求,他骄傲、自信,不屑于任何堕落与妥协,力量磅礴,饱含希望。
亚斯塔禄张唇,一刹那,天风、红雾,漫卷而上的黑暗,还有下方的惨嚎嘶吼都凝固了。
“阿斯莫杜。”
阿斯莫杜原本没有名字,他们的兄长,创世天使介胡尔与他在黑暗中立下了永恒的盟约,斩断了他与深渊的联系,这个名字便是这份盟约的见证。
随着这声呼唤,一双眼睛睁开了,从命运的彼端投下了目光。
那是多么漂亮的绿色,就像大雨后的森林,被雨水洗过的棕榈叶在日光的照耀下摇晃着,露珠垂落,映出青草地上一缕新生的嫩芽——生机勃勃,充满希望和力量。
这些来自旧日的力量化作了一道虚幻的枷锁,带着同源的金火,从戒指上飞掠而出,另一端则消失在了阿斯莫杜的身体里。
阿斯莫杜发出了痛苦的呻吟,泪水在那双眼睛里积聚,他下意识地挣扎起来,努力地想要从利剑和枷锁下挣脱。
不祥的血色顺着眼泪从眼角滴落,等血色彻底褪去,那双眼睛里便只剩下亚斯塔禄熟悉的、充满生机的绿色。
亚斯塔禄听见了黑暗的怒吼,阿斯莫杜身上的触须都在虚幻的金火下凋零,更多的触须从地上的黑暗中伸了出来,却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寻找。
——这就是“名字”的力量。
亚斯塔禄围绕着阿斯莫杜所在的位置行走了三分之一个圆后,在另一个位置停下,一条熟悉黑铁的锁链出现在他手中。
阿斯莫杜认得,就是当初陪他从棺材里出来那条,而它,也象征着另一个名字——
“拉斐尔。”
第二条枷锁骤然而至。
瓦沙克躲开了一道挥舞的触须。
无形的力量在“空中花园”中聚集,淤泥生出更多的触须,混乱地拍打着,寻找它丢失了的最重要的“牺牲”。
本来疯狂攻击瓦沙克的狄斯也似乎冷静了下来,眼看他转向亚斯塔禄和瓦沙克所在的地方,瓦沙克顿时再顾不得许多,改变了原本防护的法术,闪身阻拦到了狄斯身前。
“你还能支撑多久?你被你的兄弟放弃了,瓦沙克,他们放任你在我这里找死!”
瓦沙克很少上战场,无论是技巧还是反应速度,都远不及惯于在地狱搏杀的魅魔。
匕首勉力接住了狄斯从上而下劈下的弯刀,却有另一把弯刀袭上了腰侧。
然而,狄斯的刀刃最终只划开了一缕白色的余焰——瓦沙克沙克又一次避入了“秘境”。
白色的火焰燃起又熄灭,瓦沙克眨眼间便又重新出现,手中的法术击中了刀势刚尽的狄斯。
“你总是喜欢用‘被抛弃’、‘不被选择’去攻击别人。”
瓦沙克声音——正是最容易激怒狄斯的那种平静。
“因为你快恨死总是被抛弃、总是不被选择的自己了。”
瓦沙克躲开一道斩击,但还是被狄斯的弯刀划破了手臂。
他的目的并不是要战胜狄斯,以他的战斗力来说,那也是不可能的。
“可你凭什么被选择?你的城中有多少魔族?几万、几十万?”
瓦沙克又一次躲入“秘境”,他的声音也变得缥缈。
“他们选择了你,信任了你,而你呢?你把他们送上祭坛的时候可曾迟疑?这样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怨恨不被选择?真正应该怨恨的是他们,怨恨他们选错了人!”
“他们何曾选我!”狄斯怒道,“这里是地狱,他们都是魔族!我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如果给他们机会,你以为他们不会砍下我的头,把我吃进他们那不知饱足的肚子里吗?”
“那你想要什么?”瓦沙克从另一方现身,“无私的给予、不求回报的爱吗?”
他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讥讽。
他们也算相识已久,早在狄斯还只是个快要死亡的奴隶的时候,与阿斯莫杜一同发现他的正是瓦沙克。
魅魔从来没有想过吗?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那么他是如何从当年的战争中活下来一直活到如今的?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当年的狄斯城里那么多的魔族还有其他各族,又有几个能畅通无阻地进入阿斯莫杜的书房?如果他从来不被选择,那枚戒指又是从何而来?
是的,他们都知道阿斯莫杜送了魅魔那枚戒指,并对此疑虑重重——不然为什么拉斐尔刚好在那个时候到来?他们并不打算对魅魔做什么,只是希望阿斯莫杜那颗很明显又开始发热的脑袋能稍微冷静下来一点。如果魅魔能在之后证明他确实值得,那很好,他们还可以见证一个奇迹——但很可惜,他不仅没有做到,甚至更加糟糕。
终于,手中的书页用尽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团白色的焰火,瓦沙克隔着白色的余烬与狄斯对视,从他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悯与痛恨,让魅魔那颗已经完全魔化而不知疼痛的心脏感到了一瞬间的痛楚。
“你配吗?”瓦沙克问道。
阿斯莫杜从未如此虚弱过。
哪怕是在他刚复活的时候,因为拉斐尔的枷锁,他不仅无法使用自己的力量,甚至连属于大恶魔的力量也用不了。
但那时他尚且可以看到、听到、感受到,他的手可以抚摸和抓握,而非如此刻一般,一切都变得遥远又模糊,他仿佛一个被囚禁在□□里的孤魂,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体内那些源于深渊的污浊力量如同阳下的冰雪般飞快地融化,深渊的呼唤变得微弱,断断续续,那庞大的、近乎源源不断的污浊洪流,也像是被什么拦截了一般,只剩下一点随时可能被截断的水流。
他艰难地睁着眼,近在咫尺的亚斯塔禄也只剩下一道墨色的影子,他想要说话,却找不着自己的声带。
亚斯塔禄又行走了三分之一个圆,金火的投影化为了一道三角形的法阵,而他就站在最后一个角上。
亚斯塔禄摊开双手,向阿斯莫杜微笑。
那是一个宁静的、满足的,还有点得意的微笑。
亚斯塔禄就带着这个微笑念出了最后一个名字:“亚斯塔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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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刹那,第三条锁链从他的胸腔中飞出,再一次没入了阿斯莫杜体内,而阿斯莫杜已经连一声惨哼都发不出来了。
黑暗的触须彻底失去了猎物的方向,盲目地蠕动着,原本围绕在阿斯莫杜周围的它们顺着虚幻的铁锁爬向亚斯塔禄,它们有的被那些只是投影的金火灼伤,但更多的依旧如浪涛一般,一层一层地涌向堕天使。
它们像是害怕猎物再次消失一般,牢牢地捆缚住了堕天使,甚至生出了棘刺,刺入了他的体内。
更多的触须向他涌了过来,向亚斯塔禄当头罩下,而在它们的缝隙间,天空上那枚被阿斯莫杜点亮的五芒星,依旧闪耀着。
就在触须几乎要把堕天使彻底吞噬的时刻,亚斯塔禄的身体突然燃烧起来,硫黄的气息漫入风中,而在狄斯城里,那些散落的来自硫磺火湖的火焰,都暴烈地炸开一朵朵火花,一道道火柱升入天空。
血色的雾气被灼烧,这场祭祀的进程被彻底打断,深渊在神的怒火中挣扎,大地的摇晃愈发激烈,不远处的瓦沙克和狄斯都停下了争斗,勉强维持着身形。
亚斯塔禄看向天空的五芒星,此刻的他变得无比的虚弱,又变得无比强大——他看见了之前阿斯莫杜留下的所有痕迹:被阿斯莫杜的鳞片炸开的空间,那道火流星里坠落的亚巴顿和利特,还有那道被构筑到一半的“门”……
亚斯塔禄伸出手,从深渊那里欺骗而来的力量顺着他的指尖涌向那道虚幻的“门”,随着最后一点力量离开身体,深渊也似乎反应了过来,污浊的浪涛愤怒地拍了下来。
时间仿佛突然变慢了,亚斯塔禄想起很多年前,阿斯莫杜把戒指送给他时的场景。
——“可惜我不能真的去‘做一个自由又快乐的小贼’。”
——“如果你想……”
——“停。”
——“……”
——“因为我是亚斯塔禄,属于神的亚斯塔禄。”
他又想起了那场长达七日七夜的堕落,想起了硫磺火湖,想起硫磺火湖边滴落的血,血化作泥潭,泥潭里生出的荆棘,荆棘又编成了七顶王冠。
“献给泥潭,献给荆棘,献给我不能同生的兄弟……”
——“我们自由了,亚斯塔禄。”
“献给欺骗我的真理!”
他呼喊着,彻底化作一团烈火,而后飞向天穹。
狄斯恶狠狠地抽出了刀刃,瓦沙克摔倒在地上,就像一朵凋落的花。
狄斯城已经彻底变成了红与黑的世界,四处都是厮杀的火焰与黑暗,天空中的五芒星有一角已经彻底破碎了,无数的火流星飞落而下。
魅魔手持双刀,飞快地向黑暗与火焰的战场中冲去,很快,他看到了他的猎物——阿斯莫杜,他躺在火焰之中,被枷锁牢牢束缚着,周围都是迷茫而焦灼的触须。
多美啊。狄斯看着他,狰狞的弯角和鳞片让他就像一只被捆缚在祭坛上的野兽,偏偏那双失去了聚焦的绿眼睛……
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努力地看过来,瞳孔无力地收缩着,甚至因此变得湿润。
狄斯满意地笑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的阿斯莫杜,又脆弱、又狼狈,他有很多话想和他说,毕竟他之前那么羞辱过他,现在正是他还回去的好时机——可他也知道,已经没有时间了,封锁已经被打开一个缺口,堕天使的大军随时可能降临。
“我会想念您的。”
他甜蜜地说着,黑暗的触须拂过他的脚踝,长发在火焰中卷曲,他身体上那些诡异的花纹愈发狰狞美丽。
只要一刀,他就可以杀了他;只要一刀,他就可以得到深渊的冠冕;只要一刀……他就会彻底失去他。
他又痛苦、又快乐,双刃闪过恶毒的光,倒映在那双空洞的绿眼睛里——
狄斯愣愣地低头,一根触须穿过了他的胸膛,下一刻,他被甩飞了出去。
“阿斯——”
瓦沙克勉强追了过来,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阿斯莫杜躺在法阵里,身上身下满是血污,被鳞片覆盖的面容,露出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瓦沙克又一次看见了那只祭坛上流着血的黑羊,它看着他,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
预言——以另一种形式被践行了。
他们成功了。
这股气一松,瓦沙克彻底地软倒在地,他失去了太多的血,已经没有力气越过火焰与黑暗走到阿斯莫杜身边了。
阿斯莫杜也许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没有,他眨动着眼睛,努力想要看清什么,双手费力地挪动着,双唇缓慢而轻微地张合着,却没有声音。
黑暗的触须还没有放弃,它们在火焰中一个接着一个地爆裂,又在下一刻生出更多。
而在这时候,高天的风突然变得凄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重重地刺入地面,黑暗尖叫着,触手溶化,彻底地化作一滩死物。
那是一根黑色的长矛。
萨麦尔……
瓦沙克听见了熟悉的号角声在天空中响起,闭上了眼睛,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