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5. 这年头可不兴乱发誓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瓦沙克意料。

    大恶魔的声音那么真诚,可说真话的人从不畏惧面对别人的眼睛。

    “你相信,可你还是觉得:你是大恶魔。这几乎成了你一切的理由,你甘心做深渊的奴隶。”

    “但我从不相信命中注定,所以我在这里。”

    堕天使重新走到了大恶魔身边,然后低下身,捡起了那柄被丢弃的匕首。

    他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视线,瓦沙克抬起头看向那视线的来处,微微一笑。

    “‘深渊’的宠儿,你要站哪边?”

    大恶魔像被烫伤般移开了视线。

    瓦沙克撩起恶魔散落的一缕头发:意外的顺滑,不同于大部分魔族的粗糙毛躁。

    他仔细打量那张脸,眼睛、鼻子、嘴巴……没有找到任何他熟悉的部位,但他确实感到熟悉,可能是拧着的眉毛或者是抿着的唇角——那就更奇怪了,如果他曾在一个魔族脸上看到过这种隐忍克制的表情,他应该记忆深刻。

    “为什么不回答呢?”瓦沙克问道,“这个问题很难吗?你总是要选边站的,你放我走,不就是已经做了选择?”

    “我猜猜,现在‘深渊’是不是又在你耳边絮絮叨叨要你杀了我?”

    他还是没得到回答。真奇妙——这个大恶魔似乎并不会撒谎,所以总是用沉默或顾左右而言他来应付不想回答的问题,而且非常熟练。

    堕天使的眼中闪过一道莫测的光,他松开手里的发丝。

    “我是说话算话的,你放开了我,那你想要我做的事,我当然也会试试,”他慢悠悠地开口,“你却要赶我走,这么快就改变主意,阿斯蒙蒂斯先生,大恶魔也太善变了点。”

    “阿斯蒙蒂斯”终于有了反应,他缓缓侧过脸,鲜红的眼睛晦暗不明。

    “……你无法得到报酬。”

    瓦沙克挑挑眉头:“您怎么知道我要怎样的报酬?难道就不能……”他刻意暧昧道,“您对您的魅力这么没有自信吗?”

    “阿斯蒙蒂斯”先是闭上了眼,复又睁开。

    鲜红的眼睛像伊甸园日光下的红宝石,宁静、通透——他的表情实在太不像一个大恶魔了。

    “停下你这些无意义的试探吧,瓦沙克,如果你说之前的事……”他顿了顿,“我很抱歉。”

    瓦沙克狡黠道:“可我要还是想要报复呢?”

    看着大恶魔哑然的神色,瓦沙克笑了笑:“还是说你介意这个?所以你看,你对痛苦并没有那么无所谓。”

    他说完,便抬手去推大恶魔,大恶魔迟疑了一瞬,还是顺着他的力道倒了下去。

    瓦沙克坐在他身体上,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两眼,而后伸出一只手,先是挡住了那双属于魔族的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不自觉加重了呼吸的鼻子和唇,那里被灼热的气息熏得艳丽。

    ……不是这个。

    他的手掌下移,又遮住了大恶魔的下半张脸,在那双眼睛露出来的一刻,瓦沙克有一阵恍惚,但当他仔细端详那双眼睛时,却又只觉得陌生。

    他手中的匕首贴着大恶魔的侧脸:“你要再捆我一次吗?”

    大恶魔先是转开了头,又重新转回来看他:“你不应该一次又一次挑衅你无法战胜的敌人。”

    “那你是我的敌人?”

    又是沉默。

    瓦沙克勾勾唇,刀尖下移,挑住了大恶魔的衣领。

    衣料是普通的,裁剪却精细,领口很高,几乎遮蔽了大恶魔大部分脖颈——瓦沙克还没见过遮得这样严实的大恶魔。

    一直以来,衣物都是对身份的象征,眼前人对自己的身份有着一定的骄傲,或者说自持是有身份的人;大恶魔也不会怕冷,他却里三层外三层从头裹到脚,说明他不喜欢裸露——他有着很强的羞耻心。

    刀尖顺着衣襟向下,扣绳被一根一根地割断,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

    瓦沙克轻轻抚摸那些地方的皮肤——不像一般大恶魔的粗糙,简直就像新生的一样。堕天使的眼神暗了暗:他与魔族接触不多,也知道这不正常。

    他的手被抓住了。

    “也许。”

    阿斯莫杜的声音有些沙哑。

    瓦沙克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之前的问题。

    他笑了一声:“现在才说这些,你不觉得有点晚吗?”

    他的热气几乎就吐在了大恶魔的唇上,而大恶魔又一次躲开了。

    深渊给了大恶魔强健的身体,却又给了他们脆弱的精神,让他们变成受本能驱使的野兽。

    那么眼前这个大恶魔呢?瓦沙克感受着掌下紧绷的肌肉,那具身体里奔涌的力量他已经见识过了冰山一角。他的目光落在被丢在一边的匕首上,旁边还残留着猩红的血迹,他恍惚间,仿佛看见那些血变成了金色。

    但只是一瞬间而已,当他凝神细看,便发现刚刚的画面不过是他的幻觉,那里只有大恶魔流出的血,有的边缘已经有些干涸,红色与黑褐色的斑斑点点在布料间交织——总不会有他兄弟的金血。

    他在做一件危险的事,这或许就是他不安的源头,瓦沙克想,但他不能放任这个机会从他手中流走,这个大恶魔……下一次,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对付了,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这个大恶魔步步退让。

    “阿斯蒙蒂斯,”瓦沙克的声音愈发温和,“你要是想得到我,你就要做我的报酬,这是我们的规矩。”

    他不是无缘无故来第五狱的,也不会是无缘无故遇到这个恶魔。在这场与命运的战争中,眼前这个神秘恶魔的来历并不重要,他的归属才是关键。

    瓦沙克贴着恶魔的耳朵,亲吻一般地低语:“进我的国、我也进你的国;进我的生命,我也进你的生命。”

    “阿斯蒙蒂斯,和我立约,做我的同盟。”

    ——“阿斯莫杜,我与你立约。”

    ——“我将我的光与你分享,我的热与你分享,叫你做我至亲的兄弟,你也必做我兄弟的兄弟。我的兄弟必爱你如爱我,我的国必荣耀你也如荣耀我。”

    ——“你要牢记今日的盟约,直至星辰陨落、深渊闭阖。”

    ——“介胡尔,我的朋友、我的兄弟,我与你立约。”

    ——“我会守护你的国,因为那也是我的国;我会守护你的兄弟,因为那也是我的兄弟。我爱你更甚于爱我,爱你的兄弟将会亦然。”

    ——“我若背弃今日的盟约,必遭火焰的报复十倍,我若背弃你的兄弟,更遭百倍。”

    然而。星辰陨落,深渊闭阖,旧日的盟约早被撕毁,背盟者亦已受了火焰的报复。

    阿斯莫杜从记忆的天空跌落,火焰之剑穿胸而过的痛楚又回到了这具身体里,拉斐尔茶色的眼眸从火的影子里浮现,一会儿是宁静的、一会儿是冰冷的,渐渐地,与眼前瓦沙克的眼睛重叠。

    痛楚在火焰里转换成了荒诞的欲求,他说不出话,更不敢去看那双眼睛。

    “我说过……”阿斯莫杜道,“我给不了你报酬。”

    空气冷了下来,隔着那面满是乱石的墙,潮湿的风带进数声燕雀的清啼。

    瓦沙克放开了阿斯莫杜。

    “为什么?”他的声音满是困惑。

    然而下一刻,不祥的触须重新从黑暗中现身,顶端直指瓦沙克,像一条条黑蛇。

    阿斯莫杜伸出手,做了一个施法手势,一道虚幻的门扉出现在他们不远处,黑色的沼泽在门后若隐若现。

    “离开吧。”阿斯莫杜疲惫道。

    瓦沙克抿着唇,大恶魔却并不看他,只有一声又一声的鸟啼。

    最终,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身,当他走向时空门,那些“黑蛇”也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瓦沙克。”

    在他即将踏入时空之门的前一刻,他又一次听见了大恶魔声音,而后却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瓦沙克抬起脚步,走进了时空门。

    时空门重新合拢,外面的那只燕雀似乎没有得到回应,叫声逐渐急躁,阿斯莫杜微微睁开眼,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双掌微合,一阵慌乱的啼叫和扑翅声后,那些不该出现在地狱的声音,便都消失不见了。

    阿斯莫杜重新展开手,一片黄褐色鸟羽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之中,他看着它,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撒谎者,”细细密密的声音徘徊在耳边,“懦夫。”

    一条触须状似无意地缠绕上了阿斯莫杜的脖子,下一刻,又突然地被斩成了数截。

    “大人?”

    利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推开门——而且门居然真的开了。

    空气里残余的血腥气让他的眼中的红光愈发明显,多么香甜的血,他想着,走了进去。

    他已经看见大恶魔了,他坐在凌乱的床铺间,头颅低垂,散乱的衣襟与发丝间,露出的脖颈让魔鬼想到了之前宴席上一幕幕。

    强大到随心所欲,这么个人的脖子,看上去却也不比死人坚硬。

    他着了魔似的,一步一步走到了床边,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大恶魔投来的目光。

    也许注意到了,但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都是什么?

    他茫然地停住了,他看见了大恶魔伸过来的手,他想要逃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动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落在他的额头。

    利特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利特城外。

    一只小雀落在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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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的枝头,灰色的头羽与浅褐色的前胸,这是一只地上常见的燕雀,却不该出现在第五狱。

    “菲尼克斯。”

    橙发的堕天使已去掉了魔女的伪装,他用斗篷遮住了自己那头显眼的长发,缓步走到了枯枝之下。

    枝上的燕雀叽叽喳喳地叫起来,一边叫着一边还扑腾起翅膀,怒火腾腾,甚至让人觉得如果不是体型差距太大,他已经给堕天使那张漂亮脸蛋来上几爪子了。

    “如今哪里有不危险的事?”瓦沙克道,“如果没有匹配的行为,好的命运也不会从天而降。”

    燕雀喳喳。

    “随便你去告状,路西法的小喇叭。”瓦沙克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这一趟我也收获不小。”

    说到正事,他收敛了神色。

    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走了几步,似在思索。

    “阿斯蒙蒂斯……你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吗?”

    燕雀啾啾。

    “和我的猜测差不多,‘阿斯蒙蒂斯’……太晦涩了,他是个语言的高手……他一定是我们知道的谁。”

    海中又浮现那双无奈又纵容的红眼睛——他一定见过这个……但是到底在哪儿?

    瓦沙克有些走神,随即便被一颗小石头砸中了脑袋,他抬起头,罪魁祸首歪着小脑袋无辜地“叽”了一声。

    “我只是在思考……你的耐心真的太差了。”瓦沙克揉着被砸的地方抱怨了一句。

    燕雀撇开头梳理起自己的翅膀。

    瓦沙克叹了口气,又道:“‘深渊’恐怕已经盯上了我……你这会儿不必过来找我了,直接回去,向路西法汇报这边的情况。然后找弗内乌斯,一起找一找‘阿斯蒙蒂斯’这个名字的原型,我的直觉告诉我,他是我‘预知’试图告诉我的答案。”

    燕雀又是一通叽叽喳喳。

    “我不能回去。”瓦沙克道,“时间不等人,我已经有了一些想法,事情紧要,必要弄个明白。”

    燕雀飞到了他的肩上,“啾啾”叫着蹭他的脸。

    “我知道、我知道,快去吧。记得两件事,第一就是‘阿斯蒙蒂斯’,第二……”瓦沙克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如果我有什么意外,来接替我使命的,位阶必须在我之上。”

    瓦沙克堕落之前是智天使,位阶要在他之上的话便只能是……

    燕雀僵住了。

    察觉到他的情绪,瓦沙克侧脸,轻轻用嘴唇蹭了蹭那炸开的羽毛:“没关系,菲尼克斯。命运是一条有去无回的河,你我都该早有心理准备。”

    利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大恶魔床上。

    想起昏迷前的场景,他一瞬间炸了毛,弹了起来。

    脑袋和身体还连在一起,腿没少,手也在。

    刚松了一口气,才又想起,房间里另一个人的存在。

    大恶魔坐在房间另一边的躺椅上,拿着一支羽毛笔正在书写着什么——等等,这个小破房间里什么时候多了这个?利特的目光怀疑地落在大恶魔身下的躺椅上,怀疑这又是大恶魔用戏法变出来的。

    说实话,当了这么多年奴隶,他就没有见过大恶魔这样的魔族,吃要讲究,穿要讲究,住也要讲究,之前他和大恶魔上床的时候,大恶魔做的第一件事居然都是先变出一条床单。

    等等,利特脑子卡了一下,他、他……他?啊?

    他和大恶魔?

    他之前都在干什么?这么色胆包天的吗?

    魔鬼的蹄子一下子就软了,又不敢往床上倒,只能“嘭”地一声摔地上。

    这乱七八糟的动静终于让阿斯莫杜抬起头看过来。

    利特缩了一下脖子,色厉内荏:“你、你之前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四肢并用地爬过去痛哭流涕:“大人,我、我就是吓着了,您知道的,我就是这么个东西……”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要走了。”

    没有任何解释,还不负责。

    魔鬼抹眼泪的动作僵住了。

    他的脖子就像被突然塞进了冰凌,当它转动的时候仿佛还会发出那种冰块断裂时的咔咔响声。

    他的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眼神清澈,声音虚弱:“您不能……”

    “我会在沼泽里矗立起我的法师塔,”阿斯莫杜说道,“拿着它去找西边塔楼里的法师,他会支持你安定利特。”

    说完,他便从躺椅上消失了。

    利特呆了一下,扒拉着趴在躺椅的扶手上,往椅子上一看。

    正是之前大恶魔在写的那本笔记。

    魔鬼犹豫了一下,抓住那本书,翻开,下一刻,又把它猛地合上。

    啊,他不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