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荆棘鸟 > 1. 这里有一只阿斯在倒霉
    “我不喜欢这个,亲爱的。”

    阿斯莫杜用一根手指勾住了自己脖子上的铁环,头倚着生锈的栏杆,看上去颇为可怜。

    他当下的处境确实是可怜的。

    笼子相当窄小,只有半人多高,他不得不蜷着腿缩在里面。

    他身上什么也没穿,唯一的装饰是四肢和脖子上的镣铐——事实上也正多亏了它们,他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你得讲点道理。”

    眼看着撒娇没有用,阿斯莫杜开始试图和罪魁祸首讲道理:“等会儿他们也许就要把我下锅了,我却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能看着我被他们下锅吧?”

    他试图对话的是一条白蛇,大约只有一指粗细,在狭窄黑暗的空间里,漂亮得仿佛在发光。

    不,它就是在发光。

    纯净的光芒从每一枚鳞片上流出,填满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里,阿斯莫杜不得不感谢那块盖在笼子上的破布——那是一块烘制过的半人马的皮,大概是用了很久了,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缝补的痕迹,味道还很大,但如果没有它,阿斯莫杜的境地恐怕会更窘迫一些。

    ——虽然现在已经足够糟了。

    他现在的身体和鼻子都很敏感,不管是那臭烘烘的味道,还是粗糙又狭窄的笼子,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死回去比较好。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盘在他的腿上,茶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好吧、好吧。阿斯莫杜无奈想着。

    这时,帘子被掀开了,一张少女的脸出现在阿斯莫杜面前,红发,还有些小麻子。

    她的下半身是却是马,皮毛光亮,蹄子矫健。

    “你怎么了?”

    少女半人马打量着阿斯莫杜,黑眼睛亮闪闪的,满是好奇:“你很难受吗?”

    白蛇不知道又躲哪儿去了——倒是乖觉。

    阿斯莫杜微微转头,对她笑了笑,两抹红晕便爬上了少女的面颊。

    “你……”

    她连忙低头,却看见了自己手里拿着的已经啃了一半的食物,那是她的晚餐,烤熟了的肉块被一片干叶包裹着,在不远处跳跃的篝火里,亮着油光。

    上面还有好几个牙印,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可能的样子,慌乱地擦了擦嘴,又手忙脚乱地把肉递过栏杆:“给……给你。”

    阿斯莫杜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东西,没有接过,少女便更加慌张了:“你等等。”

    她说着,把那块肉往囚笼的地面上一放,踢踢踏踏地跑了。

    被撩开的布帘被重新放了下去,不大的空间再次被隔绝,随即,又亮了起来。

    是白蛇,它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爬到了那块肉旁边,粉红色的蛇信在空气中摇了摇——阿斯莫杜仿佛能透过那张蛇脸,看见那个人皱起的眉头。

    果然,白蛇颇为嫌弃地用尾巴把那块肉推到了囚笼边上,眼看着要掉下去,阿斯莫杜连忙伸手挡住。

    “嘶嘶……”

    他的行为引起了白蛇的不满,细长的白尾毫不留情地打在了他的手腕上。

    “浪费食物总是不好的。”

    阿斯莫杜说着,把那块肉重新用叶子包好,放在了囚笼的边缘。

    白蛇这才满意地盘在了他的手腕上,甚至还在他收回手时蹭了蹭他的脸。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

    他知道它为什么那样一副反应。

    ——那是一块半人马的肉。

    这是一个半人马部落。

    半人马并非地狱原生种,而是堕落至此,靠着血缘和部落在地狱立足。

    堕落之前的半人马崇尚自然,他们认为自己从草原猎食,最后也要回馈给草原,因此,当有半人马死去,他的族人会把他的尸体分割,投向原野。

    但对堕落入地狱的半人马来说,地狱既然猎食他们,他们也就不会回馈地狱,他们分食死去族人的躯体——如果找得回来的话——也算是一顿难得的加餐。

    这些半人马部落平日里靠捕奴为生,阿斯莫杜猜测那块肉的主人应该是他们捕奴队的成员,他便是被他们带回部落的。

    布帘又一次被撩开了,露出少女的脸。

    她先是看见了那块被放好的肉,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带上了几分恼怒,可抬头看见了阿斯莫杜的脸,神情又变成了羞涩。

    “你不饿吗?”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道,“你介意是我咬过的?”

    她说着,把手里的肉重新递给了阿斯莫杜,有些紧张:“这份是没有吃过的。”

    阿斯莫杜的目光在她的脸上稍作停顿:“谢谢你的好意,”他说道,“但是不必了。”

    少女不理解:“为什么?”

    “进食对魔族来说并不是必须的。”

    “你撒谎!我见过城里的魔族,他们都要吃很多、很多……”她脸上闪过一丝恐惧,又很快地压了下去,“其他魔族奴隶都要吃东西,我父亲说过,魔族是永远吃不饱的。”

    “这不是谎言,”阿斯莫杜平静道,“魔族永远饥饿,只要有食物他们就可以一直吃下去,但没有食物也没关系,尤其是高阶魔族。他们待在哪里,就可以从哪里夺取营养和力量。”

    少女听得似懂非懂,甚至没有注意到面前的大恶魔说起魔族时用的是“他们”。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

    “进食只是一种简单快捷的掠夺方式,很多魔族沉迷进食,只是因为进食可以带给他们身体和精神的满足。”

    少女安静了几息,似乎正在消化刚刚得到的信息。

    “真奇妙。”她喃喃,又打开水囊,“那你要喝水吗?”

    水囊里的水并不清澈,带着一股子腥气,阿斯莫杜并没有多喝,只是勉强润了润干裂的唇。

    他刚复活不久,就倒霉催的一路连滚带爬地从第六狱滚到了第七狱,受了不轻的伤,然后就遇到了这个部落的捕奴队——不管是恢复伤势,还是刚刚复活的躯体,都在渴望着大量的力量,要补上这份窟窿,恐怕要吃掉整个半人马部落。

    阿斯莫杜叹了口气,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环,虽然很少,但如果没有这位祖宗,他真的会吃那块肉也说不定。

    毕竟……托他的福,他已经是个魔族了。

    “我没有见过你这样的魔族。”少女道,“魔族都很贪吃的,什么都吃,我们帐子里养过一只魔鬼,他那时可是想方设法从小时候的我那里骗吃的,他还偷我们的存粮……没办法,我们只好把他腌了。”

    她顿了顿又道:“按照你的说法,那你还是会想要食物吧。为什么不吃?是嫌弃吗?”

    “那是你族人的肉。”阿斯莫杜道,“你的族人们知道会不高兴的。”

    少女显然对他能认出来有些吃惊:“你能认出来?”她眼珠子一转,“你吃过?”

    她没有关注族人可能有的反应,那她的行为应该是被默许或者本就是被暗示的——或许是试探,也或许是为了保证“货物”的价值。

    因为第六狱的特殊,第七狱的边界常有掉落下来的魔族,阿斯莫杜显然被当作其中之一了,还是个难得的大恶魔——相比于半人马这种属于地狱底层的堕落种族,大恶魔则是魔族中最顶尖的一类,魔力强横,有些发达的肌肉和神经,他们甚至不畏惧痛苦。

    对一个半人马部落来说,一只大恶魔完全称得上奇货可居。

    这对阿斯莫杜来说很难说是件坏事,为了保证他的“价值”,半人马们并没有对他多做点什么,还拿出了部落里唯一的笼子,而不是让他和其他奴隶一样拴在一条绳子上挨鞭子。

    哦,还有两块肉。

    似乎是被阿斯莫杜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刺激到了,少女脸上出现了恼怒的神色,留下两片远比刚才要真心实意的绯红。

    “才不会有人说我,我爹是首领,他和哥哥还是族里最好的猎手,不过两块肉而已。”她似是有些小骄傲地踢了两下蹄子,又道,“你吃过半人马的肉也很正常,我们每年都必须给老爷们奉献,有些被送到第七狱也有可能……是你,还是你的主人?”

    阿斯莫杜知道,这才是她出现在这里的重点,一个天真骄横的少女是非常适合用来试探的伪装。

    也许是因为无趣,他感到了些许厌烦,沉默了下来。

    他的沉默却让少女有了些许误解:“你的主人一定很爱你,我们族人的肉从来不是随便给的,它们可以抵很多奴隶。”

    不,魔族更喜欢同族的肉,只有魔族的血肉才能给他们提供真正的力量。也许有一两个魔族会喜欢筋道的小肉干之类的零食,但要求半人马奉献同族,更多的是一种教训和挑拨——毕竟,比起地狱的其他种族,他们实在太团结了一点。

    “我并没有主人。”阿斯莫杜低声道。

    少女并不相信他的话,甚至脸上闪过了几丝同情:“好吧,曾经的主人。”

    阿斯莫杜有些无奈:“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认为?”

    少女隔着铁栏扯了扯他身上的铁链:“这是你主人给你戴上的吧?还有你的翅膀,也是为了防止逃跑被砍掉的吧?因为这个你连我们都反抗不了。你如果没有主人,为什么会带着这个?”

    “他不要你了。”少女又道,“他曾经一定很爱你,你看你懂那么多,你皮肤比我都要好,可是你掉下来了,而且根本没有人来找你,你被抛弃了,他甚至根本没在意过你的处境,如果不是我们,你已经被那些魔物吃掉了。”

    阿斯莫杜没有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呢?他没有主人?他真的没有主人吗?他的枷锁又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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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的?

    他带着枷锁,一次又一次地跌落——连他那时来找他,也只是为了杀了他。

    他脸上的悲怆太过鲜明,少女剩下的话都被她吞了回去,这个表情已经给了她她想要的答案了,这么容易就达成了目的她是满意的,但看着那张面容,心中又生出了更多的怜悯和愧疚。

    “但是你别担心,我们会给你找个不错的主人的,你这么好看,谁做你的主人都会爱你的。”

    她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反应。

    少女踌躇了一下,把手里的肉和水壶都放在囚笼的边上。她知道这是个难得的货物,他甚至可能可以帮他们抵掉今年的奉献,所以他们要喂好他,让他既完整又漂亮地出现在老爷面前。

    “你好好休息吧,我们明天就去城里。”

    她最后这样说道,踢着蹄子离开了。

    阿斯莫杜长久地沉默着,他之前受了伤,虽然伤已经愈合;笼子太小了,挤压着他;或许还有别的,总之他很痛苦,而大恶魔的身体……兴奋甚至于亢奋。

    大恶魔就是这样,他们有着强健到病态的身体,当大恶魔受伤流血,不仅不会受到痛楚的干扰,反而会感受到巨大的快感,以至于愈发亢奋——这也是其他魔族甚至大部分种族都不愿意与大恶魔正面为敌的原因。

    哪怕在魔族中,像恶魔种这种扭曲的身体结构,也是找不到第二个种群可以比较的;大恶魔更是这种扭曲极致。

    米迦勒和能天使军团一直是天国对抗黑暗的前锋,他的性子是说不出一点难听的话,但阿斯莫杜听到过其他能天使的抱怨,那些平日里总是欢快的小鸟说起大恶魔,眉毛便都皱成了一团,最后吐出两个音节——

    恶心。

    后来,米迦勒给阿斯莫杜和拉斐尔带回一具大领主级大恶魔的尸体。阿斯莫杜和拉斐尔一起解剖了它,他们在它的大脑里发现了一些特有的激素,在这些激素的刺激下,大恶魔随时随地地保持着病态的兴奋状态,这使得他们肌肉发达强劲,但也同时扰乱了他们的感知。这也是为什么大恶魔比其他魔族更神经质,也更容易魔化。

    那时拉斐尔感叹,地狱里看似最强的大恶魔也不过激素的奴隶,实在是一件很可悲的事。

    拉斐尔啊……

    那张面容在阿斯莫杜的眼前浮现,晚霞一般的天使有些悲伤的眼睛和凄艳的唇,他和他说话,那张唇一张一合,让人想要亲吻。

    他当时一定没有亲到,否则不会如此耿耿于怀。

    至于那张唇当时说了什么——阿斯莫杜想不起来那时的声音了。

    他记得所有时候的拉斐尔,记得他曾经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可他就是不记得这个画面里的拉斐尔在说什么,怎么回忆也记不起。

    “为什么呢?”

    他问道,没有人回答他,白蛇不知道何时重新出现了,那双茶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渐渐地,那双眼睛和记忆里那双眼睛重叠起来。

    阿斯莫杜莫杜看着它,双唇颤抖,半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很快,他感受到手背一阵湿润,放开手,便看见白蛇正拿鼻尖蹭着他的手背,看向他的眼睛里是掩不去的担忧。

    它并不是他。他知道,在这里的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来自过去的幻影。

    可他的心还是因为这样的眼神而得到了宽慰。

    “这又算什么呢?”他伸出手头抚摸白蛇的下巴,“我的主人?”

    没被摸两下白蛇便舒服得眯上了眼,似乎是完全听不懂阿斯莫杜的话。

    阿斯莫杜眨了眨眼,舔了舔有些干的唇,凑到了白蛇脑袋前:“我记得蛇有两个。”

    他的声音沙哑,看着白蛇瞪大了眼,轻轻地笑了起来。

    白蛇小小的眼睛里闪过几分人性化的恼怒,它从阿斯莫杜的腿上滑下去,鳞片摩擦,留下一条似冰似火的灼痛,一直到阿斯莫杜的后腰的位置。

    然后给了他一口。

    “嘿、嘶——”

    阿斯莫杜的身体猛地绷紧,甚至抓破了自己的手臂,他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气流顺着毒牙,进入血液,弥散全身。

    腰部以下没感觉了。

    阿斯莫杜有些眩晕地望着笼子顶部,白蛇爬到他脖子边上歪着头瞅他,仿佛天底下没有比它更纯洁更无辜的了。

    “你报复心也太重了些,亲爱的,有没有可能……”阿斯莫杜在喘息的间隙苦笑着开口,“有没有可能,我本来就任人宰割……”

    现在更是了。

    叹息一声,任由小白蛇在他脖子上盘起来——那里还有镣铐呢,它也不嫌硌得慌。

    他没有再说话,那些不安分的神经似乎终于安静了下来,精神的疲惫得到了身体的回应,他闭上了眼,黑暗又静谧、又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