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秦舟舟跟在盛华年身边学写字。他的力气很小,总抓不好充当笔的树枝,学不会盛哥哥写字拿笔的样子。
就算是摆对了姿势,可树枝一端一落到沙盘上,就又会立刻变歪,写出来的字也是歪歪扭扭的。
盛华年为此废了好大的功夫都没能给小秦舟舟矫正过来,索性也就随他去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由小秦舟舟用大拇指跟食指捏着枝条,跟在自己身后“画”字。
他倒是看开了,只要小秦舟舟能把这个字“画”对就好,至于写字姿态、字好不好看什么的,等舟舟长大了再说。
盛华年觉着自己能这么想挺好的了。这要是换成他先前的夫子们瞧见了,指不定要用戒尺打小孩子手心的。
一想到以前学堂那严厉的夫子,就算是聪明如他,也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要让他真的跟他夫子那样狠下心打舟舟的手心,他反正是做不到的。
盛华年低头看乖乖巧巧坐在小凳子上,捏着枝条认真又努力画字的小孩子,思绪忍不住飘远。
他来秦舟舟身边的目的不单纯。
他爷爷经过这些天灾人祸,当初年轻时候想重振支系比过嫡系的心气儿也散了,他爷爷就想着如今一家人在这里好好活下去。为了让日子好过,也为了投诚,便送他到山上来给小主子当“伴读”。
爷爷的本意是想让他依附在山匪首领身边,好能活下去给盛家旁支传递香火,也顺带着能在两位当家跟前留有个好印象,好护住他们家不在这被欺负。
盛华年明白爷爷的心思,可他不想这么做。
自己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成长,不必将自己这一辈子都跟山匪绑在一起。更何况天灾人祸,总有结束的时侯,朝廷兵马也总有到来的日子。
他们要真成了山匪中的一个,那第一个容不下他们的就是京城盛家。
盛华年原本打算是等朝廷安顿好,再次收复山河时,他跟朝廷的兵马里应外合,一起端了这山匪窝,以此换得一些功勋。
毕竟在他眼中,山匪就是作恶多端的。
为了不让爷爷担心,他一直闷在心里头谁也没说。
可这么长时间接触了解下来,盛华年发觉这里的山匪跟他以前见过的、听说的那些山匪和土匪们截然不同。
这些人也很凶,也对百姓态度冷酷无情。
可他们却愿意在百姓落难的时候搭把手,将百姓救出带回来。还会分出地盘好让百姓修生养息,而代价只是需要交给他们五分之一的粮食。还是可以等到田里庄稼熟了才交。
甚至连本就不多的水源都可以分享。
而其他地方的山匪土匪们,根本不把人的性命当性命。
在这山寨里,也从没发生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他们倒是跟定居下来的那些带孩子的寡妇们成了亲,护着这些孤儿寡母。
如今那些婶婶嫂嫂们也都搬到了山上住,盛华年在山上也有了一间屋子留宿,他每日从二当家到自己那屋子来返时,路上总会碰到她们。
他能看到那些婶婶嫂嫂们,以及她们的孩子们的改变。日子安稳下来,胆怯和恐慌就都没了。脸上的肉抖养起来了,笑容都变多了。一看到他都会跟他说说话,打个招呼。
只因为盛华年如今是跟在二当家的小主子身边,得了二当家的青眼。
盛华年每每也会认真回应。
他能看得出来,那些山匪们对她们是真的好。
盛华年不是什么一意孤行的犟种,认定了一样事情的本性就绝不回头。
当他发现事实跟自己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的时侯,他开始迷茫,开始思考为什么这里会是这样的。
而他也找到了那个关键的人,是二当家秦荣。
“盛哥哥~你、看我的字!”小秦舟舟小手轻轻拉了下盛华年的衣服下摆,仰起头,咬着字音跟他说话。
盛华年由此回过神,他俯下身看了眼舟舟的课业。
小孩子画出来的字七扭八歪,但也能依稀看出来写的是什么。他抬眼又往更远处瞧了眼,周朗跟舟舟是一块儿拿笔在画的。不过这小子明显画得心不在焉。
瞧瞧他跟前的沙盘里,那些沙子都成了一团一团的,叫人根本看不出来他到底写了个什么字。
盛华年唇角扯了扯。
周朗这耐心,连孩子都比不上。
有一旁“年纪大”的周朗做对比,盛华年看小秦舟舟的眼神非常温和,眼睛里都带着光。
在他眼中,小秦舟舟学得慢一点,写得没那么好都情有可原。因为他年纪还很小。
大半年过去了学了百来字,小舟舟能做到现在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盛华年心中颇为欣慰。而他此时也已经全然忘记了他自己三岁时启蒙,不过一个月就学完了千字文,还会读会写。
盛华年俯下身,轻轻摸了摸小秦舟舟圆圆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一丝骄傲,“舟舟真是厉害,都会写了。瞧,周哥哥年岁这么大了都比不上舟舟呢。”
听着耳边盛哥哥的话,小秦舟舟这才抽了空往旁边看,却瞧见周哥哥沙盘里的沙子都散了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小秦舟舟抬眼,他观察着周朗略有些僵硬的脸色,小声说话,“周哥哥,没事,慢慢、来!”
小小的,个子都还没人家膝盖高的小孩子说话十分板正,“不会写、的,窝、我教你。”
小秦舟舟为了安慰周哥哥脆弱的内心,直接一口气说了两句。可他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个字,说话间难免讲错了字音。
他的小脸蛋上出现了一丝懊恼。
周朗听着小主子的话,紧绷的双手不觉放松下来。
盛华年刚才往他这里瞧,他跟盛华年相处久了,一看他这样就知道对方要干坏事,果不其然盛华年想让小主子看自己出丑。
还好自己反应快,连忙把沙盘搅乱,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小主子自然什么也没看见。
不过他有点紧张,他怕小主子说他为什么不写。
没想到小主子只以为他是不会写,不仅不笑话他,还宽慰他。
周朗心顿时松了下来,没多少表情的脸表情不变。听着耳边舟舟说的不会的就问他这话,周朗也是直接“嗯”了一声答应了下来,“谢谢小主子。”
至于小主子旁边那个冷哼了一声的盛华年,周朗是一点都没有在意的,全当没听见没看见。
小秦舟舟得了感谢,双眼都笑弯起来,“不、不客气~”
盛华年接过了小孩子手里的枝条,不着痕迹插入进来,打破这两人的兄友弟恭,“舟舟写了挺久,也累了吧,要不先休息一会儿?”
秦舟舟小手轻轻甩了甩,立刻点头,“嗯嗯,要的!”
说着,他就从小凳子滑下来,两只小脚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刚才“写字”的时侯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天色竟然都开始暗下来了啊。
小秦舟舟马上小跑到大门口往外面看,通往他家的这条山路两旁的灯笼都被点亮,远处依稀能看到两个不认识的小哥哥在一路点灯。
小秦舟舟等了会儿,没瞧见自己爹爹回来的身影,他心里有点着急。
“爹爹,什么时侯,回来啊?”小秦舟舟喃喃自语。
他每日最期待的就是等爹爹回来了。
周朗跟盛华年在院子里收拾,把外面的桌椅板凳都擦干净再放回屋里头。
周朗动作快又利落。他以前在家里就是要干活儿的,这点照顾小主子的活儿落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跟他以前在家里做的那些杂乱的活儿相比,他在这里甚至都觉得闲得很。
周朗满心里还想着跟大当家去打猎,或是巡逻,一点都不想认字读书。他觉着在这里有些难熬,可是每每对上小舟舟那水汪汪的眼神,他又说不出想走的话来。
实在是叫他心中纠结。
盛华年也在一旁帮忙,用沾了一点水的麻布擦拭桌子。
他的动作不快,慢悠悠的,还像他以前在家里有人伺候那样松弛。
盛华年不爱干这些。他生来就被人伺候,就算是当流民的时侯,也没沦落到他亲自去讨饭,用稻草铺床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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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个月这活儿都是周朗干的。他后面上手纯粹是因为这山上的日子太过无趣,没有什么消遣,也没有书看,只能随意找些活儿来做。
小秦舟舟背对着两个哥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两只小手托着自己的下巴继续往远处看。
天色慢慢暗淡下来,小路的远处隐隐约约走过来两个提着灯笼的人。
小秦舟舟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那两道熟悉的身影,他立马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往那里跑,“爹爹!爹爹!”
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却也能让院子里的两个少年听见。
盛华年跟周朗把桌椅往屋子里一放,就一块儿朝外面跑去,生怕小孩子在路上会出了什么事,“小主子慢点儿!当心摔着!”
那远处的两人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清晰听见孩子细声细气的叫声,他们走路的步子都加快了。
蒋程望着朝他们跌跌撞撞跑过来的小人儿,心中羡慕,忍不住转头笑道:“你瞧,果然舟舟心里眼里只有你这个当爹的,哪里有我这个当大伯的份!都不带喊我的。”
秦荣没看他,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小身影,“那不然呢,我的孩子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你虽然是大伯,可我才是他他爹。”
秦荣话虽是这么说,蒋程听了一点都没生气,他哈哈大笑,爽朗道,“这倒是。要是我女儿也在这儿,她也肯定满眼里只有我这个当爹的。”
蒋程说完,脸上闪过一丝落寞。
这都半年过去了,他多方打听,却依旧没能找到他妻女的一点消息。
他心中焦急,可也知道这事情急不来。
秦荣听出他的语气里的苦涩,没再接话。
蒋程也没再提。
小秦舟舟终于是跑了过来,他开开心心地直接扑到了蹲下身的秦荣的怀里,两只小手自发地圈住了他爹爹的脖颈,“爹爹!”
他撒着娇,软着声音,语气里满是依赖。
他就知道他爹爹一定会接住他的。
盛华年跟周朗也跟了过来,两人低头:“大当家、二当家。”
蒋程应了声,“华年你先回去吧,你爷爷今儿托人传话说要准备过年,给你休两旬的假。”
盛华年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他跟在小秦舟舟身边久了,日子过得他都记不清,没想到这都要过年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山匪窝里过年呢。
盛华年眼神恍惚了一瞬,没想到日子竟过得这般快。
他很快又恢复平静,对蒋程行了礼,“是,学生这就告退了。”
盛华年往山脚下走,秦荣抱着儿子,身边跟着蒋程和周朗往前走回了家。
一到大当家蒋程的身边,周朗就自发跟蒋程身后,把他自己小主子的爹都忽视了。
蒋程瞧见了忍不住笑,他把手里的大食盒递给了周朗,“去分饭吧。”
别跟自己身边,快到舟舟那边去。
周朗听他的话,乖乖摆菜。
秦荣自然是瞧见了他俩的小动作,他不在意。秦荣抱着孩子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来本不厚的有些发黄的书,放到了桌上。
他问儿子,“喜欢吗?”
周朗听到他声音下意识好奇地看过去,等他看清后那是本书后,“……”
接着他又听二当家跟小主子说了句,“这是爹爹给你的礼物。”
周朗没忍住痛苦地闭上了眼。
这礼物谁会喜欢啊?
“喜欢啊!”小舟舟软软的带着满心欢喜的声音响起来,“舟舟喜欢!”
周朗震惊地偷偷睁开眼,仔细观察小主子的脸色,想看看小主子是不是在哄着二当家的。
可他看来看去,愣是没从小主子的脸上看出来一点故作的痕迹。
显然他说的喜欢是真心的。
周朗抿了抿唇,脸色有些发白。小主子要看书,他也要跟着一块儿看的。
他肯定是听错了,今天写字太累了,听错了情有可原。
他相信小主子刚才说的肯定是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