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颗点——赵光义，他把赵匡胤收好的网掀开一角，伸了一根手指出去，然后被弹了回来。”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在“弹了回来”四个字下面划了两道。
“上一章讲到赵匡胤。他画了一张网——收住了武将、收住了藩镇、收住了兵变。网兜住之后，宋朝才能在上面站三百年。但赵匡胤死了之后，换了一个人坐在网的中央。那个人不是他的儿子，是他的弟弟——赵光义。”
“赵光义是赵匡胤的弟弟。开宝九年——976年——十月十九日晚上，赵匡胤召赵光义入宫饮酒。史书上只有八个字——‘夜召晋王，属以后事’。第二天早上，赵匡胤死了，赵光义继位。这就是‘烛影斧声’——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一桩悬案。赵匡胤的死因不明，赵光义的继位方式不明。但他坐在了皇位上，而且坐了二十一年。”
“赵光义继位之后，改年号为‘太平兴国’。他要证明两件事——第一，他有资格坐这个位置。第二，他能比赵匡胤画得更远。”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开封向北延伸的箭头：“太平兴国四年——979年——赵光义亲率大军北伐，目标——北汉。北汉是五代十国最后一个割据政权，盘踞在山西中部，背后有辽国撑腰。赵匡胤打了几次都没打下来。赵光义决定自己来。”
“他亲自督战，围攻太原。潘美、崔彦进、曹翰分路进兵。宋军在太原城下日夜猛攻，北汉主刘继元坚守了两个月，弹尽粮绝，开城投降。北汉灭亡。十国最后一个钉子被拔掉了。赵光义站在太原城墙上，看着北方——他的目光越过了雁门关，落在了燕云十六州上。”
“太原城破之后，赵光义没有犒赏三军、没有休整部队。他直接下令——全军北上，收复幽州。”
“将领们反对。士兵们疲惫。但赵光义不听。他要乘胜追击，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他带着十余万禁军精锐从太原出发，向东进入河北，直扑幽州。”
“最初的进展很顺利。宋军一路势如破竹，易州、涿州先后投降。六月下旬，宋军抵达幽州城下，四面合围。幽州守将韩德让据城死守。宋军连日攻城，始终打不下来。战争陷入僵局。”
“就在这时候，辽国的援军到了。耶律休哥率领的骑兵从北面疾驰而来，直扑宋军后方。七月六日，辽军在高粱河——幽州城外的一条小河——向宋军发起总攻。”
“宋军已经围攻幽州将近一个月，士兵疲惫不堪。辽军骑兵从两翼包抄，宋军阵脚大乱。十余万大军全线崩溃。士兵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赵光义在混乱中大腿中了两箭。”
“一个皇帝，屁股上插着两支箭，骑不了马。他的近臣在乱军中找到了一辆驴车。赵光义爬上去，车夫赶着驴往南狂奔。随行的宫女、太监、车驾、服御宝器全部陷落。他一个人坐着驴车，一路逃到了涿州。”
“《辽史》记载——‘宋主仅以身免，至涿州，窃乘驴车遁去’。”
“高粱河之战后，赵光义花了几天时间才收拢了溃兵。然后他听到了一个消息——诸将想要拥立赵匡胤的儿子赵德昭为帝。赵光义立刻赶回开封，迅速处理了这件事。赵德昭不久后自杀。”
“赵光义在高粱河之战中输了。但他没有认输。”
“雍熙三年——986年——赵光义发动了第二次北伐。”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三根箭头：“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分兵三路。东路军曹彬从雄州出发，中路军田重进出飞狐，西路军潘美、杨业出雁门。三路大军同时北上，目标只有一个——幽州。”
“起初进展顺利。西路军收复了寰州、朔州、应州、云州。中路军攻克了飞狐、灵丘。东路军一度占领了涿州。辽国的新君初立，似乎有机可乘。”
“然后东路军出事了。”
“曹彬是东路军的主帅，开国第一功臣。但他的军队在岐沟关被辽将耶律休哥击败。东路军一败，整个北伐的攻势就断了。赵光义下令全线撤退。”
“撤退的时候，西路军接到了一个新的任务——掩护云州、应州、朔州、寰州四州的百姓内迁。”
“潘美是西路军的主帅。杨业是副帅。杨业是北汉的降将，被赵光义重用。他熟悉山西的地形，知道辽军骑兵的厉害。他提议——‘分兵应州，佯攻吸引辽军主力，然后趁辽军回救的时候，把百姓安全撤走。’”
“监军王侁反对。他说：‘你杨业号称无敌，如今领兵数万，却畏惧敌军到如此地步？’”
“杨业被逼无奈，只能率军出战。临行前他哭着对潘美说：‘此行必败。我在陈家谷口设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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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在这里接应我。如果我败退回来，你们从谷口杀出，两面夹击，或许还有救。’”
“杨业率军出击，果然遇到了辽军主力。他边打边退，退到陈家谷口的时候——谷口空无一人。潘美和王侁已经撤了。”
“杨业被辽军团团围住。他手下的士兵全部战死。他自己身负重伤，被辽军俘虏。他被俘之后绝食三天，不屈而死。”
“杨业就是杨家将故事里杨继业的原型。历史上真正的杨业，不是被潘美害死的，是被监军王侁逼死的。但潘美确实没有在陈家谷口接应他。”
“雍熙北伐失败了。二十万大军，三路齐发，功亏一篑。这是北宋初年最严重的一次军事失败。”
“从此之后，宋朝再也没有主动北伐过。赵光义把战略从‘进攻’变成了‘防御’。他在边境修方田、列寨栅，把大部分兵力部署在开封周边。”
“赵光义在高粱河之战中中的两箭，一直没有痊愈。箭伤反复发作，让他痛苦了十几年。至道三年——997年——赵光义因箭伤发作去世，终年五十九岁。”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赵光义”这颗点周围——北汉、高粱河、驴车、岐沟关、杨业、陈家谷——像一根从伸出去到被弹回来的弧线。每一颗小点都在同一个方向上：伸出去，被弹回来。再伸出去，再被弹回来。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赵光义讲成了一颗‘反弹点’——他伸了两次手，被弹回来两次。两次之后，宋朝的手就再也没有伸出去过。”
“对。赵光义之前，宋朝的线是‘收’的——赵匡胤把所有的线都收在了网里。赵光义之后，宋朝的线是‘缩’的——不是不想伸，是伸出去就会被弹回来。被弹了两次之后，宋朝就再也不伸了。后面的澶渊之盟、岁币、和议，都是这根‘缩着的线’画出来的。”
“但赵光义在军事上失败的同时，他在另一条线上成功了——文治。他扩大科举、编纂图书、重文轻武。他把赵匡胤‘收住武将’的网，变成了‘抬升文官’的线。宋朝的文人政治，是从赵光义手里正式确立的。”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澶渊之盟。宋朝的手再也不伸出去了，但辽国的手伸进来了。两双手在澶州碰在了一起，然后签了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