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颗点——李克用，朱温拔了唐朝的根，但有人不认那根新线。”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顿了一下。
“朱温在汴州称帝的时候，全天下有一个人不跪。他不认朱温这个皇帝，不认后梁这个朝代，不认朱温画的那根新线。他觉得——唐朝的根虽然被拔了，但还有一颗种子留在地上。那颗种子，就是他。”
“他叫李克用。”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李克用的名字：“李克用是沙陀人，本姓朱邪。他爹朱邪赤心因为帮唐朝平定庞勋有功，被唐懿宗赐了李姓。李克用从小在沙陀骑兵里长大，十几岁就跟着父亲打仗。他有一只眼睛瞎了——在一次战斗中箭射瞎的——人称‘独眼龙’。但他打仗的时候，一只眼睛比两只眼睛的人看得更准。”
“黄巢起义的时候，李克用带着沙陀骑兵南下勤王。他在长安收复战中功劳最大，被唐僖宗封为河东节度使。河东节度使的治所在太原——山西的核心。李克用从此坐镇太原，掌控了整个山西。”
“但李克用真正跟朱温结仇，是在黄巢被灭之后。”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上源驿——884年”。
“中和四年——884年——李克用追击黄巢到了河南。朱温在汴州设宴款待李克用。李克用那年不到三十岁，刚刚打完了黄巢，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他在酒宴上喝多了，当着朱温的面出言不逊。朱温表面上不动声色，当夜派兵包围了李克用住的上源驿。四面放火，乱箭齐发。李克用在雷电交加中翻墙逃走，他带来的三百多名随从全部被杀。”
“这就是上源驿之变。从此朱温和李克用结下了死仇。此后的二十多年里，两个人互相攻打、互相消耗。朱温的军队人多、地盘大、城池坚固。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野战无敌。谁也灭不了谁，但谁也甩不掉谁。”
“但李克用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太老了。他比朱温大四岁。两个人打了二十多年，打到朱温称帝的时候，李克用已经五十一岁了。在那个年代，五十一岁已经不算年轻了。他的身体在多年的征战中被消耗殆尽。”
“天祐四年——907年——朱温称帝。李克用不认。他继续用唐朝的‘天祐’年号，继续自称‘晋王’。他坐在太原城里，看着地图上的后梁，手里攥着一根线。那根线是唐朝的线——断了，但线头还在他手里。”
“天祐五年——908年——正月。李克用病重。他召集了所有的义子和将领——他的义子们被称为‘十三太保’，其中最著名的是李嗣源、李嗣昭、李存孝。还有他的亲生长子——李存勖。”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三支箭”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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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克用躺在病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三支箭。他把三支箭递给李存勖，说——‘第一支箭，射朱温。他是我一生的仇人。第二支箭，射刘仁恭。他在幽州背叛了我。第三支箭，射耶律阿保机。他背弃了与我的盟约。’”
“他说完这三句话，就死了。终年五十三岁。”
“李克用死了。但他的线没有断。他把三支箭交给了李存勖——三颗仇恨的种子，三根等待被画出的线。”
“下一颗点——李存勖。他用了十五年的时间，把三支箭一支一支地射了出去。最后一支箭射穿的是朱温的儿子——后梁的最后一个皇帝。”
史小坡放下笔。白板上“李克用”这颗点周围——沙陀骑兵、上源驿、太原、三支箭——像一根从断裂处伸出的线头，等待着被另一个人接住。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李克用讲成了一颗‘留存点’——唐朝的线断了，但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线头。”
“对。他没有画完自己的线，但他把线头交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用了十五年时间，把线头接上了一根新线——后唐。后唐不是唐朝，但它姓李。它画的是唐朝的‘续集’。”
“下一颗点——李存勖。三支箭，十五年的时间，他把三根仇恨的线全部画完了。然后他自己也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