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颗点——唐宪宗李纯,他把一根快断的线重新拉直,然后在拉直的地方自己松了手。”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笔尖在“松了手”三个字下面用力划了两道。
“上一章讲到德宗把神策军交给了宦官。窦文场和霍仙鸣成了左右神策护军中尉,从此宦官典兵成为定制。德宗以为宦官最忠心——结果换来了一百多年的宦官专权。德宗死后,顺宗继位。顺宗中风瘫痪,在位不到八个月就被迫退位。他把皇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李纯。”
“李纯就是唐宪宗。他继位的时候二十七岁,正是想干事的年纪。他面对的局面比德宗好一点——德宗攒下了一些钱,藩镇暂时没闹事,朝廷里有一批能打仗、能治国的人。”
史小坡在白板上列了一张名单——杜黄裳、武元衡、李吉甫、裴垍、李绛、裴度。
“宪宗最幸运的事情——他有一批宰相。杜黄裳是第一个。宪宗刚即位就跟杜黄裳讨论藩镇问题。杜黄裳说:‘德宗姑息藩镇太久了,现在正好借机整治。藩镇跋扈是因为节度使可以世袭——节度使死了,他的儿子自己继位,朝廷只能追认。只要把世袭这条路堵死,藩镇就翻不了天。’”
“宪宗听了。他决定打。”
“宪宗打的第一个藩镇——西川。”
“永贞元年——805年——西川节度副使刘闢想继承节度使的位置。朝廷不批,刘闢就起兵造反。宪宗派神策军去平叛。杜黄裳推荐了一个叫高崇文的将领,高崇文用了不到一年就把刘闢抓住了,送到长安斩首。西川平定。”
“西川是宪宗打下的第一颗点。它告诉所有藩镇——朝廷这次来真的了。”
“第二个——镇海。元和二年——807年——镇海节度使李锜造反。宪宗派兵讨伐,李锜的部下反水,把他绑了送到长安,斩首。镇海平定。”
“第三个——夏绥。元和三年——808年——夏绥节度使杨惠琳造反。宪宗派兵讨伐,杨惠琳被部将杀死,夏绥平定。”
“三颗点,三年时间,全部拔掉。宪宗用三场胜仗告诉所有人——德宗那套‘姑息’政策,到此为止了。”
“但宪宗真正的考验在第四颗点上——淮西。”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圈,标注“淮西”。
“淮西节度使管辖蔡州、申州、光州三州——今天的河南南部。地盘不大,但位置极其关键——它卡在长安和江南之间,是唐朝的‘腰眼’。元和九年——814年——淮西节度使吴少阳死了,他的儿子吴元济自己继位。”
“宪宗不批。吴元济造反。”
“淮西之战打了三年。从814年打到817年。唐军换了三任统帅,打了几十仗,始终打不下来。淮西的城池坚固,吴元济的军队死守不出,唐军粮草不继,士气低落。朝廷内部有人开始动摇——‘打不下去了,不如招抚。’”
“宪宗说:‘打。’”
“他换了第四任统帅——裴度。裴度是宪宗最信任的宰相,主战派的核心。裴度到了前线,亲自督战,整顿军纪,稳住军心。同时,一个叫李愬的将领,正在悄悄地准备一件事。”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李愬雪夜入蔡州”。
“李愬是名将李晟的儿子。他到了前线之后,做了三件事。第一,善待俘虏——淮西的降卒到了他手里,不杀不辱,反而给吃给穿。降卒们感动了,把淮西的城防、兵力、布防全部告诉了他。第二,他重用了两个降将——李祐和李忠义。这两个人熟悉淮西的地形和城防,是李愬最信任的向导。第三,他等一个时机。”
“元和十二年十月——817年——冬天。大雪。李愬认为时机到了。”
“他率九千精兵,分三路出发。路上遇到风雪,全军冒雪夜行六十里,半夜到达张柴村,全歼守军。然后李愬下令——‘直取蔡州’。”
“蔡州的守军根本没想到唐军会在这种天气里来——城墙上的士兵还在睡觉。唐军爬上城墙,几乎没遇到像样的抵抗。天快亮的时候,李愬已经站在了吴元济的院子里。”
“吴元济被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部下在闹事。李愬站在他面前说——‘我是李愬。’吴元济当场瘫倒。”
“淮西平定了。”
“雪夜入蔡州是中国军事史上最经典的奇袭战例之一。九千人,一夜之间,端掉了一个割据三十多年的藩镇。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宪宗在朝堂上对百官说:‘朕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淮西之后,剩下的藩镇全部慌了。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献地投降。淄青节度使李师道被部下杀死,首级送到长安。魏博节度使田弘正主动归顺朝廷。幽州节度使刘总也交出了兵权。”
“宪宗用了十五年时间——从805年到820年——把安史之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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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来割据的藩镇全部收服了。唐朝在形式上重新统一了。史称‘元和中兴’。”
史小坡放下笔,沉默了几秒。
“但元和中兴有一个问题——它是‘形式上的统一’,不是‘制度上的统一’。”
“宪宗没有触动藩镇制度的根本。节度使还是节度使,军队还是那些军队。他只是把不听话的换成了听话的——听话的继续当节度使,不听话的杀掉。这根线被拉直了,但线的材质没有变。它还是那根安史之乱之后细得快要断掉的线。”
“更致命的是——宪宗自己,在线的最高点松手了。”
“元和十四年——819年——宪宗开始迷信神仙。他服用金丹,性格变得暴躁易怒。宦官们整天提心吊胆,不知道哪天会被皇帝处罚。一个叫陈弘志的宦官决定——先下手为强。”
“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820年2月14日——宪宗在大明宫中和殿暴崩。官方说法是‘丹药中毒’。但《旧唐书》暗示——他是被宦官陈弘志杀死的。”
“宪宗死的时候四十三岁。他画了十五年的线,在最高点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掉下去了。”
“宪宗死后,宦官拥立了他的儿子李恒——唐穆宗。穆宗一上台就推翻了他父亲的政策。他赦免了那些被宪宗打压的藩镇,把宪宗辛辛苦苦收服的地盘又还了回去。”
“穆宗在位四年——河朔三镇重新叛乱。唐朝的线又断了。”
“宪宗这颗点,是唐朝挣扎线上最高的一颗点。他一个人把线拉直了,但拉直之后,他没有把线焊死。他松手了。他一松手,线又弹回了原来的形状——甚至比以前更弯。”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从“宪宗”到“淮西”到“雪夜入蔡州”到“陈弘志”的线条——像一根被拉到极限又突然松开的橡皮筋。
高德图站在旁边:“你把宪宗讲成了一颗‘最高点’——他拉到了顶点,但顶点就是最高处了。再往上一寸,线就断了。”
“对。宪宗是唐朝挣扎线上的最高点。但最高点之后,一定是下坡。穆宗、敬宗、文宗、武宗、宣宗——五个皇帝,五十年时间,线一直在往下滑。滑到懿宗的时候,已经彻底滑出了悬崖。”
“下一颗点——甘露之变。文宗想从宦官手里夺回兵权,结果被宦官反杀了。那是唐朝挣扎线最后的一次‘反弹’。反弹完之后,线就没有弹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