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颗点——鱼朝恩，他不是在画线，他是在线的接头处楔进了一根钉子。”
史小坡写下这行字，转过身来。
“上一章讲到郭子仪单骑退回纥。七十岁的老将军用一句话说退了二十万大军。唐朝这根线，在郭子仪手里又接上了一次。但接上之后，线没有变粗，反而开始往另一个方向偏了。安史之乱之后，唐朝的线出现了三个新的走向——藩镇割据、宦官专权、牛李党争。三根线同时从同一个断裂口里长出来。而宦官专权这根线，最早的那颗钉子，就是鱼朝恩。”
“鱼朝恩，泸州泸川人——今天的四川泸县。天宝末年入宫当了宦官。他有一个跟其他宦官不太一样的地方——他识字。他精通儒学，能讲授《五经》，也懂佛法禅学。一个能看懂奏章、能引用经典的宦官，在皇帝面前跟那些只会端茶送水的宦官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安史之乱爆发后，他跟随唐玄宗出逃，后来侍奉太子李亨，颇得信用。”
“鱼朝恩在史书里的第一颗大点——758年，乾元元年。郭子仪、李光弼等九位节度使合兵围剿安庆绪。九路大军，总兵力超过六十万，是安史之乱爆发以来唐军最大规模的集结。但唐肃宗做了一件极其奇怪的事——他不设元帅。”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九根箭头指向同一个目标，然后在九根箭头的交汇处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鱼朝恩”。
“为什么不设元帅？因为郭子仪和李光弼都是元勋，功劳相当、威望相当，谁当元帅另一个都不服。肃宗怕设了元帅之后两个人在前线争权，干脆不设了。但不设元帅，六十万大军谁来指挥？肃宗的解决方案是——派一个宦官去‘监军’。”
“鱼朝恩被任命为‘观军容宣慰处置使’。这是一个临时差遣的使职，没有固定品级，但权力极大——代表皇帝监督诸军。‘观军容使’这个名目，就是从鱼朝恩开始的。”
“一个宦官，站在六十万大军的头顶上。他不会打仗、不懂布阵、没上过战场。但他手里握着皇帝的诏令。”
“九节度围相州的结果是什么？大败。乾元二年三月——759年——史思明率援军赶到邺城，与唐军决战。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双方的旗帜都吹倒了。唐军大溃，六十万大军一哄而散。郭子仪独守河阳，战后被解除了兵权。”
“谁向皇帝进的谗言？鱼朝恩。”
“鱼朝恩嫉妒郭子仪的功劳，借着邺城之败向肃宗进谗。肃宗虽然没有完全相信，但还是把郭子仪召回了京师，以李光弼代替郭子仪为朔方节度使。郭子仪被夺了兵权。”
“李光弼也没有逃过鱼朝恩的手。上元二年——761年——鱼朝恩和仆固怀恩怂恿肃宗命李光弼出兵攻打洛阳。李光弼本不想出战，但被逼无奈，在邙山与叛军交战，大败，因此失去了兵权。”
“仆固怀恩呢？仆固怀恩跟鱼朝恩也不和。鱼朝恩的‘谗言线’——郭子仪被他拉下来了，李光弼被他拉下来了，仆固怀恩也被他排挤了。三根最粗的支撑柱，被他一根一根地抽掉了。”
“但鱼朝恩真正爬到最高点，是在广德元年——763年。”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广德元年”。
“这一年，吐蕃攻入长安，唐代宗仓皇出逃。禁军溃散，代宗身边连侍卫都没剩几个。狼狈逃到华阴的时候，鱼朝恩带着他的军队赶来迎驾。代宗看到鱼朝恩的旗帜，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乘舆六师乃振’。”
“这一救，救了代宗的命，也救了鱼朝恩的官。代宗回到长安之后，封鱼朝恩为‘天下观军容宣慰处置使’——加了一个‘天下’二字。从‘监军’变成了‘总领天下所有军队的监军’。他还让鱼朝恩统率京师神策军。”
“神策军是唐朝后期最重要的禁军。谁掌握了神策军，谁就掌握了长安的兵权。鱼朝恩是第一个掌握神策军的宦官。”
“永泰二年——765年——代宗加封鱼朝恩为内侍省监、判国子监事、兼鸿胪卿，封郑国公。内侍省监是宦官的最高官职，判国子监事相当于国立大学校长。一个宦官，管军队、管学校、管外交、管礼仪——四根线同时捏在一个人手里。大历三年——768年——改封韩国公，加实封一百户。”
“鱼朝恩权倾朝野之后——有多嚣张？”
史小坡在白板上列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他修了一座章敬寺。为了给章敬太后祈福。他拆了曲江亭馆、华清宫观楼、将相没官宅——把长安城里能拆的名胜古迹全拆了，木头运去盖他的寺。土木之役花费‘仅逾万亿’——接近一万亿钱。”
“第二件事——他当众羞辱宰相。大历元年——766年——秋天，宰相们在国子监会食。鱼朝恩站在讲台上讲《易经》，讲到‘鼎折足，覆公餗’这一节——意思是鼎的脚断了，里面的食物洒了一地。他是在讥讽当朝宰相元载能力不足、撑不起国家。”
“第三件事——他威胁百官。章敬太后的忌日，百官在兴唐寺行香。鱼朝恩在寺外的车坊设宴，邀请宰臣百官来吃饭。他一边吃一边‘恣口谈时政’——随意评论朝政。公卿们坐在下面，‘惕息’——大气不敢出。有两个官员用正言反驳他，他不高兴，当场撤了宴。”
“第四件事——他口出狂言。有一次朝廷有件事没让他知道，他愤然说：‘天下之事，难道还有不需要经过我裁决的吗？’”
“一个宦官，说‘天下之事都要经过我’。这不是在说给大臣听，是在说给皇帝听。”
“唐代宗忍了他七年。从763年救驾到770年——七年。”
“这七年里，代宗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帮他除掉鱼朝恩的人。那个人叫元载。”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元载”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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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载是当时的宰相，鱼朝恩一直瞧不起他。鱼朝恩在国子监讲《易经》讥讽的就是元载。元载表面不动声色，暗中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安插了眼线。元载让自己的心腹崔昭当了京兆尹。崔昭不吝钱财，暗中结交了鱼朝恩的亲信——陕州观察使皇甫温和神策军将领周皓。从此鱼朝恩的一举一动，元载全部知道。”
“第二，他麻痹鱼朝恩。元载上奏给鱼朝恩加实封，让他以为自己在升官。鱼朝恩毫无察觉，‘日以骄横’。”
“第三，他等到了时机。大历五年——770年——寒食节。按照惯例，皇帝要在宫中设宴，宴请近臣。元载提前率兵埋伏，寒食宴散后，皇帝下诏把鱼朝恩留了下来。”
“鱼朝恩被留下的时候，开始害怕了。唐代宗当面斥责他图谋不轨。鱼朝恩还在为自己辩解。但他已经被自己最信任的将领周皓按住了。”
“周皓和左右卫士当场把他缢死了。”
“鱼朝恩死的时候四十八岁。”
“鱼朝恩死后，代宗没有马上公布消息。他先下了一道诏书，罢免鱼朝恩的观军容使职务，赠实封六百户。第二天又宣布——鱼朝恩接到诏书后‘自缢身亡’。代宗‘哀恸不已’。”
“一颗点，从‘权倾朝野’到‘自缢身亡’，只用了一天。”
“但鱼朝恩死了之后，宦官专权并没有结束。他死之后，神策军的控制权短暂回到武将手中，但唐德宗时期又重新回到了宦官手里。神策军左右护军中尉这个职位——全部由宦官担任。之后的唐朝——从唐德宗到唐昭宗——一百多年里，宦官掌握禁军成了常态。皇帝的生杀废立，很多时候取决于宦官的态度。”
史小坡把笔放下。白板上“鱼朝恩”这颗点周围——观军容使、九节度、神策军、章敬寺、国子监、元载、寒食宴——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箭头和圆圈。
高德图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把鱼朝恩讲成了一颗‘楔入点’——他不是在画新线，他是在唐朝这根线的接头处楔进了一根钉子。钉子钉进去之后，线虽然还在，但材质变了。”
“对。鱼朝恩之前，唐朝的线是‘武将线’——郭子仪、李光弼、仆固怀恩在画。鱼朝恩之后，唐朝的线开始变成‘宦官线’——太监掌握了兵权，皇帝被架空了。鱼朝恩是那颗把‘武将线’和‘宦官线’连接起来的钉子。他死了，但他的钉眼还在。后面的宦官——俱文珍、王守澄、仇士良、田令孜——都是从同一个钉眼里楔进去的。”
“下一颗点呢？”
“下一颗点——元载。他杀了鱼朝恩，但元载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杀了鱼朝恩之后，专权贪腐，比鱼朝恩还过分。唐代宗又杀了他。鱼朝恩死了，元载也死了。唐朝的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一个宦官、一个宰相，轮流在线的同一段上画。但这根线已经没有方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