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如果历史有等高线 > 29. 第三颗点——北京人
    "第三颗点——北京人,一座山洞里堆了几十万年的火灰。"

    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回过头来看高德图。

    "元谋人是两颗牙,蓝田人是头盖骨,北京人是什么?是一座山——周口店。这颗点不是一个孤立坐标,它是一片'点群'。方圆几十米的山洞里,埋着几十个个体的骨头、上万件石器、几万件动物化石,还有厚达六米的灰烬层。一颗点,长成了十几米厚的土。"

    "1921年,一个叫安特生的瑞典地质学家在北京周口店考察。他是北洋政府请来的专家,原本的任务是找'龙骨'——就是中医里入药的那些远古动物化石。他在周口店的山洞里挖了一阵子,挖出了一些石器和烧过的骨头。安特生对这些石头很敏感——他认出来了,这不是自然碎裂的,是人工打制的。他说了一句后来在考古界特别有名的话:'这里有人类的祖先。'"

    "但安特生忙着找恐龙和哺乳动物化石,没时间专门挖古人类。真正把周口店变成'北京人点群'的,是另一个人——步达生,一个加拿大的解剖学家。步达生在1927年接手了周口店的发掘,他定了一条规矩:'所有挖出来的东西,都要编号、记录、绘图,一点点都不能丢。'从那时候起,周口店就不是'挖龙骨'的地方了,是'挖历史'的地方。"

    "两年后,1929年12月2日,周口店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1929"这个年份。

    "那天下午,北京已经很冷了。周口店的山洞里,考古队的领队裴文中正在清理洞底最硬的那层堆积。天快黑的时候,他的铲子碰到了硬东西——一块圆溜溜的骨骼。裴文中停下手,用手铲一点一点地扒开周围的土。土下面,露出一个头盖骨的圆顶。裴文中当时就喊了出来——'头盖骨!'"

    "整个工地的人都围过来了。裴文中把手里的工作全部停下来,用细竹签和软毛刷小心翼翼地清了两天,才把这颗头盖骨完整地取出来。包装好之后,他连夜坐火车送回北京,交给步达生。步达生看了之后说了一句话——'这就是我们找了多年的人。'"

    "这颗头盖骨就是北京人的第一个完整标本。它证明了:中国不只有元谋人那种'边缘人类',也不只有蓝田人那种'原始人类',中国曾经有过一个连续了至少几十万年的人类种群。他们住在山洞里、守着火堆、在同一个地方一代一代地生活。这不是个别的'点',这是一个持续的'点群'。"

    "从1929年到1937年,周口店一直没停过发掘。除了头盖骨,还挖出了北京人的下颌骨、牙齿、肢骨,总共代表四十多个个体。四十多个人的骨头挤在同一座山洞里——他们不是同时死的,是几万年、几十万年里陆续死去的。有人死在里面,有人被野兽拖进来吃剩的骨头,有人活到老死埋在了自己睡了一辈子的地方。然后一层土盖上来,下一个人又死了。就这样叠了几十万年,叠成了六米厚的灰烬层。"

    "六米厚的灰烬层,是北京人最不可思议的'证据'。"

    史小坡在白板上画了一根垂直的柱子,从上到下画了六道横线。

    "六米是什么意思?你想象一下——咱们现在站的地方,六米大约是两层楼高。全部是灰。烧过的木头、烧过的骨头、烧过的石头,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每一毫米灰都是一天的火,每一天的火都是一次'把火种延续下去'的接力。从太爷爷传到爸爸,从爸爸传到儿子,从儿子传到孙子——这堆火几千年、上万年没断过。北京人不是'会用火',他们是'把火当命根子一样守着'。"

    "火对他们的意义,超越了生存工具。火让山洞变暖了,让猛兽不敢进来了,让夜晚变亮了。因为有了火,北京人才能在同一座山洞里住那么久。火是'定居'的前提。有火才有家,有家才有积累,有积累才有文化。"

    "北京人的石器也比元谋人和蓝田人精细得多。他们打制石片的技术已经相当熟练了——知道从哪块石头上敲、往哪个方向敲、敲出来的石片是什么形状。不同的石片做不同的工具:尖的当刮刀、薄的当切割器、厚的当锤子。他们甚至知道'资源规划'——离周口店几公里远的河床里有好的燧石,他们会专程去那里敲石头背回来,不在家门口随便捡。这是'认知规划'的萌芽:他们能提前想好'明天需要什么',而不只是'今天抓到什么吃什么'。"

    "北京人的脑容量平均1000毫升。元谋和蓝田更少,山顶洞人更多。1000毫升是个中间值——正好卡在猿和现代人之间的'半山腰'。他们的大脑里,语言区已经开始发育了。虽然发不出复杂的句子,但简单的词语——'火''跑''吃''来'——已经可以表达了。这是人类第一次能用'符号'来沟通。语言的本质就是'用声音给事物标点'——这个'点'标出来了,信息才能传递。北京人是中国语言等高线上的第一颗点。"

    "但北京人有一个巨大的遗憾——所有的头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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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7年之后,丢了。"

    史小坡的表情沉了下来。

    "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周口店的发掘被迫停止。裴文中和考古队把所有北京人的化石打包,准备运到美国暂存。但运输途中出了岔子——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装载着北京人头盖骨的火车在中途被日军截获。从此,北京人的原始头盖骨化石——包括1929年发现的那颗——全部下落不明。"

    "有人说被日军偷运到日本了,有人说在战争中毁掉了,有人说被藏在某个私人手里。但到现在,八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一片骨头重新出现。我们现在看到的北京人头盖骨照片,都是当时拍的黑白照片和石膏模型。真品没了。"

    "一颗点,被战争这颗点给'擦'掉了。"

    "但好在照片、模型、地层记录都还在——点虽然没了,但点的'坐标'还在。我们知道它住哪座山、睡哪层土、长什么样。丢失了实物,但没有丢失位置。"

    "北京人这颗点,从1921年安特生的第一铲,到1941年化石的消失——前后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它从一个'可能存在的点'变成了'确凿存在的点群',然后又变成了'坐标保留但实物消失的点群'。它在中国的历史等高线上被钉了二十年的钉子,然后被人拔走了。但钉眼还在。"

    高德图一直靠着墙,安静地听着。他手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史小坡,你讲北京人的方式,跟我讲北京人完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讲北京人的时候,说'距今70万到20万年,会用火、会做石器、可能有了语言雏形'。你讲北京人的时候——你讲了安特生的第一铲、步达生的规矩、裴文中的头盖骨、六米灰烬、化石失踪。我讲的是'它是什么',你讲的是'它怎么来的、怎么没的'。"

    "因为点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史小坡说,"一个点要立住,得有人发现它、有人确认它、有人保护它。发现者也是点、确认者也是点、保护者也是点。这些点叠在一起,那颗'人类点'才能真正站稳。我以前以为北京的'第四颗点'是山顶洞人。现在我明白了一颗新的点——裴文中发现头盖骨的那一天,是另一颗点。人类的点和人的点,同时存在。"

    "那下一颗点呢?山顶洞人?"

    "对。"史小坡在白板上写下"第四颗点:山顶洞人——白洋淀湖水的波纹,在周口店的三万年前。"

    "明天讲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