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会儿——你刚才是不是想糊弄过去?"
史小坡站在白板前,双手叉腰,盯着高德图。
"什么糊弄?"
"你把从1912年到1949年一口气讲完了!从民国成立到新中国成立,三十多年,你就画了几根箭头、讲了几段话——前面每一个朝代你都一章一章地讲,到了近代你就给我压缩成'然后这样那样最后1949年'?"
高德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
史小坡一把拿起笔,在白板上"1949"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1912年溥仪退位之后,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北洋政府怎么运转的?军阀为什么打成一锅粥?五四运动是怎么回事?抗日战争八年具体经历了什么?你全没讲!"
高德图沉默了三秒,把白板上的"近代(1912—1949年)"重新划掉,在旁边写下"第十六章:新线的起点——1912年之后,中国的等高线从零开始重画"。
"你说得对,我偷懒了。咱们从头开始,一点一点讲。"
史小坡把笔塞回他手里:"这还差不多。"
"那咱们就从1912年开始。"
高德图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从零起点开始剧烈震荡的曲线:"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中国有了一个新名字——'中华民国'。这个'民'字是全新的概念,以前叫'天下'、叫'江山',现在叫'国家'、叫'人民'。但'概念'不等于'现实'——民国这根线,从第一天开始就在剧烈震荡。"
"为什么震荡?因为中国从来没有人画过'共和制'这条线。两千多年的皇帝制突然没了,'天子'这根从天而降的独线消失了。所有人——袁SK、各省都督、立宪派、革命党、军队将领——都站在同一地平线上,但没有人知道该怎么站。头顶上没了那个'最高点',大家不知道往哪看。"
"这根线在1912年初画出来的第一个形状是这样的——孙先生在南京当临时大总统,北洋军阀的领袖袁世凯在北京控制着军队。一个总统、一个军阀,形成了一根'双头线'。谁说了算?不知道。孙先生把临时大总统让给了袁,希望用统一的共和政府取代南北对立。但袁当了大总统之后发现——原来没有'皇帝'这个位置了,他自己站上去?他站了,但也只站了八十三天。"
"1915年底,袁称帝。这个在清朝做了几十年大官的人,骨子里还是相信'没有皇位,天下就稳不住'。但他严重低估了一件事——'共和'这两个字虽然还只是个空壳,但它已经成了所有人的底线。谁想再当皇帝,谁就是全天下人的敌人。蔡锷在云南起兵护国,各省纷纷响应,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不久后病死了。"
"这根线从'总统制'的设想,到'帝制'的尝试,再回到'共和'——短短四年,一条线被反复拉直、弯折、打结,又松开。中国的等高线在民国初年,像一根被疯狂扭曲的铁丝,来回弯折了几十次,始终没有找到自己的形状。"
"袁世凯一死,'双头线'碎成了几十根短线——'军阀混战时期'开始了。"
高德图在白板上画了十几个密密麻麻的小圈:"北方有段祺瑞的皖系、冯国璋的直系、张作霖的奉系。南方有唐继尧的滇系、陆荣廷的桂系、陈炯明的粤系。每个军阀手里都有兵、有地盘、有税收来源。中央政府的'号令'出不了北京城,各地军阀各自为政。中国的等高线从'一根粗线'变成了'一团乱麻'——每个军阀在自己的地盘上画一条自己的小线,小线之间互相交叉、摩擦、吞并。"
"1916年到1928年,这十二年里——换了七任国家元首,打了大小战争两百多次。老百姓今天被这个军阀拉去当兵,明天被那个军阀拉去修工事。粮食被征走了,房子被占了,年轻男人被绑走了。如果用'等高线'来看这十二年——中国的平面没有一条超过十厘米高的凸起,全是平的、乱的和碎到拼接不起来的地面。"
"但就在这片'乱麻'里,有一根完全不同的线,在一些人的脑子里悄悄地开始画。"
"1915年,□□在上海创办了《青年杂志》——后来改名《新青年》。他在这本杂志上提出了一个口号——'德先生'和'赛先生':民主和科学。它不再讨论'谁来当皇帝'、'谁是最高的那个人',它讨论一个更深的问题——'中国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应该怎样面对自己的国家?'"
高德图在"军阀乱麻"旁边单独画了一条直直的细线,标注"思想线"。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胜利。这个消息传到中国,知识分子的震惊可以想象——那个最穷、最落后、被全世界看不起的沙俄,竟然用'工人阶级'的力量推翻了旧制度,建立了一个全新的政权。李大钊在《新青年》上发表了《庶民的胜利》和《布尔什维主义的胜利》——他写道:'试看将来的环球,必是赤旗的世界!'"
"1919年5月4日,这条'思想线'终于从纸面上冲了出来。"
高德图在"1919"处画了一根急速上升的箭头:"巴黎和会上,中国作为一战战胜国,要求收回被日本占领的山东权益。但列强把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转让给了日本。消息传回中国——五四运动爆发了。北京的大学生走上街头,高呼'外争主权,内除国贼'。运动迅速从北京蔓延到全国一百多个城市,工人罢工、商人罢市、学生罢课——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全民参与'的政治运动。"
"五四运动的本质是什么?不是换总统、不是打军阀、不是争地盘——是一种全新的'等高线意识':中国的命运不应该由少数人在庙堂之上决定,应该由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工人、农民、学生、商人——共同决定。这根线画在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基准面'上:'主权在民'。"
"五四运动之后,中国思想界涌入了各种新的画线方式。马克思主义、三民主义、实用主义、无政府主义——各种各样的'线稿'在知识分子中间传播、辩论、碰撞。其中有一条线,在1921年正式获得了自己的'图纸'。"
高德图在"1921"处画了一个红色的小点:"1921年7月,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法租界的一栋石库门房子里成立。全国五十多名党员——知识分子占多数,工人占少数。他们画了一条跟所有前人都不同的线——不是换掉统治者,不是改良制度,而是重新分配权力。这条线的最底层是工人和农民,而不是精英和官僚。"
"这根线最初很小、很细、很脆弱——跟北洋军阀的'大军阀线'相比,简直像一根头发丝。但它的方向跟所有前人的线都不同——它不是'从上往下'画的,它是'从下往上'画的。这条细线在之后的几十年里,经历过无数次被剪断、被踩扁、被弯折,但它一直在顽强地重新连接、重新生长。"
"1924年,孙中山在广州改组国民党,确立了'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国共第一次合作——两根不同方向的线暂时并到一起,发起了北伐战争。1926年7月,国民革命军从广东出发,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从珠江流域打到了长江流域,吴佩孚、孙传芳等北洋军阀的主力被击溃。"
"这根线在1926年到1927年之间,看上去像是真的要画出'全国统一'的轮廓了。但1927年4月12日,□□在上海发动'四一二'□□政变,大规模逮捕、屠杀共产党员和国民党□□。这根刚刚并到一起的线——瞬间裂成了两根。"
高德图在白板上画了一根从1927年开始分叉的Y形线:"一根往右——南京国民政府的方向,主张'以党治国'、依靠大地主和买办资产阶级。一根往左——中国共产党在江西、湖南、湖北的农村地区建立根据地,主张'工农武装割据'。"
"这两根线从此在不同的方向上各自延伸了整整十年——"
"十年,国民政府画的是'城市线'——控制大城市、沿海口岸、铁路枢纽。这根线的'高度差'极大:上海、南京、广州的灯红酒绿和内地农村的赤地千里,被同一条线隔开。富人富到流油,穷人穷到吃土。国民党内部派系林立,有亲日的、有亲美的、有□□的、有联共的,始终没有形成统一的'画线共识'。"
"同时,中国共产党在江西画了一条完全相反的'农村线'——发动农民、土地革命、建立基层政权。这条线不高,但它的'宽度'在缓慢扩张。从井冈山到中央苏区,从鄂豫皖到湘赣边,一块块根据地像拼图一样拼接起来。"
"1931年11月7日——苏联十月革命十四周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在江西瑞金成立。中国出现了两个中央政府:南京一个,瑞金一个。这根Y形线的两端,各自画着自己的等高线,互不承认,又互相挤压。"
"然后——1931年9月18日——日本的线插了进来。"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了一个巨大的"193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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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在沈阳发动进攻,不到半年,整个东北三省沦陷。国民政府的政策是'不抵抗'——向国联申诉、以外交手段解决。东北军撤入关内,三千万同胞沦为亡国奴。"
"这根'日本线'插进来之后,中国的等高线变成了三条——南京国民政府的城市线、中国共产党的农村根据地线、日本在东北和华北扩张的侵略线。三根线互相交错、互相挤压、互相拉扯。中国的等高线图,复杂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1935年,日本进一步向华北扩张,国民政府被迫签了《何梅协定》,中央军撤出河北和察哈尔。中国的脊梁骨被一寸一寸地打断——每一步退让换来的是对方进一步的进逼。年底,一二·九运动爆发,北平学生走上街头,喊出了那个后来响彻全中国的口号:'华北之大,已经安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这根'学生线'、'青年线'、'觉悟线'的爆发,标志着中国的'民众等高线'又向上抬升了一截。"
"同一年,长征结束。中国共产党在历经两万五千里的跋涉之后到达陕北。它在江西的那根'农村线'虽然被打散了,但它的'图纸'和'骨干'还在——它带着一本薄薄的线稿,被运送到了新的大本营。"
"1936年12月12日——西安事变。"
高德图在"1936"处重重画了一个转折点:"张学良和杨虎城扣押了□□,要求他停止内战、一致抗日。中国共产党派出□□、博古、□□去西安参与调停。最终,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接受了'停止剿共、一致抗日'的条件。这根Y形线的两个分支,在'抗日'这个命题上,重新并到了一起。"
"这根线在十年的分裂之后,第一次有了'并轨'的方向。虽然它是被'抗日'这个外部压力逼着并轨的,但并了就是并了。中国形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不管过去有多少仇恨,现在只有日本这一个敌人。"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
高德图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条从"1937"开始的长线,一直延伸到"1945":"中国全民族抗战开始了。这是中国几千年来第一次'全民皆兵'的战争。沿海的工厂内迁,大学内迁,知识分子西迁,几千万人拖家带口走上西行的路。这不仅仅是'军队的线'在移动,是整条'国家的线'在向西撤退。"
"上海、南京、武汉相继沦陷。国民政府迁都重庆。中国共产党的八路军、新四军深入敌后建立根据地,在华北、华中、华南的沦陷区后方埋下了无数根'看不见的线'——切断日军的补给线、破坏日军的交通线、袭击日军的据点。这根线跟正面战场不一样——它不是'对抗线',它是'消耗线'。一寸一寸地磨、一点一点地耗,把日军的锐气耗光、把日军的兵力分散、把日军的耐心磨尽。"
"八年抗战,中国付出了三千五百万人的伤亡代价——这个数字比任何朝代的战争伤亡都要大。但它没有投降。从1937年到1945年,中国这个国家——尽管内部曾经分裂、曾经内斗、曾经混乱——在这条'民族线'面前,守住了一个底线:不亡国。"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的时候,全中国欢呼了——但是欢呼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问题上:'赢了日本,然后呢?□□的线,应该往哪个方向画?'"
高德图把白板上的线停在了"1945年"。
史小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不喘气,我快喘不过气了。"
"近代史的密度确实大。三十多年的事儿,比古代三百年还多。"
"那1945年之后呢?"
"那是下一章的事了。"高德图看了看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从1912年到1945年,我们画完了'民国线''军阀乱线''思想线''根据地线''抗日线'——五条线交织、碰撞、最后并到一起。下一章讲1945年到1949年——从抗战胜利到新中国成立,中国最后这几步是怎么走过来的。"
史小坡把空茶杯放下:"你先把标题写了,免得到时候又忘了。"
高德图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下:
"第二十三章:并轨之后——1945年的中国,站在十字路口,四根手指按着四种方向"
"好了,明天讲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