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朝那道霹雳闪了九十八年就熄了。蒙古人退回草原,中原又成了'无主之地'。各路起义军互相吞并,最后剩下来的是谁?是那个放过牛、要过饭、当过和尚的朱元璋。"
高德图在白板上写下"明朝(1368—1644年)"。
"朱元璋是中国历史上出身最低的开国皇帝——刘邦好歹当过亭长,刘秀起码是没落贵族,朱元璋是真真正正的'赤贫'。他二十五岁参加红巾军,从一个侦察兵做起,四十岁在南京称帝。这个人的经历决定了他画线的方式——他吃过底层所有的苦,所以他特别知道什么能让底层活不下去;他也见过元朝所有的问题,所以他特别怕自己的江山重蹈覆辙。"
"他画的这条线,跟所有前朝都不一样——它'硬'。"
"朱元璋的核心治国理念就八个字——'重典治吏,与民休息'。对老百姓轻徭薄赋,元朝的那些苛捐杂税全免了;对官员严刑峻法,贪六十两银子以上就杀头。他杀贪官杀得有多狠?洪武年间几万官员被他处死,有的贪了几两银子就被剥皮实草——把人皮剥下来填上稻草挂在衙门门口,警示下一任。这条线对底层是'软'的——给老百姓留活路;对官僚阶层是'硬'的——不听话就碾碎。"
"朱元璋还干了一件彻底改变中国政治格局的事——废丞相。"
高德图在"明朝"下面画了一条从皇帝直接连到底层的直线:"秦汉以来,丞相是皇帝之下的最高行政长官,皇帝和百官之间有个'缓冲层'。朱元璋把这个缓冲层撤了——六部直接向皇帝汇报。皇帝的'权力等高线'从'山峰'变成了'垂直崖壁'——从顶端垂直下降到底部,中间没有任何阶梯。皇帝一个人批阅全国所有奏章,每天天不亮上朝到天黑,这工作量不把人累死?朱元璋不怕累,他精力旺盛到不可思议。"
"但他把后面两百多年的皇帝全坑了——他的儿孙们没有他这样的精力,又必须处理这么多政务,怎么办?只能找助手。找来的助手是谁?一开始是内阁大学士,后来变成太监。明朝中后期'宦官专权'的根源,就在这里——皇帝一个人管不过来,只能把权力交给身边朝夕相处的太监。"
"锦衣卫和东厂也是朱元璋的儿子朱棣时期正式建立的。锦衣卫是皇帝的'秘密警察',直接听命于皇帝,可以抓任何人,不经过司法程序。东厂是太监掌管的特务机关,专门监视官员和锦衣卫自己。这两条'暗线'画在明朝正式制度的'背面'——它们不见阳光,但权力极大。明朝的官员白天在朝廷上坐着,晚上可能就被锦衣卫抓进诏狱,第二天人间蒸发。整个官场战战兢兢,谁也不敢乱说话。"
"但明朝这条'硬线'的最高点,不是朱元璋定的洪武之治,是朱棣的永乐盛世。"
高德图在"洪武"旁边画了一个略高的平台:"朱棣是朱元璋的第四子,封地在北平。朱元璋死后,建文帝朱允炆削藩,逼得朱棣起兵'靖难'——打了四年,攻进南京,建文帝失踪,朱棣当了皇帝,年号永乐。他把首都从南京迁到了北京——'天子守国门',皇帝就在边境线上坐着,北方哪个游牧民族敢南下,第一个打的就是皇帝的城门。"
"朱棣干了三件大事。第一——郑和下西洋。从1405年到1433年,郑和七次率领庞大船队出航,最远到达非洲东海岸。船队的规模在全世界前所未有——最大的宝船据说长一百多米,能载上千人。郑和的船队不是去征服的,是去'宣威'的——告诉他们大明有多强大,让他们来朝贡。这条'海洋线',是明朝画得最远的一条,远到连明朝自己都不太清楚画到了哪里。"
"第二——修《永乐大典》。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部百科全书,收录了当时能找到的所有书籍,正文两万多卷、三亿多字。朱棣说:'天下古今之事,统于一览。'他要把全世界的知识画进一本书里。这条'知识线'画得特别宽。"
"第三——五次亲征漠北。朱棣是明朝唯一一个亲自带兵打仗上战场的皇帝,五次深入蒙古高原追击北元残部,最后一次死在班师途中。这条'武力线'在永乐时期被推得很高,虽然没有汉唐那种横扫千军的气势,但足以让北方游牧民族不敢轻易南下。"
"明朝这条硬线,在永乐时期达到了最高点。"
"但之后就是漫长的'缓坡下滑'。"
高德图画了一条从永乐高点缓慢下降的曲线:"朱棣之后,明朝的皇帝一代不如一代——宣德皇帝还行,正德皇帝爱玩,嘉靖皇帝二十年不上朝、修仙炼丹,万历皇帝更狠——三十年不上朝。不上朝不代表不管事——万历其实暗中操控着整个朝廷,但'不见面'的统治方式让大臣们像无头苍蝇一样互相猜忌、互相倾轧。"
"明朝中后期,这条硬线开始被从内部蛀空。三股力量把线从内部啃出了无数窟窿:宦官、党争、财政。"
"宦官——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一个比一个厉害。王振怂恿明英宗亲征瓦剌,结果土木堡之变五十万大军覆灭,明英宗被俘虏。魏忠贤最嚣张的时候,全国人称'九千岁',比皇帝只差一千岁。官员上奏章必须先让魏忠贤过目,民间只知有魏忠贤不知有皇帝。"
"党争——东林党和阉党的斗争贯穿晚明。东林党人聚在无锡东林书院讲学论政,号称'清流',但他们过于理想化,激进到不分敌我;阉党是魏忠贤那帮人,靠着皇帝的宠信把持朝政。两派互相攻击了几十年,人才全耗在内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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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人真正在想怎么治国。"
"财政——明朝的财政系统从一开始就有大问题。全国税收越来越少,因为土地越来越集中在地主手里,他们不交税;皇帝自己花钱越来越多,万历年间的'三大征'——宁夏、播州、朝鲜——三次大规模军事行动花掉了国库上千年的积蓄。到了崇祯年间,国库几乎空了,边防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更可怕的是天灾——明末小冰河期,北方连续十几年大旱,粮食绝收,老百姓流离失所。朝廷没钱赈灾,老百姓没粮吃只能造反。陕西的李自成、张献忠——两个从灾民堆里爬起来的起义军领袖——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留下一句话——'诸臣误我'。他在遗诏里说:'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我百姓一人。'——一个亡国之君,最后一句话还在说'不要伤害我的百姓'。明朝这根硬线,在崇祯身上画到了最脆弱的地方:它硬了二百七十六年,最后是被内部蛀空的。外部的大顺军只是轻轻一推,它就碎了。"
"明朝的线是怎么断的?是'外断'吗?不是。李自成的军队从陕西一路打到北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因为明朝的军队早就没钱发饷了,士兵自己都吃不饱,凭什么替朝廷卖命?这根线的根基——经济、民心、官僚系统——全烂了,剩下的只是外壳。外壳敲一下,就碎了。"
史小坡长久地看着那条从洪武的陡峭、到永乐的顶峰、再到晚明的滑坡——整条线像一个倒扣的梯形:"明朝的'硬'……其实是脆。"
"对。朱元璋画了一条'石头线'——硬,但脆。你轻轻敲它,它不动;你用重锤砸它,它碎成粉末。明朝没有宋朝那种'柔韧性',也没有汉唐那种'弹性'。它就是一块石头——一块立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石头。"
"但这块石头上刻着一些东西——郑和的宝船画出了世界级的海洋线,《永乐大典》画出了人类知识的上限,长城被修到了最完整的形态,北京城被建成了全世界最壮观的都城。这些线,刻在石头上,至今还在。"
高德图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明朝画了二百七十六年,画了一条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线——它告诉后人:硬可以立住一块石头,但立不住一个朝代。"
史小坡看着那行字:"下章讲清朝?"
"对。清朝的线跟明朝的'硬'完全相反——它不是石头线,它是'钢线'。看着挺硬,但比石头有弹性得多。但它最后也断了——被一种完全超出它的东西砸断的。"
高德图关掉白板灯:"清朝的线,最后一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