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迟钝的反射弧慢了慢。
直到对上那道不慌不忙流连过她雪上红痕的深暗眸光,脸瞬红,明白过来他指的是什么,强装淡定:“我不会哭的。”
裴祈也挑挑眸,嗓音暗哑地低了低:“那看来是我还不够让姐姐满意。”
苦夏:“......”
她仓皇起身,丢下“吃饭”两个字就落荒而逃——啊啊啊,她昨晚真的哭了吗?!也太丢人了......
日思夜想的人是回来了。
胆子也比之前大得令人无以招架......
裴祈也看着小兔子红透的耳朵尖,突然觉得,早上那个怕把姐姐吵醒而起床去外面接的电话,来得很不是时候。
如果是姐姐睡醒他尚在床上时发生这一幕,何须用嘴证明自己。
他更喜欢,直接用行动。
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浪费着时间和自己心爱的人一起吃着早饭的闲散时光。
苦夏有一瞬,仿佛回到和他还在学校的恍惚。
彼时她常常忘记吃饭,少年总会像变戏法一样冒出热气腾腾的食物,和她一起坐在天台上。
俩人一个安安静静地吃,一个手里在做着题,但穿透暮色落在她身上的眸光却比人间草长莺飞的春还要盛,是彼时她苍白枯燥了十八年,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苦夏对上那双和十七岁时一样幽深温柔的眼睛:“还没有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翁涵告诉我的。”裴祈也在她身前坐下,微抬眸,望着她。
眼底深处是不管过去多久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自责,“姐姐,对不起,其实我很早就知道你在这了。”
七年前那个来不及当面和她说一声再见的夏天,他被连夜送上飞往国外的航班。
后来,找到他的席行远在那间黑暗得不见天光的公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将他藏了多久,就同样怕了多久的懦弱狠狠抽出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和疯子有什么区别,你觉得你以后还有资格回到苦夏身边吗?没资格,一个烂在深渊里的人永远没资格去救另一个溺水的人。”
少年那双因为长时间不眠不休而血丝通红的眼朝席行远望去,不再是永远寒潭清冽的淡漠,而是阴湿的空洞。
身上被衣服遮挡藏起的斑驳血痕,新伤掺着旧疤,是和姐姐分开后,只剩下一副残缺躯壳的他唯一还能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时刻,靠着自残时阈值越来越高的疼。
哑着嗓子道,“就算我是疯子又怎样,她是我的,永远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席行远冷笑:“你是不是忘了你妈妈是怎么死的?”
少年指尖一颤。
想起自己因爱才偏执,最后疯癫得一把火烧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发抖,强行压制着开始找药,怎么倒都倒不出的药却自瓶口散落一地。
“裴祈也,如果不是因为你哥哥,我才不会管你是死是活,更不会千里迢迢来救你这么一个放弃自己生命的精神病。”
他以为自己心脏早已麻木到不会再有任何知觉,可当听到席行远接下来的话,死寂的心跳倏然自枯枝败叶的余烬里,缓缓地,微弱地,燃起跳动的火苗。
“连苦夏都从没有想过放弃,你凭什么自己先给自己判了死刑?”
他指尖骤缩,紧紧掐入掌心的骨节绷起颤栗的青筋,不曾进一滴水而干涸晦涩的嗓音,艰难地,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席行远把手机朝他扔过去:“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翁涵联系不上苦夏后给席行远发的数十条微信,满屏焦急。
和他说她把苦夏麻烦她的事情都搞定了,却为何怎么都找不到了人。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那个苦夏自习课上突然消失,被他问起而撒谎骗他的下午,是她接到了翁涵打来的电话,请求她帮忙把柠檬转学到南方的事情终于解决。
高考动员会上他们曾一起许下的离开京市的诺言,她一直,都当成了真。
她从未想过放开他手。
哪怕前方万劫不复。
裴祈也缓缓闭下眼,几近占据他灵魂的恶龙终于被死死压制后,恢复理智的眼眸深处一片清明。
席行远说得对。
一个烂在泥泞里的人,是没资格靠近另外一个身处深渊却依然奋力挣扎向上的灵魂。
“姐姐,”裴祈也一动不动地望着苦夏。
很轻地,低下头,温柔蹭过她又开始变红的眼睛,虔诚地落下一个吻,“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你曾经想要去做而没能做成的那些事,都交给我。”
那双即使分开多年,这辈子都无法剔骨削去的疯犬基因将如影随形跟着他直到死,却被自年少初见就从灵魂深处葳蕤疯长的爱意,压制着一切偏执的清黑瞳孔。
郑重地望着她,眼底是深渊填平后月光无垠的炽烈和明亮。
苦夏答应过他的不会哭。
可这一刻,潮湿的水雾依然弄皱了她眼底那道刻骨铭心早已融入自己血肉的身影。
仿佛看到十七岁与他重逢的那个夏末。
彼时尚没有认出少年的她,从云巅跌入泥泞,一夜间从天才少女变成全网追着骂的声名狼藉臭名昭著,无人敢靠近。
她不在乎这些。
可从没有被她看到过的少年,却在她玉石俱焚的自证里,无数次在她看不到的角落替她扫清障碍,默默维护着她高傲的尊严。
“我知道。”苦夏弯弯唇,笑起的长睫还盈着晶莹的泪珠。
失序的呼吸吻上他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柔软的唇,咸湿的苦涩混着终于回甘的甜在反应过来后就汹涌将她湮没的热吻里,给七年的离别画上了迟来的句号。
苦夏:“我也都做好准备了。”
在她为了能与他相见拼命工作赚钱撕碎那个囚禁着她和柠檬的牢笼时。
与她相隔万里身陷深渊的他,也同样从未停止过与她一样挣扎向上的努力。
八月,处暑。
京市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丑闻,某知名企业家开的精神病院,接收过不少心理问题学生抑郁症躁郁症患者的著名精神科,被曝出曾拿正常的未成年人做实验,治疗手段残忍,甚至包括活体动物。
苦夏看到这条新闻时,是在航班落地后去京大家属院的路上。
柠檬转学的事已经办好,当年小小一只懵懂软糯的雪团子早已长大,转学的原因没有刻意瞒着她。
但聪慧的柠檬从当年姐姐高考前的突然消失和妈妈的反常,还是猜出了部分真相,而只有寥寥几人知道的柠檬身世,被苦夏和裴祈也同时默契地隐瞒了下来。
车子即将开进家属院里的停车场,恰碰上傅柳清被人带走。
隔着车窗,苦夏对上面容平静的女人,一身干练的白大褂,穿透镜片落向她的眸光冰冷,一如她手里握了多年的手术刀。
裴祈也握紧她手,回望过去的视线同样沁凉而压迫,不动声色地帮苦夏挡住那道如蛆附骨的目光。
苦夏拍拍他,表示自己没事。
车门打开。
与那道常年浸泡在腐朽的消毒水里而将自己也变得似人非人似疯非疯的身影交错。
有一瞬颤栗。
很轻,仿佛风吹过坚硬的石头落下的一滴朝露,稍纵即逝。
“你们认识?”有执法人员认出苦夏,停了下来,“有什么话就在这说。”
苦夏紧紧抿着唇。
在回来的路上,她曾无数次设想过和傅柳清再见面的场景。
也许是破口大骂,怒斥她这个亲手将自己母亲送进监狱的不孝女儿,也许是歇斯底里,否认自己做过的所有事,将罪责都推到她身上说那些不过是她这个精神病女儿发疯时的臆想。
可唯独没想过。
会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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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平静的场面。
傅柳清连看都没看她,永远居高临下不容任何人置喙的眸光移开视线,只淡漠地吐出三个字:“不认识。”
“不认识?这不是你大女儿吗?你当我们不做背调啊?你还有个小女儿,前段时间被姐姐接走了。”
“她不是我的女儿。”那道笔挺的身影依然昂扬地站立,身上干净整洁的白色大褂不曾泛起丝毫被击垮的褶皱。
无视过苦夏,未曾有一刻低下自己永远高傲的头颅,“既然做过背调,就该清楚我大女儿有病,我没治好她,现在人不知道跑哪儿了。”
苦夏指尖蓦地一颤,被一直与她十指紧扣的掌心察觉后温柔包裹。
目送着说完这句话后就在周围人面面相觑如看疯子的目光里走远的傅柳清,昂着头,走进似血的残阳。
缓缓闭上眼。
也好,这就是她从小到大叫了十几年的妈妈,从没有爱过她,如今连她的存在,也一并被抹去。
她会后悔,生下她吗?
会后悔,在把她改造到她终于满意的样子后,将她从她掌心的牢笼里放出来吗?
苦夏无从得知,紧紧回握住裴祈也的手。
从这一刻开始,儿时被锁在那间暗无天光的冰冷手术室,曾无数次摧毁她生的希望又一点点破碎拼起的「妈妈究竟有没有爱过她」的执念。
彻底放下。
暮色的风穿过长街。
是热烈的盛夏,是绿意又开始爬满矮墙的葳蕤,是七年不曾营业的【打烊】再次开了门,是已经开始年迈但依然精神抖擞的晴天和裴祈也一起等在「dog parking」位。
两道安静而缱绻的身影坐在门前的摇椅上,晒着太阳,一个开着电脑办公,一个看着书。
偶尔抬眸,相视一笑,落入永远只有彼此身影爱意深长的眸光,会接一个不管何时靠近,悸动轻颤的心跳都如十八岁时炽烈燃烧的吻。
而往后的日子。
只有甜也的余生,再无苦夏的祈求。
——全文完——
玻璃糖:
从京大家属院离开后,裴祈也去见了席行远。
男人依然一副永远半睡半醒的倦懒,坐在躺椅上,微阖着眸。
一只手挡着穿过缝隙试图照亮阴影的光,垂下来的另外一只手,指尖转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糖纸小星星。
听到他动静,抬眸,嘴里早已融化却依然不舍得被咽下的糖块苦涩,站起身。
“啧,终于回来了,不用再替你们看着晴天这群毛孩子了。”
裴祈也轻声道:“我看到你的糖罐了。”
那道准备转身的身影微滞。
“里面只剩下不到十颗了。”
七年前,因为他和苦夏,那个不放心他俩终是留了丝软肋的糖罐被藏起,没有再继续。
可现在。
曾搁浅的沙漏再次按下倒计时。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当最后一颗糖吃完。
面前自始至终不曾提起过什么的男人,会去找那个留给他这盒糖的人。
席行远沉默地背对他,开始收拾东西。
“可以不走吗?”裴祈也走到他跟前,轻声恳求,“就当是,替他继续活着。”
远处万丈高空之上的阳光。
在即将笼下面前站在阴影里的男人,被乌云浓浓遮蔽。
席行远安静地抬起眼,看着他,那双生来风流玩世不恭的凤眸,依然覆着层懒散的面具。
而骨子里曾经无法无天混世魔王的灵魂,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早已被将近十年漫长而疼痛的光阴钝刀磨平,换成阴影的,从此只能装下一个人世界的孤寂。
他终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转过身,和裴祈也挥挥手,长身走进暮色一点点被黑夜吞噬,不会再有太阳在他渡口升起的地平线。
从此以后。
再也没人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