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疯犬吻夏天 > 41. 她的生日
    长巷深处,青石斑驳的矮墙上爬山虎已经落败,灰扑扑地裹进深黑的暗影。

    无人进出的「打烊」已经停止营业,只从吧台那里漏出一簇昏黄的光晕,隐约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苦夏将冻僵的手放衣袖里暖了暖,推开门。

    “苦夏?”店长林霖从后面抬起头,看到她,了然,“找小也的?”

    苦夏点头,环顾四周,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眸光极轻地黯了黯,夹杂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发觉的担心。

    “小也今天没过来。”林霖三十余岁,一身干练的黑西装,爆炸头,不知主业是什么工作,平时很少过来,狗咖只是挂在她名下,平时负责打理的主要是一个叫小周的职业宠物师。

    苦夏这是第二次和她见面,基本不熟,第一次还是来遛晴天,恰好她也在,裴祈也介绍俩人认识。

    闻言礼貌地打过招呼,就准备走。

    “不着急的话在这等一会儿,先喝杯热茶。”林霖撮了把茶叶,随意丢进热水壶里,等泡开,倒出一杯递给苦夏,就低头继续处理工作,偶尔传出的声音中粤语和国语娴熟切换。

    幽幽淡淡的翠绿在水中漂浮,色泽鲜亮,袅袅升腾地在热气里舒展。

    是平日苦夏不会触碰的颜色。

    她捧到掌心,只是暖着手,没有喝。

    林霖回复完一大堆等她确认的通告,一抬头,就看到少女安安静静地在做题,蓝白相间的校服裹着那道纤薄身子,眉目清冷,两侧碎发被她用不起眼的黑色发卡别起,露出饱满精致的额头。

    是足够经得起镜头无死角高清考验的头包脸,天鹅颈纤长,气质易碎却拒人千里,连鼻尖一点剔透的黑痣都动人,萦绕着瓷白的皮肤,恍如撑着竹篙的的乌篷船从水雾飘渺的湖心漂过,误从天边勾下的一朵云。

    真适合当艺人啊。

    天生有故事的电影脸。

    林霖压下职业病,发觉她手边的养生茶没有碰,想起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应该都喜欢喝奶茶,打开冰箱——还真有。

    整整齐齐的各种密封罐排列干净,每一个瓶身上都细致地贴好了手写标签,少年人骄狂难驯的笔锋里却藏满了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标注着开封日期和最佳食用时间,而旁边,一个通风阴凉的储物箱,则分门别类地罗列着常温储存的原材料。

    一向大大咧咧的林霖,有一瞬恍惚。

    仿佛隔着面前明明与某人性格相去甚远的少年,在他身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真是的,走了也不让人安心,没事干对每个人都那么好干嘛,像个老妈子。

    林霖抽抽鼻子,飞快擦去这一瞬几近汹涌的眼泪,打开手机准备搜奶茶做法,却发现,自己已经习以为常从没有变过的屏幕壁纸,还是某个爱操心到明明众星捧月应该被所有人照顾,却依然会细心地发现身边每一个人所有情绪的小太阳给她设的备忘录。

    「按时吃饭,少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林霖刚刚压下的眼泪,忽然就再次崩溃,蹲下身,死死抿着唇,不敢哭出声。

    他把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都放进了自己心里,连线下只给他写过一次信倾诉过难过的粉丝,都会在网上无数私信里找到对方,只为了劝住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不要做傻事。

    可最傻的那个人,明明是他啊......

    所有人都被他温润君子的外表和永远表里如一的善良欺骗,以为他不会难过,不会被击垮,不管世界如何痛击他以各种无中生有的黑料和谩骂,都永远只会记得旁人对他的好,还会还以最真挚的温柔。

    却独独不知道,他其实早已病入膏肓。

    就连他自己,自欺欺人的微笑面具戴久了。

    也仿佛,全然不记得自己的病。

    漫长的寂静,直到苦夏翻过卷子,极其细微的“哗啦”声犹如巨响。

    林霖倏然惊醒,胡乱擦把脸,站起身,看向苦夏:“不加糖?只要奶和水果?”

    苦夏疑惑,看到她在看着自己,“嗯?”了一声。

    不知为何,总觉得林霖这一刻仿佛落在她身上、又像是根本没有聚焦的目光,眼圈有些红。

    “奶茶,”林霖扯出一丝笑容,扬扬手里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便利贴,“小也贴在这的奶茶配方,我想应该是你的口味。”

    苦夏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点点头。

    等林霖开始制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忘记和林霖纠正,那其实是裴祈也给店里做的,并不是给她一个人。

    从没干过这精细活、连咖啡都喝速溶的林霖拍拍脸,让自己清醒,按照上面精确到克、似乎经过反复调试才最终确定的定制奶茶配方,一步步操作。

    做好后,她尝了口。

    不知是该自夸一点做饭天赋都没有的她在做奶茶这方面天赋异禀,还是,少年骨子里终是有着和那人一样的柔软细心。

    味道很好喝,比她在外面买的名贵猫屎和暴殄天物水煮的龙井好喝多了。

    “尝尝,味道怎么样。”林霖端着两杯,在苦夏对面的沙发坐下来,给她推过去。

    热气氤氲升腾,尚未入口,已隐约闻到清甜的果茶香,是裴祈也每天早上都会带给她的开始熟悉的配料。

    苦夏道过谢,喝下去的第一口。

    却微顿。

    “不好喝?”见她停下,林霖又尝了口。

    味道还行啊。

    苦夏摇头:“很好喝。”

    只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已经习惯了裴祈也做出的味道。

    原来。

    即使配方完全一模一样,在不同的人手里,也会是完全不同的口感。

    苦夏心不在焉地礼貌抿了一小口,在想自己是不是先回家拿个手机,再在外面继续等裴祈也时。

    铃铛声忽响,门从外被推开。

    苦夏第一时间回眸看去,眼底倏然亮起的粼粼波光在看到翁涵的一瞬,无声湮灭,勉力压下胸腔酸涩的空荡荡,问好友:“你怎么来啦?”

    “夏夏!”翁涵朝她挥挥手,“你果然在这。”

    她跑过来,把苦夏没带的手机递给她:“裴祈也加我微信了,啧啧,老娘当初赏脸主动加他,狗崽子却对我爱答不理,如今想加就加,当本大小姐的脸不值钱的呀?开个玩笑——他给我发消息了,我在画室,才看到,他知道你没带手机,也猜到你可能会在这等他,让我帮忙来找你。”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俩怎么了。”

    电量几近耗尽的手机屏上,横列着数条微信提醒。

    从几个小时之前一直到现在,透着给她发消息的主人第一次不复冷静的失控。

    苦夏正要解锁。

    门再次推开。

    像一阵簇簇的火苗,少女乌眸深处细碎的星辰微弱地摇曳,每一次门开都是明亮的绽放。

    又在看清来人以后,迅速黯淡地无光。

    席行远穿着一件不伦不类的风衣配夹板拖鞋,明显是刚从床上被人叫醒,一双倦懒的深眸肉眼可见地困。

    看到苦夏,松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对面发语音,“人没事,放心吧,下次这种十万火急的事儿找小磊子,别折腾老年人,他巴不得半夜起来霸总本色出演挤进你俩的偶像剧本。”

    发完,目光注意到不远处的林霖,滞了滞。

    紧接略一颔首,算是打招呼。

    林霖从席行远进门后就开始有些情绪不对,站起身,想过去,又停了下来。

    苦夏在手机最后一格电量耗尽前。

    只来得及看到裴祈也几分钟前给她发的最近一条消息。

    【QY】:姐姐,抱歉,你先回家。

    【QY】:我没事,别担心。

    怎么可能没事,他从来没有失过约,更是第一次,因为自己的缘由迫不得已地麻烦别人,来确认她的安危。

    就像一向人见人爱的柠檬唯一一次在幼儿园被叫家长,见到她后也是这样奶乎乎地安慰她,“姐姐,我没事,我才不和那几个讨厌鬼计较。”

    可她那时候,明明刚因为小朋友说了一句“我妈说你姐姐不去学校上学,肯定是有问题”和人狠狠干了一架。

    苦夏起身往外走。

    翁涵跟上,路过席行远,抛了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帅哥,不走吗?明天我没课,可以请你喝一杯。”

    席行远安静地顿了顿,那双生得风流像个流连夜店的玩咖也开得起玩笑的眼只是很轻地闭了闭,没有回应。

    长身没入身后阴影的斑驳,一如往日的雅痞,却无端叫人嗅到一丝落寞。

    仿佛,独自撑着长竿在漂泊的行船上游荡了很久的归人,终于找到自己的渡口。

    却发现,里面已经空无一人。

    翁涵耸耸肩,意识到自己的这个玩笑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和苦夏离开。

    「停止营业」的木质小牌子在她们身后发出很轻的一声颤动。

    像是风吹过渡口的叹息。

    下台阶前,翁涵往后看了一眼,看到刚才似乎根本不熟悉的林霖和席行远在沙发上坐下,递给他一杯茶。

    她盯着林霖的爆炸头,若有所思:“这个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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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好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夜深而冷,苦夏下意识将衣领拉到最上,指尖无可避免地触碰过下巴时,毫无征兆地颤了颤。

    恍如几日前,少年永远淡漠却似藏着滚烫烈火的心跳在她肌肤上灼烧留下的痕迹。

    回去后。

    苦夏第一时间给手机充上电,点进裴祈也的对话框。

    数小时前,距离最后一门交卷前一个小时。

    是裴祈也发给她的第一个消息。

    【QY】:姐姐,我结束了,晚上见。

    再往下。

    【QY】:姐姐,晴天偷吃了我藏起来的食物,可以找主人赔偿么?

    【QY】:怎么赔我还没想好,姐姐可以像之前一样,先打个欠条。

    缓缓加载的图片在屏幕上清晰,是一张薄薄的空白信笺。

    少年笔锋磅礴的字迹是如出镜的那只手一样松竹分明的修长,抓着晴天的小爪子,在「落款人」旁边按下了一个印。

    明明隔着屏幕。

    苍白而了无生气的单调文字却在这一刻仿佛突然鲜活起来,在她耳边低暗地游曳。

    苦夏耳尖倏然一热,随之悸动的心跳裹挟着她全身,坠入白日少年跑过遥远的楼层,来到她窗外画的那双湿漉漉的小狗眼睛——她很少见少年这么多话,平日鲜少外露的情绪都藏在了那短短数分钟间细碎又隐秘的文字。

    像是藏满雀跃等待着见面的小狐狸。

    在约定好的时间之前,很早很早就开始克制不住的欢喜。

    苦夏心脏骤然一痛,细细密密的涟漪伴着尖锐的针扎,让这一刻的她清楚听到自己心底剧烈跳动的鼓点的同时,也前所未有地深刻感知到,自己同样不知因何而起的难过。

    她茫然地压下胸腔迎着长风燃烧不灭的烈火余烬,胡乱喝口水,继续往下。

    少年发完一条【姐姐,我到了】的消息后。

    隔了数秒,是从未给她打过电话的裴祈也打来又取消的一个语音通话。

    她没接到。

    再往下,就是漫长的空白,直到她在「打烊」看到的那条,似乎终于再次有了时间的少年发给她的最后一条含着歉意的微信。

    苦夏缓缓闭下眼。

    点开模糊不清的对话框,回复。

    【苦夏】:我到家了。

    合上手机,她没有回卧室,坐在阳台,将自己裹进深灰的夜。

    即将到来的凛冬将夜空洗得阴霾,四周无声,偶有几道安静的车灯驶过,遥遥地映出那盏与她房间隔街对望,却迟迟没有亮起的黑暗,一片阒寂。

    十月的最后一天。

    是苦味的。

    一如既往,一如阿婆离开后她独自长大的那些年。

    不会因为少年每天早上带给她的那杯奶茶,和每次一起吃饭时都不在她预料却开始让她不再妄自菲薄觉得自己不值得那些甜的小蛋糕,发生任何改变。

    苦瓜生来就是苦的。

    哪怕她竭尽所能,哪怕她曾为了掩藏自己生而不同的格格不入极力伪装,也依然,依然,改变不了这世上再不会有任何一个人会像阿婆那样爱着她,无条件地包容接纳着原本的她的事实。

    苦夏将脸缓缓藏进掌心。

    寒霜秋夜的冷弥漫四起,湿漉漉地钻进她指缝,混着温热的咸湿大滴大滴无声坠落,在十月静寂的指针走向凌晨,在无可抵挡的寒冬终是抵达十一月的第一天,在永远不可能于凛冽的萧瑟出现的夏遇上十八年前这日出生的她。

    手机忽然轻轻亮了下。

    像一团不灭的微光,点燃极夜黑暗的阴霾。

    【QY】:姐姐,生日快乐。

    深夜后的京市冷透了。

    少年却依然穿着单薄的校服,长身没入灰暗的墙角,青筋微微绷起的手背上还隐约可见尚未痊愈的擦伤,又似掺着新的鲜红,掌心合拢,挡住了那朝微弱的火苗袭来的寒风。

    十一月了。

    京市最冷的一个季节,却有人以盛夏的名字,在这个月的一日降临在他从不曾爱着的这个世界。

    他从不曾爱过这个连自己的出生都是一场耻辱和算计的世界。

    可他深爱着她。

    姐姐,十八岁生日快乐。

    十八岁的苦夏。

    生日快乐。

    他不曾找到她的那些过去,他无法当面告诉她的那些隐秘不堪的心思,每一年,每一岁又新长大的苦夏,跌落泥潭却永远会自淤泥里挣扎出生生不息希望的苦夏。

    生日快乐。